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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千古愁(7)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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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里的槐树在几场春雨中苏醒,枝头冒出点点新绿,和浓郁的绿叶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无章,争先恐后地告诉你:春天来了。
一本书砸在条案上,陆鸶舟收回视线抬头,开小差被上司抓包了。
“苏学士。”
“陆修撰好雅兴,这槐树枝头一夜新,翰林院也是啊。”苏燮笑称:“我们都老啦。”
陆鸶舟头埋得愈发低了:“苏学士言重了,鸶舟还远远不及。”
苏燮拍着他的肩膀,陆鸶舟嘴角强扬起一抹苦笑,又来了。
“多锻炼就好,我年轻的时候还不如你们呢。”苏燮话风一转说:“这次经筵讲读的文章就交给陆修撰了,我看好了。”
陆鸶舟心里苦哈哈,面上笑盈盈:“陆鸶舟定不负厚望。”
“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子民”、“外族邦交”……这主题够跳跃的啊。
君臣子民的倒不难,只外族肯定是指夷真族了,他不清楚两族间的历史,就去找了一些书来看。
夷真国本是大缙的附属国,每年都要上贡不少金银财宝、牛羊马群,直到孟德烈统一了草原,拒绝再向大缙进贡。
景太宗派老将军梁令繇出兵夷真,持续十年,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缙太宗仁慈,不愿见边境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遂提出和谈,两族友好相处,互帮互助。次年安泰公主嫁夷真王室阿那轲,成就一段佳话。
陆鸶舟挑眉,难怪出了当街刺人的事件,景仁帝都是轻拿轻放,因为涉及到了夷真啊……
等等,和谈第二年梁老将军就去世了,巧合吗?
“当然不是。”石榴巷子,墨时厌讥笑道:“因为和谈之前出了一件大事,梁令繇老将军的副官余虎威通敌叛国,先帝虽然没有为此迁怒我外祖父,却也被猜忌怀疑。他主动交出兵权,卸甲归田。至于先帝,老虎掉牙,群狼环伺,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嘛,割地赔款送女儿,总算是喂饱了夷真那匹饿狼。外租戎马一生,知此生无望收复故土,郁郁而终。”
伴君如伴虎,梁江也是因为目睹了父亲的结局,在圣上登基后便也退了,兵权官职一律没要,过上了闲散富人的逍遥日子。
墨时厌提醒他说:“夷真也是陛下的心腹大患,而且虎父无犬子,一样……”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耳朵上泛起红红的小疙瘩,悄悄告诉他:“……死要面子。”
“总之捡好的说,无功无过就行。”
陆鸶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真乖。”墨时厌忍不住亲了一下肉嘟嘟的小脸蛋,冬日里吃出了点肉,怪让他欢喜的,“走吧,饭摆好了,今日吃锅子。”
陆鸶舟努努嘴,有些纠结:“又吃锅子?”他昨天洗澡的时候发现腰上多了一圈肉,小肚子膨起来了。
墨时厌拉他出书房,说:“今日是羊肉,小羊羔,特别嫩。”
陆鸶舟抿嘴,眼睛里写满了绝望:“我是在意吃什么肉吗?我是在意长在我身上的肉,都有小肚子了。”
“有吗?”墨时厌欣喜地上手去摸,还真掐起来一块。
“啪!”陆鸶舟一巴掌拍下去,气呼呼地表示:“这是冬膘,春天到了就会不见了。”
“哦……是吗。”看墨时厌的表情,他还蛮失望的。
陆鸶舟暗暗生气,明明是同吃同住,为什么就他一个人胖了,墨时厌还有八块腹肌,这不公平。
哼!他运动一下,就会瘦下来了。
吃饭时,经过仔细观察,他终于知道差异是在哪里产生的了。
“来,熟了……这个也熟了……趁热吃乖……沾麻酱也好吃……怎么看着我?快吃啊。”墨时厌眨巴写满茫然的眼睛。
陆鸶舟从堆成肉山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给他,说:“你也吃。”不能我一个人胖。
墨时厌看着碗里的羊肉,嘴角翘了起来,开心地嗯一声:“我吃。”舟舟在关心我。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都吃得很开心。
唯独一鬼,胃口不佳,唉声叹气起来,她愁眉苦脸地看着对面两人问:“你们知道在哪里找些帅气善良鬼吗?”
墨时厌挑眉问:“春天来了。”
夭娘唏嘘道:“枯木想逢春。”这一天天的在她面前秀,鬼都要得红眼病了好吗?
赵竹峰的事情调查得很顺利,吴栋确实买通监考官,将小抄夹在赵竹峰的文具里,诬陷他作弊。景仁帝震怒,下令处死吴栋和受贿监考官王憫,没收其家产,家人流放发配。
娜古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收押大牢。可在吴栋斩首的第二天,她留下一墙血书后,死在大牢里。
斩首执行得很快,那天赵竹峰的母亲、姐姐都来观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彪壮大汉手起刀落,利落地看下他的头颅。
赵母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儿啊!你看见了吗?”她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了。
其姐赵小蝶双手紧紧掐在母亲胳膊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副大仇得报的通畅感。
“儿啊,没事了。”赵母拍拍女儿的手背。
本以为吴栋的头颅无人问津,但却有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拿走了他的头颅,与身体缝合后下葬。
小筱扶着小姐,不是很理解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小姐真的喜欢吴樊远,那、那……
“放心。”江棠棠笑着拍了拍丫鬟的手,什么表情都摆在脸上,很好猜,“是还他的。”谢谢他那时挡在她前面。
蹲下烧了两盆纸钱,她将吴樊远买的发饰留在了坟头,转身离去。
林子里,一双炙热的眼睛盯上了江棠棠的背影。
苏辙送赵家母女回家,半路上遇见了老仆阿翠。
赵母沉着脸说:“不是让你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阿翠:“啊?夫人,我今天刚从儿子那里回来。”
苏辙震惊,那之前那个阿翠是谁?
阿翠站在屋顶,身后传来脚步声,再一回头,那人不再是原来的脸,而是一直没被找到的麻吉,“来了。”
身后的人竟然是死在大牢里的娜古丽,她一笑,眼尾媚态流露:“嗯。”
麻吉:“那走吧。”
两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麻吉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苏辙找到了赵竹峰的忘年交——缙州知府,钟焘。
在舞弊发生后,他曾为赵竹峰奔走,但能力有限,终是没能帮到什么。两人时常书信来往,从信的内容上可以看出赵竹峰很信任他,几乎事事都会和钟焘分享,除了娜古丽。
“我总有种被人牵着鼻子的感觉。”苏辙陷入自我怀疑中,说:“我该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可我们大理寺把赵竹峰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扒出来查清楚了,难道全都是假的?他们神通广大到可以让所有人为他们做假证?”
陆鸶舟撑着下巴说:“那就不是他。”
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郊区的夜晚,隐隐有狼嚎声传来。
墨时厌下令:“挖。”
挖出一副棺材来,撬开后娜古丽安祥地躺在里面,暗卫仔细检查后禀报:“世子,尸体没有问题。”
苏辙赶忙拜了拜:“抱歉打扰了……”
陆鸶舟盯着娜古丽的脸看了很久,出声阻止填土的暗卫说:“慢着。”他跳下去,在娜古丽后脑勺摸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辙看得牙龈发酸,“舟舟,你这是在……”
陆鸶舟摸到后脑勺有略微不平整的地方,眼睛亮了,“嘶——”一张人皮面具,尸体根本不是娜古丽。
“送去大理寺。”墨时厌用手帕将陆鸶舟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擦干净,神情专注得仿佛擦手才是正事,吩咐暗卫的话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苏辙百思不得其解:“她不可能卖通所有人吧?那是怎么瞒过大理寺的啊?”
沈值对着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何人特意把吴栋的所作所为捅了出来,这就结束了吗?
景仁帝思索再三后,钦点应伯勇为新一任礼部尚书。勤勤恳恳几十年的老实人,不属于任意宗族世家。
陆柒操办了个宴席,请了丈夫的同僚,还有一些亲戚朋友,小小的庆祝了一下。
宴席当天,云思悠早早的来了,天知道这几天她被关在家里绣花读书是怎么挺过来了,终于可以出来放风了。
应珞拉着她亲亲热热地去了陆家,墨时厌正在纠结是给舟舟戴玉发冠还是珍珠发冠呢。他一会儿拿玉的放在头上比了比,觉得不错,但眼睛还是放不下那顶珍珠的,这个别致。
陆鸶舟撑着下巴都要睡着了,“还没好?”
“好了好了。”墨时厌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上还是犹豫不决,选哪个好呢……
陆鸶舟忍无可忍,抓过珍珠发冠往他手里一塞:“这个,别磨蹭了。”
墨时厌喜滋滋地说:“我也觉得这个好看,正好和我衣襟上的珍珠相呼应。”
“舟舟!”云思悠在院子里大声喊道。
墨时厌不开心地说:“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陆鸶舟催促道:“你快点。”等他们穿好衣服出来后,云思悠眼前一亮,围着他转圈圈,像只快乐的小小鸟:“舟舟,你今天这一身可真漂亮。”
“咳咳。”墨时厌故意吸引注意,让她看一看,“情侣服”的操作。两人是同一批料子,只不过一个天蓝色,另一个色浓一点。
衣服上花纹相似,还都缀了珍珠做点缀。
云思悠朝他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回去后也做一件!”
“干嘛,你是加入我们这个家的吗?”墨时厌呛声道:“你弄个黄的。”
云思悠:“凭什么?!我就要蓝色,不,我穿个绿的,绿得你发光。”
得,一见面就吵个没完没了。
陆鸶舟不想理他们,抬脚往外走,两个人立即噤声,一左一右地追了上来。
到应家,在门口遇上了应仲义一家,陆柒笑眯眯地迎了上去,一副好好大嫂的模样。周彩一脸上礼貌的微笑愈发僵硬,说完客套话逃也似的进了屋。
宴会结束,陆柒操着疲惫的身体收拾残局的时候在哼歌,这么多年一直被周彩一压一头,今日终于出了这口气了。
啊!人生!
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