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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睡在身边的女人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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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我交班给张成光,就去了南正街集贸市场,顺便买点菜回去,调查哥舒修是否有作案时间。来到老婆婆的菜摊前,我买了韭菜,又称一斤两河新星产的黄瓜。
我看老婆婆称菜,问她道:“小明他爸爸没跟您来?”
老婆婆说:“还在睡懒觉呢。”
我说:“太阳晒屁股了,他还在睡觉啊?”
老婆婆说:“他每天都起得很早,大清早的就跑到大街上去了,寻都寻不着。今天不知是怎么的,我来市场的时候,看他还在睡,也就没有喊他,就任他睡了。”
我问:“他昨天也是不是起得很早?很早就跑出去了?”
老婆婆回答我说:“是的,天还没亮就跑出去了。”
听了老婆婆肯定的回答,我知道了,哥舒修在昨天完全有了作案时间。
离开老婆婆,我又十分痛心了,她疯傻的儿子成了杀人犯。
可是警察还没有破案,哥舒修还在逍遥法外,他今天早上是在睡安稳觉。
我是否能说服他去投案自首?
我要想好措词,一定要说服哥舒修去投案自首。他装疯卖傻的雕虫小技,在威严的法律面前一戳就穿,他将会受到刑法最严厉的制裁。
昨天回家割大麦确实累了,老婆打来电话特别嘱咐我要好好休息,还要我去买瓶好酒好好喝上一口。中午的时候,我自酌自饮,就有了微微醉意,拉上窗帘,便倒床睡觉了。
正在我迷糊中睡去的时候,我听到了小明妈妈元芬追赶着王厢喊道:“王厢,等等我……王厢,你等等我……”
王厢在空中伸出一只手,去拉下面追他而来的元芬。元芬奔上了天空,从天边滚过来浓厚的乌云,让她突然看不见了王厢。她也被乌云吞没,身体随着乌云的翻滚而旋转起来。旋转越来越快,一会就旋转成了一条长长的隧道,把元芬和王厢一起吸进去,迅速滑向隧道漫无边际的深处,一阵如雷炸般恐惧的惊叫声从遥远的天外传来:
“啊……啊……啊……”
这如雷炸般恐惧的惊叫声响彻云霄,回荡天宇,又慢慢消失。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地望见元芬从高高的天空坠落,击穿了房顶,从我头顶的天花板上徐徐飘落下来,飘落到我睡的这张大床上。我嘴唇开始蠕动,想要说什么,可就是喊不出声来。我挣扎着身体向里侧翻,手朝前伸去,却抱住了睡在我旁边的元芬,一阵剌骨的冰凉,把我惊醒。我睁开眼睛,清楚地看到了元芬仰面而卧,白皙如粉的脸上,流下了成窜的泪珠,似乎有万千冤屈,说不尽道不完。此时我心里已经非常冷静了,因为我习惯了她的存在,终于喊出了声:
“你是小明妈妈元芬吗?”
她似乎没有听见。她冰凉的身体突然变成一股气团,“轰”地一声冲上天花板,弥漫紫色烟雾。紫色烟雾在房间里翻滚,渐渐聚集,幻化出一个女人,又睡在了我的身旁。此时此刻,我也被惊呆了。我跳下了床,却又看到了女人慢慢如浮鱼沉水,沉到床下面去了。我赶紧跑去拉开窗帘,窗外炽热的太阳照进来,我顿时发现,梳妆台的玻璃镜碎裂了,零碎的镜片散落一地。
我感到了不可思议,又做这样的怪梦,梦中的元芬紧追王厢而去。我还看见了小明妈妈元芬在遥远的天国里,她也悲哀泪流,那一股气团就是她无限冤气怒发冲天。她的冤气并没有弥漫消失,而是又聚集在一起,如浮鱼沉水,沉到我睡的床下面去了。
难道小明妈妈元芬就睡在这张床的里面吗?
如果我对王厢和哥舒修报仇与复仇推理成立,哥舒修谋杀了元芬,谎称元芬外出打工去了,那么,杀人现场会是什么地方?哥舒修会把尸体藏在哪里?
只有尽快找到元芬的尸体。
又如果哥舒修把尸体藏在野外,无论是河谷沟壑,还是荒郊野岭,总会被人发现。可是五年来至今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元芬和哥舒修是夫妻,这里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家,这里会不会就是杀人现场?那么,在这一百平米的地方,哪个角落会是藏匿元芬尸体的地方?我突然怀疑了一个地方,就是我睡的这张大床。小明告诉我说,他爸爸妈妈原来睡的是张木制床,元芬外出之后才变成了这张水泥砌成的床。我盯住了面前这张奇怪的水泥大床,掀翻上面的被子,揭起席梦思,像要从中找出元芬似的。当我再次看着这张裸露的水泥砌成的床,就像是横卧在我面前的坚不可摧的大石块。
我找来铁扦,开始敲击这张水泥大床。我蹲在床的中央,往下钻出一个洞,钻着钻着,我钻出了一只女人的手臂,铁钻上还沾满鲜红的血。我一阵惊恐,也长长叹一口气。我终于找到了元芬,她就被埋在我天天睡的席梦思床的下面……
毫无疑问,只有哥舒修才可以把元芬的尸体埋藏于此,哥舒修就是杀害元芬的凶手,铁证如山,也证明了我的推理成立。哥舒修双手沾满鲜血,他背负两条人命,真应该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我为元芬而悲叹,更不愿想象小明会如何面对?我不敢再往下钻了,又堵实了洞口,认真保护这藏尸的现场。
我应该去报警。
不,我还是犹豫了,一定要劝说哥舒修自己去公安局自首,这样,法官会在量刑时考虑他自首的情节。我稍做准备,就赶去老婆婆的家。我要迅速找到哥舒修,当面揭穿他杀人凶手的真面目,说服他去投案自首。当我走上长坂路时,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像大猩猩样摇晃着走路。哥舒修?他就是哥舒修,只见他又窜到大街上来了,还在装疯卖傻。我加快脚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个偏静处。哥舒修只是看着我傻笑,嘴里还在含糊其词,又在我面前翘起大母指:“你好人……你好人……”
我不屑一顾,推开他的那只手说:“哥舒修,我有重要事情找你谈,你就别再装傻了。”
他还是装着不懂,又朝我傻笑后,就想溜走。
我跨前一步,拦住了他,非常严肃地对他说:“我舅舅开的方子是药到病除,没有治不好的病。你已经吃了几个月的药,其实你病早就好了。实话告诉你吧,我观察你很长时间了,你不仅大脑记忆已经恢复,而且神志清醒,身体健康。你现在还这个样子,其实都是你装出来的。”
他还是傻笑,故做不知,还想开溜。我又猛力抓去,险些把他拖倒在地。他一个狼窜,朝我看了一眼,我感受到了他目光的锋锐,那目光像要击碎我的整个心身。也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眼帘迅速垂下,慢慢仰头,又望着我傻傻地笑。他还在继续装,装着什么也听不懂。
此时我非常冷静,此时此刻我决不会放他走了。我继续说道:“你带小明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你跟踪王厢;你偷偷跑回你家门口,暗地里观察我;这一切,难道说是你这样疯疯傻傻的人能做到的吗?”
这时候,哥舒修的脸色渐渐变白,眼光又渐呈锋锐,直逼我来,站直腰杆,却是轻声问了我:“你想干什么?”
我回击他说:“我想干什么?想想你干了些什么吧。”
哥舒修说:“我呆呆傻傻的,你说说我能做什么?”
我单刀直入:“五年前,你杀害了你的妻子元芬,藏尸于你的卧室,用水泥封匿砌成一张大床,而对外谎称她去南方打工。后来,你迫于压力,才去了广州假装寻你妻子,企图掩人耳目,却不料刚到广州,就被人打成脑震荡,失去记忆,变成个傻瓜,流落广州街头二年……”
哥舒修脸色渐变,眉心紧敛,眼睛发红,大声喊起来:“你胡说……你污蔑人……”
我却轻轻告诉他:“别这样大声喊了,你还怕别人不知道吗?你发现我租你屋住,害怕我知道了你藏尸的秘密,曾经对我暗中观察。这些,我心里都很清楚。我是对你好,为你妈着想,才来劝你的。你去自首吧,自首对你更好些。”
哥舒修根本没有听进耳去,他举拳朝我劈脸打来,我迅速闪过,借势擒住他的手腕,一个反剪,把他按在地上,说:“哥舒修,你不是我的对手。我知道的不仅仅是这些,之所以我不报警,是看你妈辛苦可怜,想劝说你自己主动去自首。”
哥舒修疲软下来,连连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我放开了他,问道:“在广州是王厢把你打成了脑震荡?”
哥舒修这才讲道:“是的。那还是两年前,王厢知道我来广州找元芬。当我走出火车站,王厢就开车来接我了,他要带我一起去找元芬。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她呀?他就把我带到一处停建的烂尾楼中,凶相毕露,说他早就怀疑我在家里谋害了元芬,他今天要为元芬报仇。他还告诉我一个惊天秘密,小明是他和元芬生的儿子,要让我死得明白点。当我听到小明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时,我就如五雷轰顶,一阵昏晕,王厢在这个时候就用石块猛击了我的头部。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我醒过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所以你刚刚恢复记忆,就带小明去做亲子鉴定。”
“是的。”
“所以你就报复王厢,杀害了王厢。”
“这你也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元芬?”
哥舒修的嘴唇蠕动几下,却没有回答我。是啊!他为什么要杀害元芬?小明不是他亲生儿子,是在两年前王厢告诉他的,而在五年前他杀害元芬时,他并不知道小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呀。小明怎么又会是王厢和元芬的亲生儿子?他不说也罢,让他自己对警察说去吧。于是,我对他说:“我也不想再问你什么了。你快去自首吧,去公安局说清楚一切。你不必再装了,你装疯卖傻是不可能逃避法律责任的,公安局对你的精神状况还要进行严格的司法鉴定。也请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你妈。我还会好好照顾小明。”
听我说到这里,哥舒修流着泪望着我说:“你是好人,真是好人。你让我好好想想吧……”
就让他想想吧,如果他明天上午还不去公安局自首,我就报警。
晚上了,我不敢再睡那张大床。
我收拾好小明曾经住过的房间,睡在了小明的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开始思考哥舒修今晚会怎么想?我不敢保证哥舒修明天会去公安局自首。我那样突然揭穿了他,他会告诉老婆婆所发生的一切吗?他又会怎么对待小明?他会不会去畏罪自杀?或者,他突然深夜来袭,杀我灭口?一个个为什么从我脑海里涌出来,我无法预料结果。我又想,我应该有所准备,以防狗急跳墙。我按亮电灯,翻身下床,去检查了门窗,自认为万无一失后,才又上床睡觉。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又开始猜测王厢为什么不结婚的原因。我展开想象,把时空倒转,虽然王厢和元芬是堂兄妹,但王厢是抱养的,他与元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他们兄妹日长情深,相互爱慕,却遭到元芬家人的反对,不能结婚。元芬母亲做主,执意要把元芬嫁给城里的哥舒修。在临嫁前,元芬与王厢幽会,他们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元芬怀着王厢的孩子嫁给了哥舒修。王厢亲眼见着自己心爱的人从身边飞走,他无法承受,远离家乡到外地打工去了。这一去就好多年,直到五年前回来,做起花生生意……想到这里,我突然又有了一种感觉,元芬之死,可能是哥舒修发现了她的背叛,愤怒之下杀害了她。
我又这样推理:元芬十月怀胎,生下了小明,哥舒修并没有怀疑小明非他亲生,两人过着平凡而宁静的生活。自从王厢五年前突然回家,在城里买房定居,他与元芬相遇后,相互诉说衷肠。当元芬知道王厢为她还不结婚时,她感动异常,情浓深处时,就会身不由己,两人缠绵,并告诉王厢,他就是小明的亲生父亲。从此,王厢以小明舅舅的身份与元芬接触,关心小明,一般不会引人注意。而元芬也渐渐开始疏远哥舒修,冷眼相待。哥舒修发现了元芬的背叛,却并不知道他的情敌是谁。元芬不会承认自己的背叛,这样惹怒了哥舒修,哥舒修怒杀了她……
我这样推理是正确的吗?
只有等待明天的结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慢慢睡过去了。我又梦见了小明妈妈元芬,她牵着王厢的手,一起推门进来,站立我睡的床头,一起朝我深深鞠躬,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又一起飘出门去……
紧接着,一阵敲门的声音把我吵醒。我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9点钟了,是我睡过了头。我急忙披衣下床,开门一看,门前来了一群警察,他们向我亮出证件,冲门而入,奔向那间我曾经睡过的大房间,砸碎了那张水泥大床,抬走了小明妈妈元芬的尸体。
我看见了,元芬就像刚刚睡着了一样,被警察抬上了警车。
这时候,我一切都明白了,哥舒修去公安局投案自首了,他向警察交待了自己的犯罪经过。他的交待正如我推理的一样,他不仅是杀害王厢的凶手,而且还在五年前杀害了他的妻子元芬。他在交待自己犯罪时如是说:自从王厢回来后,元芬和王厢经常接触,来往不断;他并不在意,以为他们兄妹来往是人之常情;王厢又是小明舅舅,他更没有往深处去想;可是元芬对他越来越冷淡,渐渐地不许他碰她身体了;五年前的一天晚上,元芬洗了澡就去睡觉,正是六月天气,她只穿了薄薄的睡衣躺在床上。哥舒修也去睡觉,一股欲望之火迅速燃烧起来;他抱住了她,她十分恹恶地猛推了他;他要强行,她坚决不从;他奋力骑在了她的身上,她拚命地反抗;他怒从心起,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还是挣扎,他就使劲地掐她;她无力反抗了,他才发现自己掐死了她;他看着死去的她两眼怒睁,死了也盯住他看;他后悔了,伸手摸下她的眼帘,才让她安祥地闭上了双眼。哥舒修说他当时十分后悔自己的冲动,紧抱着死去的元芬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他去叫醒小明,谎称小明妈妈坐火车出门打工去了;晚上了,他把小明送到老婆婆家。他怕被人发现,独自在家搬走了他们曾经睡过的木制床,用水泥把元芬的尸体封堵里面,砌成一张大床。他天天睡在上面,这样睡了三年。
一切都是那么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就是后来王厢怀疑,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法搜索证据。
当我睡在那张床上,晚上做一些怪梦,梦见小明妈妈元芬,我就感觉到了,她已经离世而去。她阴魂不散,似乎在向我不断诉说她的冤屈。虽然后来我努力把她的生活往好处去想,但种种迹象表明,我的那种感觉是对的,事实证明也是对的,只是他们种下的孽,让他们的亲人痛苦,让小明受伤一生。
但有一点我一定会做到,我决不会辜负梦中的王厢和元芬一起向我深深鞠的那一躬;我明白他们的心意,我一定会照顾老婆婆,照顾小明长大成人。
我走出屋外,望向天空,高喊了一声:“元芬,你就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