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克苏鲁》麦高芬

2、中 伊恩跪到床

　　伊恩跪到床头柜前。
　　现在柜子脚所在的位置，往靠床的方向大概十厘米左右，有一个清晰的印记。那是原先柜子脚应该在的地方。所以整个床头柜朝外移动了十厘米。而且中间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
　　伊恩皱了皱眉。打开床头柜翻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跟之前的一样，没有发生变化。
　　他又把其他家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床头柜发生了位移。
　　这是一件不能被“理解”的事情。他确信他没有去移动床头柜。那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难道他也发疯了？
　　伊恩摇了摇头。他感到自己很清醒。
　　可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个现象！灯塔管理员的家具发生移动还可以说是独眼的报复，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有动机来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他有点焦虑了。他讨厌事情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到笔记上。
　　“人独自待着很危险。”
　　他想起这句话。是的。他应该出去走走。他跟笔记主人不一样，他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伊恩下定决心出门了。他收拾了一下，临走前犹豫了片刻，将笔记留在了房间里。
　　他到附近的公园里转了转。给自己买了份早餐，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鸭子游泳。清晨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心情回归了平静。
　　他需要冷静地思考，只有思考才能解决问题。
　　首先，他排除了是其他人移动的床头柜。那剩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在无知觉地状态下（比如梦游）自己移动的，要么就是某种超自然力量移动了柜子。他可以进行实验。比如他可以将自己捆起来，让自己无法移动。或者他可以用摄像机把睡觉的时候都录下来。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坐以待毙。伊恩坚定地想，一边起身朝公寓走去。
　　接下来的一周，伊恩将两种方法都试了一遍。
　　实验一是将自己捆起来，结果显示家具依然出现了位移。所以现在他基本可以排除是自己无意识移动了家具的猜测。
　　实验二的结果就有些费解了。只要他使用摄像机进行拍摄，家具就不会出现位移。而只要他关闭摄像机，家具就照旧出现位移。
　　他不明白摄像机为什么会影响实验的结果。难道家具能意识到被观测吗？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念头，但他却没捕捉到，纠结半天之后只能放弃。
　　随着时间的推移，会移动的家具越来越多，除了床头柜以外，书桌和椅子也出现了位移现象。
　　位移出现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短。从八个小时逐渐减少到了四个小时。他不禁开始想象，照这么下去，也许有一天，他每眨一次眼，外界就会变化一次。
　　这太荒谬了。人类社会是建立在一个客观的、真实的、稳定的自然世界上的，所有的物体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有规则，能被预测，能被掌握。这样人才会有安全感。假设外界都是随机变化的，人又如何确定外界是真实的，而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象呢？
　　伊恩将笔记翻了很多遍。尤其是最后语言狂乱的部分。如果真的是精神出现了问题呢？也许是某种致幻物？
　　但他对这方面并不了解，也许之后可以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
　　假设那个小岛上存在某种致幻物，而这个笔记上也沾染了这种致幻物，他在接触笔记的过程中被影响了呢？这个假设其实不太靠谱，主要是他跟笔记主人生活的时代隔了两百多年，就算有什么残留物质也不太可能保存这么长时间。
　　但在没有新的思路之前他也只有试试看。他决定今晚到外面找个宾馆住，并且他不会把笔记带在身上。
　　希望这会有点用。
　　伊恩在夜色中穿过街道，所有的问题在他的脑子里萦绕着。他避开人群，选择了一条安静的小巷。他放任自己沉浸在思维中，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地面上的光亮。傍晚的时候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地面的积水反射着微光，像一小块宇宙。突然一点彩色的灯光加入了进来，像一片碎掉的糖果纸包裹住了宇宙。
　　伊恩抬起头。他站在小巷中间，浓厚的黑暗被前方一块彩色的灯牌点亮，上面的文字闪烁不停，带着一丝与环境违和的欢快气息。
　　灯牌上写着：“卡尔斯医生，心理咨询师。”
　　伊恩站着原地，那种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心头。好像自从他买下笔记那刻起，就有什么东西在监控着他，预测出了他的每一步行动，并提前作出了应对。
　　他突然生出了逆反心理。伊恩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将那个闪烁的灯牌甩在了脑后。
　　去他的。爱咋咋地吧。他现在需要一个温暖的床和无梦的睡眠。

　　伊恩在宾馆的床上醒来。完美的一晚，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他开心地伸了个懒腰，侧过头想要看看时间。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该死的笔记！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头有点晕。他不得不缓了一会儿，才伸手将笔记抓了过来。他迅速翻了一遍，确认这就是他留在自己家的那本！
　　伊恩抚着额头叹了口气。很好，现在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该怎么解释这本笔记的突然出现？他努力排除“见鬼了”和“有魔法”这些非理性的想法，试图找到一条更可靠的推论。
　　他想到了“独眼”。如果他也有一个“独眼”呢？某人一直在监控他，跟踪他，将笔记从他的家里取出来，再偷偷放到宾馆里？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但这个人是谁呢？他想不出来他跟任何人有仇，而且这个人必须同样知道笔记的内容，并且决定利用笔记来制造这样的场景。这个人的跟踪和潜伏能力应该很强。他不可能与这种人交集……
　　伊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家具的移动、笔记的移动，它们的触发机制是什么？他现在缺少一个核心的理论。一个可以串起所有疑点的钥匙。
　　那块彩色的灯牌闪过他的脑海。行吧，总得去看看，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总之他不是会逃避的人。

　　伊恩推开门走了进去。前台的女士朝他打了个招呼，询问他的来意。伊恩礼貌地回答了，只说自己是来心理咨询的。女士点了点头，敲了敲里面的门。
　　门被打开了一个缝隙。里面的光线形成了一条光带，将那位女士笼罩在内。
　　伊恩看着那个缝隙胡思乱想。猜想着门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到一个冷静的声音：“请进。”
　　那位女士转身朝他笑了一下，将伊恩请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轻轻地啪嗒声。
　　现在，伊恩跟面前的男人处在一个封闭空间中了。
　　卡尔斯医生很年轻。他站在桌子后方，戴着眼镜，镜片后一双沉稳的眼睛注视着伊恩，身上传递出异常随和的气场。
　　这完全出乎伊恩所料。他刚刚在门外都已经做好了看见诡异场景的心理准备了。结果真的是正经心理咨询师啊！
　　卡尔斯医生见他没反应，朝他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也许您愿意先坐下？或者您更喜欢站着也行。”
　　伊恩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椅子前坐下了。
　　“所以我能知道您的来意吗？您是需要心理咨询服务吗？”卡尔斯医生问道。
　　“算是吧。”伊恩回答道，他从身上掏出那本笔记递给了对方，“我需要一些专业的意见，请您看看这本笔记的内容，然后告诉我您的想法吧。”
　　卡尔斯医生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了笔记，调整了一下台灯的亮度，开始看了起来。
　　伊恩趁这个机会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整个房间布置得很舒适。浅灰色的墙纸，点缀着一些暖色的装饰品，窗边放着几盆植物，养得很好，叶子茂盛。靠窗的地方放着躺椅，房间中央是几张沙发，皮料柔软，坐起来应该很舒服。典型的心理咨询室——这样的念头滑过他的脑海。
　　伊恩的视线转向面前的桌子。桌上整齐地放着一些文件夹和资料。随即他的注意力被桌上放着的一个骰子吸引了。有点奇怪。一般咨询师会在自己桌上放这种摆件吗？
　　伊恩没多想，准备将骰子拿过来看看。他的突然动作打断了卡尔斯医生的阅读，对方停下来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伊恩注意到男人的眼睛是跟墙纸一样的浅灰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像无机质的玻璃。
　　“抱歉，我能看看这个吗？”伊恩指了指骰子。
　　卡尔斯医生笑了笑：“请随意。”
　　伊恩将骰子拿在手里。骰子的材质很特殊，摸起来冰凉，像是金属的。其他的跟常见的骰子相同，它有六个面，点数从一到六。伊恩将骰子随手扔到桌上，骰子旋转了一会儿，停在了“三”上。
　　没看出什么问题。伊恩将骰子放回到原位。
　　刚好卡尔斯医生也看完了笔记，他将笔记合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抬头看向伊恩：“我看完了。也许您可以告诉我，您是如何获得这个笔记的吗？”
　　伊恩审视着对方，斟酌着说道：“我是在一个旧货市场上买的。纯粹出于好奇，您知道的，这些带有奇特经历的物品总有一种魔力。然后在看了这里面的内容之后，我发现自己被深深地吸引了。我想知道这里面的内容是否是真实发生的。”
　　“那您也许应该去找历史学家，或者查阅一些档案。每座灯塔的设立应该都会有档案记录。”
　　这个伊恩还真没想到。也许之后可以去查查看。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伊恩说道：“这些我会去做。前提是我知道这个笔记不是仿造的。我不希望在调查了一番之后发现这只是某个黑心摊贩的营销伎俩。所以至少在这方面您能给我一些建议，您觉得从笔记内容来看，这个灯塔管理员的心理状态是合理的吗？他的变化是连续的吗？”
　　卡尔斯医生的目光在镜片后审视着伊恩：“我猜您已经有自己的推断了。”
　　伊恩简单提了一下自己对于“独眼”的怀疑，以及笔记主人发疯的可能性。后者就是他想要获得对方验证的关键。
　　在伊恩讲述的过程中，卡尔斯医生打开那本笔记，重新翻阅起来，有些部分他翻得很快，在有些页面又停留得很长。
　　一阵停顿后，卡尔斯医生终于开口道：“我认为您的观点很有道理，的确存在独眼报复的可能性。但坦白说，从这个笔记看，我更倾向于相信灯塔管理员精神崩溃的猜测。灯塔是一个孤立、封闭的环境，在脱离社会的情况下，人很容易产生焦虑、愤怒、恐惧的情绪。尤其在他的食物和水的来源非常不稳定时，他会将这种处境将死亡的恐惧联系起来，进而变得非常敏感，外界一旦出现什么变化都会产生心理应激。”
　　伊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关于独眼，我也有一些不同的想法。”卡尔斯医生看着笔记说到，“我认为事情的开端不是怪鱼出现，而是灯塔管理员跟独眼的打斗。”
　　“嗯？怎么说？”伊恩问道。
　　卡尔斯医生将笔记递给伊恩，解释道：“您注意看打斗跟怪鱼这两天的对比。笔记主人在前一天与独眼发生打斗，他给独眼的‘肚子狠狠地来了一下’，然后第二天，他在怪鱼的腹部挖出了金币。所以我有一个没什么依据的猜测——灯塔管理员在前一天的打斗中失手用刀杀害了独眼。”
　　天哪。伊恩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他飞快扫过对应的笔记内容。确实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前后两天出现了重复的信息！
　　卡尔斯医生继续说道：“这场事故让灯塔管理员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出现了一些典型的症状，第一，他回避了这次事件，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杀害独眼的事实；第二，他开始出现梦魇和幻觉；第三，他潜意识里重现了创伤的情境。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怪鱼，其实是独眼的尸体。那些恶心的形容是他内心的排斥和恐惧的具象。而从怪鱼腹部掉落的金币上面为什么会有眼睛，可能是出于他害怕自己杀人的事实被其他人发现的焦虑。”
　　“也有可能是指独眼的眼睛。”伊恩顺着医生的思路分析道，“他曾经写过希望独眼的另一只眼睛也瞎掉。他可能把独眼的眼睛给挖下来了，当作战利品，或者说许愿成功的奖励。所以他将眼球想象成了金币。而且这也解释通了为什么他说金币在‘看着’他！”
　　伊恩越说越兴奋。一切都清晰了。根本不存在怪鱼，一切都是一个疯子的臆想而已！
　　等等。他突然凝滞住。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看见家具位移啊！他又没杀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幻觉？
　　“您还好吗？”卡尔斯医生关心地问。
　　“卡尔斯医生，如果我告诉您我——”伊恩突然止住话头。他在做什么？他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到这儿来的吗？他看着对面男人眼里难以掩饰的担忧，冷汗一瞬间就滑了下来。
　　他居然不知何时丧失了警惕心，下意识地准备将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明明在进入房间前，他还怀疑这个男人不是人类，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这人产生了信任！
　　对方太可怕了。先是展现出温和无害，放松他的警惕，再适时提出一个新颖的观点，奠定他的专业性和权威性。任谁也想不到敌人会帮自己分析问题、理清思路吧！如果自己继续说下去会怎么样？对方可能会诊断他出现心理疾病，建议他进行治疗，继而进一步控制他。
　　伊恩打了个寒颤。
　　“您的脸色真的很差。我给您倒杯水吧。”卡尔斯医生说着起身走到窗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水。
　　伊恩思维飞速旋转，思考着接下来怎么做。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因为卡尔斯医生离开了座位，所以他看到了对方之前遮挡住的书架。上面放着专业书和各种科普书籍。伊恩一本本看过去。心理治疗个案研究……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精神分析治疗……量子力学……
　　等等！量子力学！位移……随机……一道闪电划过伊恩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
　　卡尔斯医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抱歉，卡尔斯医生，”伊恩飞速地说道，“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今天先到这里吧。”
　　“嗯，好的，如果有什么问题，欢迎您随时来咨询。”
　　伊恩拿着笔记正要转身，突然灵机一动，试探道：“卡尔斯医生，我能把这个笔记留在您这儿吗？”
　　卡尔斯医生愣了一下，脸上第一次出现为难的神色：“您确定？”
　　伊恩将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如果是一般人，应该是不太愿意把一个疯子的日记放在身边的，对方的反应很正常。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作为心理咨询师，应该不会对这种物品产生太大心理障碍才是。
　　果然，片刻之后卡尔斯医生说道：“可以的。如果您坚持的话，我可以帮您暂时保管这个笔记。”
　　真够贴心的。伊恩非常开心地将笔记交给了卡尔斯医生。不管明天笔记会不会回到他身边，反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还能顺便试探一下卡尔斯医生，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