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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瞎子算命 “哼。”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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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瞎子算命
一、神算
再说王瞎子还有一个本事,就是算命,无有不灵验的,因此也就广进财源。前些天他去城里包了一颗大金牙,要值几千块钱呢。每天,在没人请他招魂唤鬼的时候,他就会手握一根细细长长的竹棍在面前敲敲打打探路,往街上走去,坐到夏寡妇开的茶馆里,要一壶茶,然后就慢慢地喝,开始等人来找他算命。由于他王瞎子名气大,找他算命的人也就多了,生意特好,又给夏寡妇带来了生意,两人自然都是欢天喜地,以后夏寡妇就不收他的茶钱了。那天王瞎子去得特别早,坐到茶馆的时候夏寡妇还在吃早饭。等到王瞎子习惯地坐到他平时坐的那把木椅上,夏寡妇放下吃剩的半碗饭,跑去给他冲一壶上好的茶来了,招呼他说:“今天这么早啊!”
王瞎子故作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是王瞎子经常说过的一句话,夏寡妇不以为然,又回到餐桌端起饭碗,拿起筷子拈菜吃,边吃边问:“大清早的哪有什么天机呀?没头没脑,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神兮兮的?对我也不好说呀。是不是我要走财运了?”
王瞎子摇了摇头:“非也,不好说,不好说。”
夏寡妇把碗狠劲往餐桌上一放,大声喊了起来:“哎,你王瞎子坐我的椅子喝我的好茶,还在我面前卖关子呀?说,什么财运,快告诉我。”
王瞎子叹一口气说:“非要我说不可,我就说了啊!那不是什么稀奇,也不是什么财宝,那是要死人的。”
“啊!”夏寡妇听了惊叫一声。
王瞎子说:“我昨天就算到了,早上起床我又算了一卦,今天肯定要出大事,要死人。”
“是真的吗?谁会死呢?”夏寡妇端起碗走到王瞎子面前,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王瞎子说:“反正不是你,不是我。”
夏寡妇继续问:“那会怎么死呢?是病死还是吊死?”
“真的不能再说了,天机不可泄露,不然就不灵验了。”王瞎子连连摆手说。
“不说就不说了,我看今天谁死。”夏寡妇不满王瞎子那样神兮兮的,这样说着,就又转身坐到餐桌前埋头吃饭,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问他:“听说你包了颗大金牙,要值几千块钱呀?”
“这是我花五千多包的一颗大金牙,就这颗金牙,取出来就值五千块钱。”王瞎子高兴的炫耀着。
“是吧,我看看,我看看,我还没见过真金白银呢。”夏寡妇又端起饭碗来到王瞎子的面前,王瞎子就仰头张开大嘴巴,抬手往嘴里指着说:“看到了吧,在里面,大金牙,黄的那颗。”
夏寡妇瞪着两眼往里看:“看到了,看到了,黄灿灿的还亮着光。”
“嗨,就是,金子嘛。”王瞎子得意洋洋地笑着。
夏寡妇也就走到餐桌边收拾碗筷,收拾好了端去厨房了,一会就洗刷干净,回头笑眯眯地喊他道:“王瞎子呀,你那颗大金牙总不会带进棺材里去吧。”
王瞎子立刻把脸一沉,拿起探路的那根竹棍用力往地上敲着说:“你夏寡妇说的什么话?你希望我王瞎子就死了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看你生意还怎么做。”
夏寡妇走出来连连陪笑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的意思是说,你那颗大金牙百年之后会留给谁?”
王瞎子赌气似地说:“我带进棺材里,谁也不给。”
夏寡妇缠着说:“你就是带到那边去也用不着了,就留给我吧。看你天天占我的地方坐我的椅子喝我的茶,就把那颗大金牙留给我作个纪念,我天天给你上高香烧纸钱。”
王瞎子说:“不是我不想留给你,是你不可能知道,我那颗大金牙在我身上是福气,别人拿了就晦气,你最好别要。”
“哼。”夏寡妇不满他说的话了。
正说着,茶馆生意来了,一帮常客向王瞎子打了招呼,就喊夏寡妇泡茶,夏寡妇只好去应酬了。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好,闹哄哄的,非常热闹。喝茶的人们天南海北的谈天说地,偶尔也过来请王瞎子算上一卦,大多是财福两运。夏寡妇穿梭在客人们的中间,不断烧水泡茶,心里想到,早上听得王瞎子说要死人的,总感到好奇,因此也十分留神,不时地跑到门口探出头往大街两头望一下,看哪家死人了。快到中午了,王瞎子也坐不住了,听到来人就问:“大街上出什么事没有?”
“没有。”来人都这么说。
又到了下午,天快要黑了,坐茶馆的人都走了,就剩下了王瞎子。王瞎子这时候心里开始毛毛地乱,站起来忍不住问夏寡妇:“大街上真没出什么事?没死人?”
“没有。怎么?今天没算准呀?”夏寡妇有点嘲笑他似地说。
王瞎子只好起身准备回家,嘴里说:“我算了两卦,应该没错,应该没错,肯定会出车祸死人的……”
所不幸的是,王瞎子刚走出夏寡妇的门,走到门前的街道上,一辆小轿车冲了过来,撞上了他。王瞎子顿时倒地,当场死亡。夏寡妇跑出来看了,心里虽是惊诧,口里却说:“灵验了,真是神算啊!”人们这才知道王瞎子为什么在不断地问大街上出什么事了没有,就又开始可怜他了,怎么就没有算到是他自己呢?
人们把他从地上抬了起来,现在天黑了也埋不了,要求停放在夏寡妇旁边的厢房里,等明天他们村来人再把他埋了。夏寡妇开始不肯,后经人们劝说,她又忽然想到了王瞎子口里的那颗大金牙,似乎又可怜他了,就答应了。夏寡妇叫人下了一块门板,把王瞎子的尸体抬进去放在那块门板上,还为王瞎子点燃一盏长明灯,放在他的头前……
二、大金牙
夏寡妇开茶馆好几年了,整天在男人堆里混,也就混得个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王瞎子死了,不能让他白白地把那颗大金牙带进棺材里。她要得到大金牙,什么晦气不晦气,说得吓人,真金白银的谁不想要?她这么想,凭良心说,自己还要感谢王瞎子,因为他王瞎子,才使得自己的生意红火,人财两旺。现在王瞎子死了,还是要尽一份心吧。想着,夏寡妇去买来一捆黄草纸,用铁钻打成一排排半圆型的孔,就成了冥钱,准备送给王瞎子在阴间享用。她打好第一叠冥钱,抽出一张盖在王瞎子的脸上,叫盖天脸,就是让王瞎子的魂不再在阳间游荡,好去阴间报到。其实,她是要打发王瞎子的魂走开,她好去取他嘴里的那颗大金牙。
人们都散去了,这时候只剩下了死了的王瞎子和离不开的夏寡妇。
街上的夜色异常清冷,没有了月亮,只有几丝从壁逢中射出来微弱的电灯光,在漆黑的街道划几道灰色的亮影;一团浓雾飘过亮光,光影就开始跳跃变形,扭曲成麻花一样的灰色紫烟,不断地飘散、聚集、再飘散。夜深了,寂静清冷,从街巷中窜出来几声猫嚎狗叫,在黑的夜空回响,使得整条街道旷远幽深,神秘莫测,如果一个人这时候还走在街上,就会感觉到似有鬼跟魂缠,随处可能会突然钻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妖怪,拖住你的后腿,掐住你的脖子,揪住你的头发,把你丢进阎王殿。夏寡妇门前绣了字的锦幡,用一根竹杆高挑在半空中,微风摇摆,在这黑的夜里时隐时现,就像是一个人倒挂在空中,那垂下的红色长布条,就像吊死鬼吐出的长长的舌头,如果你这时候迎面走过去,就会撞击你的额头,舔上你的脸,削掉你的鼻子。这阴森恐怖的街啊!摇摆的锦幡下就是夏寡妇的屋檐,屋檐下的厢房里,王瞎子现在就躺在两条长板凳搁置的门板上,这次他真的是过阴去了,那盏长明灯似豆一样的火焰,幽幽如萤光闪烁,阴惨惨,惊颤颤。
这间厢房原来一直空着,就没有打扫,到处布满蜘蛛网,地面潮湿,充满霉臭的味道。夏寡妇就守在厢房里,她还在用铁钻往草纸上打孔。那如豆一样的萤光,把她打孔的身影投射到潮湿的地上,影随人移,锤打草纸的声音,乒铛乒铛,沉闷空旷,撕纸的声音却是如泣如诉。终于打完了,夏寡妇把冥钱收在一起,拿出一叠走到王瞎子的头前拢成一堆,蹲在地上点火燃烧,口里说道:“王瞎子呀,你坐我夏寡妇茶馆也快十年了,我好椅好凳给你坐,好水好茶给你喝,你死了还是我在守灵,还给你磕头烧纸钱。你生不记我恩,死了就这么走了啊!你那颗大金牙,就给了我吧,啊,我每年都会给你上高香烧纸钱,让你在那边不缺钱花,享用不尽。”夏寡妇边说边用枯树枝挑动未烧透的纸钱,火苗窜红了她的脸,也照亮了王瞎子的半边尸身。
夏寡妇给王瞎子烧了纸钱,许了愿,才站起身来。已是夜深人静,夏寡妇揭起盖在王瞎子脸上的那张草纸,这才看清他的脸,削瘦紧绷,眼睛泛白,稀疏的头发被鲜血扭结,变成了紫黑;他的两手被人们理顺紧贴腰身,两腿伸直,两脚脚尖朝上摆八字形,有一股血腥的怪味。尸体已经僵硬挺直,冰冷寒凉。夏寡妇用右手抚摸王瞎子的两只眼睛,才使他安详地闭上了。她又去厨房拿来一双竹筷撬他的嘴,怎么也没有撬动。她就一手端起那盏长明灯,一手小心地用竹筷扒开他的两唇,里面露出两排焦黄不齐的牙齿。借着幽萤的灯火往里看,她终于看到了那颗大金牙,黄灿灿的闪光。可是他上牙咬着下牙,咬得太紧了,怎么也撬不开。夏寡妇停住了,发了一会呆,忽然想到,听坐茶馆的人讲过,人死了尸体是僵硬的,如果能帮他完成一个心愿,尸体就会变软,手脚就可以活动了,也许就能撬动他的嘴,取出那颗大金牙。
他王瞎子有什么心愿?
夏寡妇又忽然想到,今年的端午节,坐茶馆的人们都早早地走了,就剩下王瞎子。夏寡妇就要王瞎子帮忙抬那张大方桌。当把方桌抬进里屋后,王瞎子一把抱住了她,说他只想摸摸她。夏寡妇坚决不同意,以要喊人相威胁,才使得王瞎子松开了手。后来王瞎子又在她面前表示,真的好想摸摸她。夏寡妇还是没有让他摸。如果真是这样,现在让王瞎子摸她一下,也许就能够撬开他的嘴,掏出大金牙。想到这里,夏寡妇一阵兴奋,弯腰抬起王瞎子的手。那手是僵直的,她使劲只抬高了一点点,隔着一层衣服在她的小肚子上轻按了一下。还真灵了,放下他的手时,似乎他的关节就活便多了。夏寡妇马上又去用筷子撬他的嘴,没动。她干脆丢掉筷子,用手指去撬。这时候,她的手刚碰他的嘴,他的嘴就张开了。她又看到了那颗大金牙。她伸进两指去取大金牙,刚撬松大金牙,就被王瞎子咬住了两手指。夏寡妇钻心的疼,又拔不出来,又不能喊,怎么办?是不是他王瞎子还没摸够?男人摸女人哪有隔着衣服摸的?于是,她又用另一只手解开几颗衣扣,抬起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摸了她的小肚。奇迹出现了,王瞎子主动张开了嘴,她顺利地取出了大金牙。
夏寡妇把大金牙放在手心里,仔细看着,高兴地说:“王瞎子呀,我夏寡妇一定说话算话,每年我都给你上高香烧纸钱,让你在那边享用不尽……嘻嘻,你这颗大金牙就是我的了哟。”
夏寡妇捧着大金牙,越看越高兴,满心喜欢地笑着,小心地把它珍藏起来。
可是,夏寡妇忘记了王瞎子说过的话,晦气正向她袭来……
三、神算显灵
天亮后,村里的干部来把王瞎子埋在西边的港堤上。夏寡妇也去送葬了,带去了一大捆纸钱,在王瞎子的坟头烧了,把一根竹杆系上长长白布条,插在坟包上。当她要离开的时候,飞来一只乌鸦落在那根竹杆上,望着她不断地叫,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夏寡妇撬取大金牙的两手指就疼了起来,她抬手一看,这才发现,手指上有两道牙痕,虽没有破皮,但现在已经开始红肿疼痛。她用嘴吹两下,就继续去给客人端茶。刚一坐下,感觉两手指越肿越疼,她在房里找到一颗止痛药吃了。慢慢地手指的疼好些了,她就又去给客人泡了两壶茶。当她去放自来水的时候,她的小肚皮开始痒痒的。她忍着痒痒装满一壶水,然后才撩起衣服去抓痒,那被王瞎子摸过的小肚上出现了三道细细长长的红色痕迹,就是那三道红色痕迹痒痒的,越来越痒,一会就奇痛怪痒。夏寡妇就一手撩起衣服,一手不断地抓痒,似乎用力越狠就越感觉好受些。三道红色痕迹迅速被她抓得变成了无数条血色的痕迹,有的已经被她的手指甲抓伤了皮流出了血。实在太难受了,夏寡妇就去了村卫生室,想当然她不会说出死人王瞎子摸她肚子的事,医生看了也只为她擦上碘酒。她就在这难受中熬过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她的肚皮上流出了脓水。她现在是抓又不敢抓,忍又忍不住,那奇痛怪痒的滋味让她要死不活。客人们来了,看到她这样了,回头转身都走了。她孤单地倒在了床上,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她的床前站了一个白脸鬼和一个黑脸鬼,听得白脸鬼说:“这就是偷拿王瞎子大金牙的夏寡妇吗?”
黑脸鬼说:“是的,自作自受,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脸鬼说:“我们把她也锁去阎王殿吧。”
黑脸鬼说:“我们只是路过到此。她阳寿未尽,即使我们把她锁去了阎王殿,阎王爷也会放了她,费力不讨好的事,别做,别做。”
白脸鬼说:“大哥,你看她就快是阴间的鬼了。”
黑脸鬼说:“她只沾了点晦气,只要她把那颗大金牙还给了王瞎子,她就没事了。”
说完,两个黑鬼白鬼就飘走了。
夏寡妇从迷糊中醒来,她似乎做了一个恶梦,梦中看到了一个白鬼和一个黑鬼,这才恍然大悟,他王瞎子说的话在她身上显灵了。她不想就这么把那颗大金牙还给王瞎子,再说又怎么还他?他王瞎子被埋在地下,难道还去扒了他坟墓揭开棺材送到他嘴里?不信这病就看不好。她想了,强忍痛痒从床上爬起来,就又去了村卫生室。医生看了,说还没见过这样的怪病,要她去城里大医院。她在娘家人的护送下,去城里大医院看了一个月,总算看好了,可是在她小肚上留下了三道红色印记,那撬金牙的手指也僵直不能弯曲了。
夏寡妇又开门做起了生意,从那开始,坐茶馆的人总能时隐时现地听到王瞎子那根细细长长的竹杆探路的捣地声,似乎他的魂魄就在夏寡妇的茶馆里走来转去。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越说越吓人,渐渐地,来坐茶馆的人少了;渐渐地,没有人再敢来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小偷溜进茶馆偷走了那颗大金牙,惊醒了夏寡妇。夏寡妇慌乱地大声喊人,把小偷吓得慌不择路,翻过夏寡妇后面的院墙,掉到院墙边的堰塘淹死了,那颗大金牙再也找不着了。
从此,夏寡妇天天做恶梦,不久就疯了。
光阴似箭,我妈托亲戚在城里给我找到一份保安工作,于是,我去了城里。在我休息日的时候,我从城里回来,在街上遇见夏寡妇,看见夏寡妇头发蓬乱、穿身脏兮兮的衣服,手心里捧颗小石头,见人就说这是大金牙,疯疯颠颠地在行人中乱窜。只是夏寡妇已经老成婆婆了,十分可怜!有时候我也会想到王瞎子,走到上湾,只见王瞎子的两间半瓦屋横梁折断,大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周围长满了蒿草。
我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