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克苏鲁》麦高芬

1、上 两天前，伊

　　两天前，伊恩在一个旧货市场上买下了这本笔记。
　　那天是个阴天。伊恩如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穿过旧货市场准备回家。
　　这个时间段，市场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伊恩不得不偶尔停下脚步，绕过挡在他前进路线上的路人。这让他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喜欢他的小房间，安全、紧闭，一旦关上门，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存在于这个亲切可爱的小空间里，他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不被外界打扰。
　　但他喜欢看那些货摊上千奇百怪的物件。珍珠的首饰，珐琅的相框，红木的桌椅，异域风情的装饰画。一些来自海边的小贩会将贝壳做的饰品挂在摊前，风一吹就叮当响。而当夜晚降临，他们会点起灯，琉璃的灯盏折射出五彩的光斑，摇晃着滑过商品的表面，点起一片流光溢彩，仿佛是它们一闪而逝的灵魂。
　　他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那本笔记的。它躲在他的视线边缘，一道绿色的光斑像蛇一样蜿蜒爬过，恰好点亮了它。
　　伊恩朝它走去。它看着很不走眼，灰扑扑的。伊恩伸手将它拿了起来，封皮很光滑，带有一些块状的纹路，像某种冷血动物。边角有些磨损，表皮翘起，露出了里层。伊恩摸了一下，触感竟然是毛绒绒的。他随手打开翻了几页，笔记里写满了一些坐标和航线之类的东西，似乎原先的主人是个航海员。
　　他正想往后翻翻，摊贩却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过来向他询问是否购买。伊恩摸了摸笔记的封皮，犹豫片刻，将笔记买了下来。他很少做出这样冲动的决定，他不知道这个笔记是什么内容，也不知道这个笔记有什么意义。他只感到一股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他需要这个笔记。

　　于是伊恩拿着笔记回到家，急切地将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的主人是一个退役的海员——这符合伊恩之前的推测。这个人在退役之后，去了迷雾海的无名岛当灯塔管理员。后面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一些无聊的琐碎。直到在岛上待了三个月后，这人的精神状况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这是伊恩从笔记上越来越狂乱的字句和潦草的笔迹中推断得出的结论。
　　伊恩只觉得有些失望。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信息，那种奇怪的、好像从头顶直刺而入的直觉再没出现。至于笔记里面的内容他是不信的，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迷雾海”，况且这种发疯的故事太像地摊文学了，他甚至怀疑这个笔记是摊贩伪造的，写这些内容只是为了增加噱头。
　　也许他的直觉也是错觉，那些花里胡哨的灯让人产生视觉混乱，进而影响到其他感官也说不定。伊恩叹了口气，将笔记扔进了抽屉里，决心将它抛之脑后。
　　但“它”没打算放过伊恩。
　　伊恩梦到了迷雾海。
　　他在雾中醒来，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冰冷潮湿的空气贴着他的皮肤，他呼吸着水汽，觉察到远处传来阵阵海浪的声音。
　　他从没见过这地方，但他就是确定，这就是迷雾海。即便他一直没看见海。
　　他在雾中走了很久。海比远方更远，他能听见，但无法靠近。于是他一直走，直到醒来。

　　两天后的现在，伊恩便发现自己处于这个境地了。他每晚都会做梦，在雾气中茫然地行走。这样的梦算不上噩梦，严格说对他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他就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他想要看到那片海，想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要看清一切。
　　伊恩打开那本笔记，重新开始读了起来。

　　【日记】
　　XX45年5月16日
　　终于到了。
　　这地方不愧叫迷雾海，我第一次见这么浓的雾。
　　听港口的渔民说，这地方一年大多数时候都会被浓雾覆盖，水下暗礁很多，进港的船只必须依靠灯塔的指引才能安全入港。
　　我听了不是很开心。因为这意味着我的工作量会很多。不过后来渔民告诉我说，虽然有灯塔，很多船只也会因为安全的考虑选择不在这里停靠，所以基本上来的船很少。
　　那还行。

　　XX45年5月18日
　　我决定多写点日记。
　　以前当海员的时候，虽然也在船上好几个月，但还可以跟其他人聊天打牌。现在就我一个人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岛上待着，不找点什么事做憋得难受。
　　这两天我把这个小岛逛了一遍。小岛的面积不大。岛上光秃秃的，除了岩石就是岩石，什么都没有。
　　小岛没有名字，渔民提起它的时候直接就说“那座岛”，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哪个。
　　这里离港口有段距离，我过来的时候，船开了起码得一个小时。
　　送我过来的是当地的渔民，他瞎了一只眼睛，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白翳，眼仁无法转动，呆滞地盯着前方。我有点讨厌他看我的眼神，阴恻恻的，像死鱼的眼睛。
　　但我没表现出来。毕竟我还得靠他给我送食物，他是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所以我只能表示友好。
　　灯塔比我想象中的好。它位于小岛的南边。总共三层，包括储藏室、生活区和瞭望台。储藏室放着一些不用的工具。大部分活动区域都在一楼，二楼只有一个小卧室。不过对我来说就已经够了，经过十几年的海上生活，一个不晃的床能胜过一切。
　　再往上就是瞭望台。我试着通过瞭望台往外望，即便有信号灯的照射，也依然很难看穿浓雾。而且不管从哪个方向看出去，似乎景物都是一样的。岩石，岩石，岩石。不变的浓雾。看久了之后，人会产生一种眩晕感，好像整个灯塔都在旋转。
　　塔顶是信号灯的控制室，可以通过一段生锈的梯子从瞭望台上到塔顶。信号灯的操作很简单。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工作了，除了有点无聊以外。

　　XX45年6月3日
　　这里没有生物。
　　我知道这是个荒岛，但连一只海鸟、一只蚂蚁都没有？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怀念以前在船舱里睡觉时，老鼠窸窸窣窣爬过舱底的声音。

　　XX45年7月25日
　　今天清点了一遍食物和淡水。
　　那个独眼原本应该在昨天给我送物资。他没出现。
　　干。希望他的另一只眼睛也瞎掉！

　　XX45年7月26日
　　谢天谢地这里还有鱼！
　　我从储藏室翻出来旧的鱼钩和渔网，下在了靠近岩岸的海里。今天成功网到了两条鱼。
　　食物危机暂时解决了，现在我担心的是淡水。不知道最近会不会下雨。

　　XX45年7月28日
　　我开始怀疑独眼是不是死掉了。
　　他如果死了，那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找我。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
　　我现在相信“人独自待着很危险”这句话了。
　　我感到很焦虑。根本没法做事。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想法，“他什么时候来”“我的食物吃完了怎么办”“我能从这里游回去吗”……这些思考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我更焦虑。但我没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神啊！如果您能听到我的祈求，请救救我吧！

　　XX45年7月29日
　　天哪！祈祷真的有用！独眼出现了！
　　他给我带了一个半月的物资，都是些耐放的干货。他说接下来进入雨季，他很可能很久都来不了岛上。
　　我没管那些，直接给了他一拳。然后我们就扭打了起来，我们在岩石上翻滚，石头尖锐的边缘硌得骨头生疼，还好没滚到海里去。我的头磕到了，他的手被划伤了。我的体格比他壮，终于将他按住揍了几下。他一边挣扎，一边粗声骂我。说什么我迟早会死在岛上，跟上一个灯塔管理员一样。我不理他的咒骂，给他肚子狠狠地来了一下。没几下他就开始求饶了，直到他承诺以后按时送物资，我才将他松开。
　　嘶——我的头现在都还是肿的。我希望这个教训足够深刻。这些渔民就是欺软怕硬，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他下次就不敢忘记给我送食物了。

　　XX45年7月30日
　　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今天开始下雨了。我担心之后雨越下越大，就去岸边准备把渔网都收起来。
　　网里只有一条鱼。它身上没有鳞片，更像是鳗鱼之类的品种，滑溜溜地布满黏液，细长的身体像蛇一样瘫软在岩石上。怪异的是，它的头部是完全扁平的，上面只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死白呆滞，朝天上翻着。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睛，让人头皮发麻。我用随身带的刀将这条鱼翻了个面，没想到看到的东西更加恶心。它的腹部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肉馏，明明鱼已经死了，这些肉馏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着我翻鱼的动作，有些肉馏被挤破，流出了红色的不明液体。
　　我无法形容当时那种恶心的感觉。我想要赶紧跑开，远离这个不明生物。但又觉得不能就这样将它放在这里。我害怕它会引来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最后我决定用刀把它掀到海里去。在动作的过程中，它的腹部被我不小心划开了，什么闪亮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反应更快，在它沉入深海之前将它从海里捞了起来。
　　是一枚金币。我非常确定是金子做的，我知道这沉甸甸的手感。它的正面刻着一只眼睛，细长的，更像是人类的眼睛，而不是鱼眼。眼睛周围有一些海浪的纹样装饰。背面更简单，除了边缘有一圈压纹以外，中间是完全空白的。
　　我感到茫然，同时内心隐约又有些激动。也许我的运气来了，这搞不好是什么沉船里的宝藏，被那条怪鱼给吃掉，刚好被我遇上了！
　　我决定将它好好收起来，以后找人问问，说不定能换一大笔钱哩！

　　XX45年8月1日
　　我又做噩梦了。
　　梦里都是那种怪鱼，成千上万条，它们躺在海底的淤泥里□□。我被它们缠绕着拖进深渊。我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嘴里仿佛还能尝到海水腥臭腐烂的味道。

　　XX45年8月9日
　　我一定是疯了！那些家具会动！笔、桌子、椅子……它们每天都在变幻位置，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它们是活的！
　　这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还在做梦！这一切都是噩梦！

　　XX45年8月11日
　　那枚金币！天哪，祂在看着我！

　　XX45年8月15日
　　我不能睡觉！不能睡着！一旦睡着就会被拖入祂的国度！

　　伊恩合上笔记。后面都是一些不成字句的划痕，显示出笔记主人已经进入某种谵妄状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他将自己缩进舒适的床制造的堡垒中，企图让被子带来一些安全感。然后侧身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点亮了房间。他摩挲着笔记光滑的封皮，陷入了思考中。
　　首先，怪鱼出现是个重要的时间点，以此为界，之前发生的事是正常的、符合常识的；之后发生的事则是异常的、违背常识的。对此可以有两种可能，第一，之后的事是真实发生的，但因为缺少信息所以不能被理解；第二，之后的事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只是笔记主人精神出现问题而产生的臆想。
　　在没有掌握更多的信息之前，这两种可能都解释得通。深海有很多长相奇特的鱼，在那个认知有限的时代被当成恶魔的使者也不奇怪。而关于“移动的家具”这点，可能是笔记主人的幻想，也可能是其他人干的。这个荒岛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密室，比如独眼就很有嫌疑，他跟笔记主人在前一天发生了冲突，由于怀恨在心，也许会偷偷潜入岛上，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报复。不过独眼为什么要选择这么费劲的方式呢，只是为了吓一吓笔记主人么？
　　最大的疑点是笔记主人最后提到的“祂”。什么在看着他？为什么不能睡觉？
　　思绪在这里打结。伊恩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思考，躺倒睡觉。毕竟光凭这些信息并不能作出更多的推断了，再继续思考的话跟无头苍蝇乱撞没什么区别。
　　他想起自己的梦。也许今晚会有什么变化也说不定。这么想着他内心居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期待。带着这种心情，他陷入了梦乡。

　　伊恩又出现在了迷雾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晚的迷雾淡了一些。比如他现在能看清自己脚下踩着的是岩石。他蹲下身摸了摸，确认这是海边常见的礁石。海浪的声音也更清晰了，之前像是信号不好似的，在远方若有若无的，今晚的声音显得真实得多，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而且他还闻到了海水咸湿的气味。
　　伊恩站起身，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去。他预感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没走多久，他就看见了海。以及矗立在岸边的灯塔。
　　灯塔跟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而且塔顶的信号灯竟然亮着。
　　伊恩不确定会在里面看到什么。灯塔管理员？怪鱼？还是……祂？
　　他走进灯塔。一楼空无一人，看不到任何有人生活的痕迹，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在路过储藏室的时候，伊恩犹豫着是否要找个什么武器防身，片刻后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过于滑稽而放弃了。毕竟这只是个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真正地伤害到他。另一方面，假设这个梦境是非常识性的，他也不觉得他能够使用这个梦境里的任何东西去攻击到构建这个梦境的主人。
　　二楼的卧室里同样没有人。伊恩进去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个人用品。很难想象笔记主人曾经在这个房间里待过三个月，甚至很可能就在这个房间疯掉了。
　　伊恩继续向上。
　　三楼是空荡荡的瞭望台。伊恩瞥了一眼塔外，依旧是浓密的雾气。
　　那么就只能在塔顶了。
　　伊恩有些紧张。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伸手握住梯子。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汗湿了。他松开手，掌心上沾下来一些梯子上的铁锈。
　　他拍掉铁锈，随意地把手往衣服上蹭了几下，确认双手干燥不会打滑之后，果断地抓住梯子向上爬。
　　生锈的铁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离头顶的洞口越来越近。信号灯旋转的灯光从洞口投射下来，不时划过他的脸。
　　快了快了。还有两步。
　　伊恩深吸口气，慢慢从洞口探出头去。
　　啪——
　　信号灯突然熄灭了。
　　伊恩陷入一片黑暗中。他本能地抓紧梯子，将身体贴到梯子上。在黑暗中，他不敢乱动，只能静止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同时屏住呼吸，去听周围有什么动静。
　　黑暗中一片寂静。他什么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那儿。他感觉到空气流动。好像有冰冷的雾气抚过他的后颈，激得他汗毛直竖。
　　伊恩忍不住抖了一下。生锈的梯子发出吱呀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尤其明显。他感觉整个空气都凝滞了片刻。此时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清一些周围物体的轮廓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灰影。准确说，它像一个幽灵，透明的、昏暗的。它站在控制台的旁边，窗外有淡淡光线散射进来，照在它的身上，勾勒出一团黯淡的雾气。
　　伊恩呼吸一窒。这是什么东西？笔记主人的鬼魂？
　　他盯着那个灰影。而且直觉告诉他，那个灰影也在盯着他。
　　他们像两具雕像一样对峙着。但什么也没发生。
　　伊恩松了口气。如果那个东西有攻击意图的话，应该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就攻击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也许他可以大胆一点。
　　伊恩慢慢地抓着梯子往上爬。果然如他所料，灰影没有任何反应。
　　他翻身跳上地面，迅速与灰影拉开距离，站到了控制室的另一端。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笑。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的、低沉的。
　　伊恩朝灰影的位置看去，确定是它发出的声音。看来它至少有着“人”的声音。这意味着也许可以跟它交流，但同时也更加危险。
　　伊恩警惕地盯着它。
　　灰影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它朝他靠近了一些，声音从它空洞的“身体”中传来：“欢迎你。”
　　欢迎？伊恩感到一阵茫然。这个词通常代表着友好的意思，但他不认为对方表达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一切问题的答案。”它回答道。
　　伊恩：……
　　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么赖皮的方式回答。一句话把他所有的问题给堵回来了。
　　见他沉默，灰影追问道：“你会留下来吗？”
　　伊恩一愣。这是什么问题？它想让自己留下来？伊恩想到笔记主人的下场，毫不犹豫地回绝道：“不。我不留下来。”
　　灰影盯了他一会儿，肯定地说：“你没看见我。”
　　“我看见你了啊，你不就在这儿吗？”伊恩疑惑地指了指灰影的方向。
　　灰影摇了摇头。这是伊恩猜的，实际他只看见那团雾气涌动了一下。
　　“你离开吧。我在你的未来等你——”灰影话音刚落，信号灯“嗡”地一声被打开。强烈的灯光一瞬间侵蚀了伊恩的视野。他离开了梦境。

　　伊恩在床上醒来。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疑问。从笔记中得知，某个东西在看着灯塔管理员，而一旦睡着就会进入祂的国度。结合他昨晚的梦境来看的话，很大可能“祂”就是灰影，“祂的国度”指的是梦境。
　　但是灰影的态度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实话说，伊恩觉得灰影算得上友好了。但在笔记中，灯塔管理员似乎很害怕“祂”。这点对不上。所以为什么灰影对他和灯塔管理员有区别？或者说灰影并不是“祂”？
　　思路又陷入了僵局。
　　伊恩抓了抓头发，侧身朝床头柜摸去，想要再看看笔记的内容。
　　他摸到了笔记的角。突然他顿住了。
　　有点奇怪。
　　伊恩爬起身，确认了笔记的位置和放置的角度跟自己记忆中是一样的。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但他无法忽视直觉在他脑海中拉起的警报。
　　他再次比对了一遍笔记的位置。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一阵寒意划过他的脊背。
　　不是笔记。是床头柜。床头柜的位置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