《不要茶》见木

9、笔仙

　　我说要做什么，不是装的，而是真的。
　　我哭着，他也不会搭理我。
　　屋子是黑暗的。
　　我哭的声音，他听不到。

　　总是如此，我没有可以隔着胸腔听心跳的武器，我只是路人，当着路人的身份。
　　所以我再次摸向他的手机。
　　叔叔啪一下睁开眼，他站在我身后，没有质问，而是摸着我的头说：“是想去戒网瘾的学院吗？小猪是什么？你想想，楼下很多人会看你被带走，多热闹呢。”
　　我站起来，床铺被我管到身后。我几乎是争霸一样耍脾气，把他退出房间，他半是纵容半是无力。
　　退出房间的他想不到我在做什么，我拿起他的手机递出去说：“给我放首催眠曲，我听完就睡觉。”

　　叔叔说：“我凭什么惯着你？”
　　我说：“因为小猪要睡觉。”
　　他不吭声。
　　看来小猪这个故事不够深刻，没有给他震撼到。

　　这个手机拿到得很轻易。
　　我几乎要放手了，几乎被自己拉扯麻了。但在我尝试旁观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我当然可以原谅，我曾经原谅过，但他只会再次伤害我。
　　也许是我弱势，成不了一个所谓的大佬。
　　如果我果断点……
　　我总是在忏悔，这是不对的，理想型太多，走路的人就会迷失。
　　我已经很棒，我已经达到目标。
　　现实告诉我，不是这样。

　　小叔的表现也给我开启另一种可能性。他的手机屏幕干干净净，表面上是黑色的平坦。我的小叔，我的叔叔，我爱恨交加的叔叔。
　　我应该是知恩图报的人，因为我受到的是这样的教育。
　　我被刺激之后反抗得特别严重，因为我是这样的人。
　　但事情有太多太多……

　　我被这些想法日夜折磨，直到我看到他的脸，我就想不起来了。是不是我太过分，我是不是该乖点，换个人来，是不是更好。
　　每个理由都表示了我的退却。
　　我是这样的。
　　这样的是我。

　　我已经备受折磨。
　　安眠曲很满地放起来，外面的叔叔没有发出声响，大概是惬意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我。
　　我不希望添油加醋，我想尽可能真实还原他的状态。
　　纵然真实，我也无话可说，无事可做。

　　滴滴答答答——
　　就像我关上门，他怕打扰我不进来。我们的脑子生活在两个时空，再也无法汇合。
　　手机屏幕上是现在的时间，10:59。
　　我打出两个字。
　　笔仙。

　　我握了握拳，无能的是我，所以借助外力也没关系。我，所以对报复的方式不要太介怀。
　　因爱生恨。
　　这就是因爱生恨。

　　我原本要走，你把我留下来，那你就陪我一起走。
　　知道这样的我，你会惊讶吗？
　　我走得很快，你看得到吗？
　　我迟早会做，笔仙的威力很大。
　　我已经搜索完毕。

　　搜索框里的一句话快打动了我，但也只是快。
　　【做这种事的人很容易成为别人抨击的对象，他们认为这种人没有本事，认为这种使用邪恶之术的人是搞什么上头了。】
　　【你有恨的人，希望那人下地狱。他有小三，他家暴，他打孩子，他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这些都是理由。】
　　【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能回头了。】

　　这是一段酸溜溜的上不了热评的最新评论，它只能混到最新评论中。
　　我也是。
　　无法登上高峰，只能对周围人造成伤害。
　　当心里想着什么的时候，对别人说什么都像内涵。我也无法理解。

　　我是这么坏的小猪。
　　小猪就是没有脑子，我已经说过了，是他自己不防范的。
　　我的脑子不正常了。
　　我悲哀地想。

　　他用手机给我放安眠曲，我却要害他。这是必要的嘛，不是，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
　　我不能一直想这个。
　　我是精神病吗？
　　我要给自己那么多定义吗？
　　不需要。

　　好痛苦。
　　大脑给了我太多不需要的定义，这成了我的折磨。
　　我宁愿用时刻表做事。

　　笔仙笔仙。
　　我梦寐以求的笔仙，会满足我的愿望吗？

　　其实不会。
　　其实只是我无力的挣扎，担忧太多，恐惧太多，要往前走太多步。
　　所以畏手畏脚。

　　叔叔在门口呆了一会儿，最后才走。
　　他的脚步是安静的，把我拉到现在这个时刻。我其实……我还有……我只是，太多愧疚和回头让我无力继续。
　　回头这件事成为我的梦魇啊。

　　我的叔叔会是谁的梦寐以求？在谁的生活中当着那个好人？为什么只是我呢，为什么只有我这个坏种？
　　你在谁的面前和我不同，在你的工作中，你是什么样子？只在我面前如此吗？精通pua的大师。
　　只要玩过pua的，必然有无数前车之鉴。
　　我是无用的车轱辘印子。

　　“叔叔，头疼。”
　　我愣愣念着，重复着往日的习惯，想说什么说不下去，想做什么做不下去，往日梦魇……我不甘愿困在这里。
　　所以我不去想。

　　“叔叔，不想吃药……叔叔……我就是个精神病，饶了我吧。不要再拉扯我了，你的每次拉扯，对我而言都是折磨。”
　　门口没有人。
　　我的心事是自吹自擂啊，词语好像用错了，那也没关系。只要我没有死，总是没关系。只要我回忆，总是落泪。

　　我想要一个美好的明天。
　　你会给我吗？

　　——“我想过走的。”

　　谁把彩虹留下，谁便是坏人。因为彩虹不止是彩虹，因为日子不止是日子。我不止是我，我已经被无数社会观念裹挟，我没有自己的决定。
　　那什么是自己呢？

　　我无力的报复，干脆的纸张，心里说着混乱却明确的行为。
　　陌生给人蒙上距离的面纱，贴近才知道美与残忍。
　　越亲近，越成为当事人。
　　左顾右盼便是左顾右盼。

　　我呆在房间，叔叔在门口停留很久。他想，我发脾气了。
　　那么，他的选择是容忍还是放任呢？
　　我爱自由。
　　随时脱轨，随时回来。

　　我麻木了吗？
　　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混乱的痛苦。

　　我放了纸张，按照手机里完成每个步骤。我删除了搜索记录，高手可以找回，我不认为叔叔是高手，也不认为他会为我找高手。
　　笔仙出来了。
　　我依惯例问了他每个问题。

　　房外响起敲门声，我也闻到了那种香气。叔叔身上是有香气的，是温柔的香气。
　　我很懦弱吗？
　　是吧，因此才会对叔叔这样的人有所依赖。

　　我很健忘，所以善于开启新生活。
　　这是我的优点。
　　理所应当。

　　——“我最爱的人是谁？”
　　我问这个问题。
　　笔也停滞了片刻。
　　它没有写一个字，没有做出任何一个提示。

　　人为了自己，可以理所当然疯狂。为了别人疯狂的事是少见的，我可以为了叔叔做出不像话的举动，可以撒娇，可以卖乖，可以做有所谓无所谓的事。
　　你对我好过，也对我坏过。
　　言语霸凌是你做的。

　　笔没有吭声，停顿在那里。
　　而我也放开手。
　　在写下一个东西后，我看向外面，我把手贴着门，很慢地说：“叔叔要来陪我睡觉吗？我头很痛，我需要人陪。”

　　门外有口袋碰撞的声音响起，或许是叔叔在掏钥匙。
　　我蹲在门内。
　　背后响起三声敲门，像是试探。

　　我故意不说话。
　　门外沉寂下来，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用背靠着门。
　　突然一下，我被弹倒了，叔叔的力气实在有些大。
　　好痛。
　　我发出一声很像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