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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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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这样可恶的事之后,我不必再伪装,因为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
我与他站在门的两端,这好像在预示着什么我希望我下一秒就穿梭到无限流世界,可以大声地去说这个告别。
因为期望,所以痛苦。
那么,叔叔会告诉我什么?好听的话还是难听的?我把耳朵靠着门说:“叔叔,别推门,会撞疼我。”
笔已经被我抛在地面。
最后一个问题也不必回答。
我最初的愿望是什么,我自己知道。我要创造一个从无到有的奇迹,迟早有天我会成功。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十几岁的年纪远离他。
叔叔轻轻笑两声,语气带着质问,钥匙的晃动好像大将军的马蹄声。
“你怎么不去欺负你父母呢?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是欺软怕硬吗?”
我哑口无言。
我勉强回过神说:“你……你从来不是那个软的人吧,拿我当乐子,猫逗老鼠,每天让我痛苦,这不就是你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我已经感觉到了。
门外的叔叔听着我的反叛宣言,大概是想说很多。最后,他说:“说着这些话的倔强的你,可不可以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是手机。
但我要搞一次让他惊讶的,让我痛快的东西,我把手里的其他东西递给他。
叔叔沿着门框接过了他的手看起来很成熟,是和我不一样的。那只笔就这么从我传递到他手中。
是带着坏运和煞气的笔。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但网上都这么说。
是谁教给我的呢?
是不是故意害叔叔呢?
这些我都不想知道,不想回忆。
当我把笔交接完,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把我静止在原地。
我的叔叔单身。
我希望他一辈子单身,因为我怀疑他把小孩子当成欲望的乐子。
“叔叔在干什么?拉住我是想把我送到殡仪馆吗?”
我极尽恶毒。
或许是要把我分尸呢。
叔叔换了个姿势,他的手往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圈在那里。我想反抗,我往后拉。
他往前拽,门便砰地响了一声。
我们面对面拉扯。
我背后的东西被他看见,理论上是这样的。也有另一种可能,他没注意,他忽略了这个细节。
我不清楚。
他问我的是:“最近喜欢画画吗?我可以送你一根新的笔,你想要吗?”
我只好说:“以后都不需要了,叔叔。”
他问:“怎么突然叫我叔叔?”
我们两个坚持在门口,场景大抵是好笑的。一个比一个不退让,爸爸妈妈也没出来。
我的爸爸妈妈。
也是站在他那边的人。
我是直来直去的,我不怕隐藏,我一条烂命。我说:“叔叔多跟我说几句好听话,我就告诉你,我做了什么。”
叔叔整个身子都在黑暗之中,他用着惯有的置身事外的语气说:“是给父母添了麻烦吗?”
我瞪大眼睛,哪怕他看不到。
才不是。
叔叔突然说:“让我进去,我不想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游戏。我有点头晕。”
他猛然推开门,我这次真的被撞倒在地。
我心中像是点燃过的杂草堆,散发着致郁的灰气。
我很难受。
我想说很多事,都说不出口,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只有毁掉他的能力,只有毁掉自己的能力。
人是会变的。
我也会。
例如现在,我害他之后,我躺在地上。我被他踢在地上,我不知道怎么做,我只好这样。
我头疼又重了些,我瘫在原地。
叔叔让我滚出他的房间。
我走不动。
但我也要顽强离开,我期望那只笔到他身上后,所有坏运也都到他身上。
你看看,不要觉得叔叔不会打我。
他会推开我,会踹我,会把我当成无用的人。
这些都是他。
我就是一个乐子,那就不要因为表面的温柔而沉迷。古代的风尘女子喜欢上良人,将军喜欢帝王的好手段,谁会知道最后受害者是自己呢。
怎么会呢?
兔死狗烹,谁会是那个好人,谁会是那个坏人,怎么回事,要怎么办才能开心。
其实我找不到路。
门就离我几步之遥,我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讽刺的时候会痛苦,讽刺我的人痛苦的时候我却在同情。
我知道叔叔头晕。
我想起他送给我的药,但我就是这样的烂人,所以没关系。
我不再强求当个天真的人。
我成为不了那样的人。
我要当我已经变成的这个人。
我的心里要有新的种子。
因此,在他头疼的时候,我也一步不回地出去。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凌乱的心情。
身体在痛,心灵享受着糖葫芦的待遇,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转到糖。
我们都别回头。
因为已经无法面对彼此的软弱。
————
隔壁的叔叔躺下了,他是个成熟的变态男。不可否认,他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也有另一件事,每个休假期,他都在折磨这个孩子。
孩子是什么?
可以随时抛下的玩物。
叔叔这么想,但不会这么说,他看着孩子的背影,自己的嘴角也上扬了。
叔叔的头痛也来袭了,要是温柔的人或许会和孩子感同身受。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不那么好的人。
是个坏蛋。
是个都市中压力很大的人。
那支笔被他抛在地面上,在他感觉不到的地方隐隐生效。而他自己则是在头疼,在以一种大人的方式进行。
叔叔喝了几口药,再想起门口的孩子,突然觉得是他把自己传染了。于是他走出门,对孩子可怜的眼神视而不见。
叔叔暴怒地像一个老鼠,他推开孩子的门,一脚踹向他的床,心里觉得恶心。
被传染了,好烦。
就是这样。
小病崽子的感冒传染得如此之快,属实变态。那一张脸就是天生的病态,放在哪里都会被排挤,为什么不是他当这个教训孩子的人。
叔叔擦了好几次手,缓慢得像一个虚假的梦。他已经吃药了,几大片药可以治好一个成年人,但治不了一个社会人士。
他就是这种人。
“喂。我过几天到公司,这几天在家休息。家里有个小朋友?我照顾他?那倒没有,如果你这么说也没办法,挺好的。”
“就小孩子嘛。”
“我身上的病还是他传染的,真的妥妥的霉气罐。”
……
这通电话给叔叔带来了一些郁气,人生气了就会这样。第二天,我便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我桌子上多了另一个人放的药。
我难得温柔地说:“叔叔,我不是这个病,没必要给我。”
叔叔扫了我一眼:“那白瞎我这个钱了对吧?”
这太离谱了,感觉像是一种父母的质问。叔叔给我说过不少父母的坏话,我一直当笑话听,现在想想,何尝不是一种潜移默化呢。
我咽下了其他话,只喝了一杯水。
你说,这是他对我心软了吗?
笑死。
这份药放在那里之后,我们的气氛都冰凉了。水是很好的,可以解渴,天气也很好,全部都是很好的,除了我。
我的一切愿望都被摧毁。
只有这件事,唯有这件事。
次日,我罕见地出去转了转,我对着门口的狗笑,哈哈像个小丑。
我已经无法给自己积极的想法。
你为什么不死呢?
我在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摸了摸狗的头,身上那薄薄的衣服不够我自己取暖。
这种场景让我自己惊讶起来。
我给自己彻骨一击。
“叔叔,可以叫几声吗?小狗这么不听话,活该生病,最好一次发烧就烧死,一次不开心就抑郁。像个流浪狗朝路边的人借钱,不得已的时候求别人,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我把这个狗当做叔叔,讲了很多不可重复的坏话,我不清楚叔叔如何想,只知道我大抵是完了。
叔叔在背后说他的身体状况,说头晕。他一只手扶着墙,看向我的目光带有一种复杂的谴责。
黑色的院子吞没我们两个人的故事,蓝天白云也把这里隔离在外。
我在别人面前骂叔叔,给自己狗起叔叔的名字。他还不生气,我先生气,因为这些是过往积累的怨恨。
他要问我恨什么,我不愿意说的。
潘多拉的盒子已经开启,我旁观着他的痛苦,一切都在推波助澜。
笔仙的脾气谁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这个看起来乖巧的我成为事故的主要负责人。
如果有事,第一个中枪的就是我。
他会怀疑我吗?
如果他不给我手机,我就不会去搜了。还是要怪他,怪他把我当乐子,怪他反复心软,摇摆不定。
我最不可能责怪自己。
站在院子的叔叔表明他的身体状况,他头很晕,少了很多多余的话,最后说的是,“没有良心的东西,都怪你传染我,你怎么不去死。拖油瓶,那天在巷子里就应该被揍死。”
我以前是叔叔的狗。
因为叔叔把我从狗窝救出来,他对我很好,非同寻常的好。
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我问叔叔:“为什么现在对我不好了?为什么不放我走?”
叔叔和我有很多故事,他正回忆,我却不想听了,我关上门,望着窗外的柳树。
照以前,他会骂我,会踢我两脚,说不定还会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水滴没有在石头上留下痕迹。
我不喜欢我实际遭遇的生活。
我恨他。
第二天,狗死了。叔叔在餐桌前看了我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说。我是变态,我很心狠,我不再优柔寡断。
既然我失去了自己生活的全部希望,那你绝对不能独善其身。
我是这么想的。
我也会这么做。
狗死之后,我那沉默的不愿意与我见面的父母终于出场。他们怨怼地看着我,我妈妈把一个盘子扔在地上,玻璃碎开了。
她说:“晦气!晦气!真的晦气的一天,怎么那么倒霉啊。你说说,你叔叔来之后身体不舒服,狗也是,直接死了,你不如思考一下自己的问题吧。”
玻璃罐碎了一地,像无法回到的过去。
我妈妈脑子总有奇怪怪怪的方法,这次她似乎是想到什么,让我跪下去吃饭。
小小的盘子里有炒青椒,还有肉。这都是妈妈用筷子扔下去的,盘子周围有汤汁。
好脏。
我不愿意的,于是我仰起头,用全身的情绪去反抗这个指令。
有趣的是,我观察了其他人的表情。
叔叔与我对上眼神的那一秒竟是在笑,似乎觉得学狗很有趣。
爸爸对着手机不吭声。
我突然意识到,我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在他们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玩偶,是笑话,是欲望的发泄地。
连好意都是恶意的精心部署,善良只是候场嘉宾,是永远不在我渴望的时刻出现的幕后人员。
我为什么要跪?
我跪了。
这像是一种自动反应,我怕他们打我,我怕的。哪怕我决定好死了,我也怕,因为被打是意料之外的事。
我不再吃饭,我跪好后说:“我不饿。”
从另一种角度说,我跪这一下就是在报恩。当初叔叔对我的好意,把我从狗窝领进被窝,让我温暖的……种种记忆。
我说不出话了。
记忆醉人。
饭桌上,我独自恳求,笔仙,让那个晕厥的人死,真的,真的……我受不了了,我要带走这个与我对视的人。
他明明可以旁观,却要参与,却要当这个施暴者。
我同情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只会想遇到一个小丑吧。
……
而我叔叔终于倒下去,他倒得很快,我们都猝不及防。
我只好故作惊讶:“叔叔怎么了?不会是突然犯病了吧?”
短短几天,我们家变成了村庄的奇异怪谈。这也是我们吃的最后一次烦,因为其中一个人已经与我们家阴阳两隔。
我不恨我父母,因为我的心早已枯萎。
我恨这种故意玩弄我的真心的人。
在他的葬礼上,我献上一朵白玫瑰。
我第一次参加的是我家狗的葬礼,第二次参加的是我叔叔的葬礼,那下一次呢?
丧钟为我而鸣。
这是理所应当的回旋镖。
我终于把自己送上末路。
整个家都停电了,我也知道,我最终也会死在这里。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