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神》Kantaleila

2、近魂 亦真难为师

　　亦真一路没了赏景的心思，到底年轻居然越走越快，行至第五日午后已经进了那鬼魂所在的黑水庄。

　　这黑水庄原是镇西军校尉将军郭广昌的封邑，前几年镇西军在叛乱中平乱不力，因此后又被改赐给有功的伯阳侯。伯阳侯家产丰厚，手里也有好些善于经营的家生奴仆，便派了自己的家仆过来管事。黑水庄的佃户多有年纪，这新庄头只逼他们要缴七成粮，于是又逼走了些老佃户，新庄头又从自家关系中迁了些年轻庄稼人来耕种，此番种种，这庄中知道二十年前事的老人也并不多了，只道有一处老宅闹鬼。亦真只装作化缘，打听了七八家，都是避而不谈，后来才从一个五六十岁开外的老汉哪里得知了一点往事。

　　初听亦真打听这旧事，老汉先是十分狐疑，只管拿眼上下打量这小道士。亦真只能搪塞他说，师傅有所感应，想点化这冤魂，如今让他先来探访。老汉这才松口，向亦真说了旧事。

　　原来，当日庄头等人暴毙后，庄里人自然是不敢接手那片旧屋田地，新接手的庄头便从外面找了新佃户，想把地租给他们。可这些佃户基本没人敢接，即便曾经有一两个胆大的敢来接盘，也是才搬了过来，家里就七灾八难的，很快都退租了。最后庄头没法子，只能把大多数的地匀给周边的新佃户，那屋子带着一点地，就算是永久的荒废了。

　　“别说别人，就是我有一次夜半跟着巡庄，还隐约听见那方向传出声响来，就是呜呜的哭声，把我们几个壮汉都吓得不轻。有人还说，有时候还能看见那破屋里有些光亮，忽明忽暗的，这谁还敢靠近？”老汉说着，斜眼看向亦真：“小师傅，路我可以指给你，你走近了一看就知道了，不过我劝你别去，那地方邪得厉害，你这单薄的身子，恐怕支撑不住。”

　　亦真心下更为害怕，但还是躬了躬身，说道：“还请长者为我指路，我去了当可复师命。”

　　这老汉见他如此说，便领他走过田头，指着西北方向道：“你沿着田埂过去，不过一两里路，绕过几棵枯树，便能见到那屋子了。”

　　亦真一面拜谢，一面手向怀里，正了正怀中的护身符，鼓起勇气，向西北走去。

　　一路上，亦真经过有人的田地，便停下与人说话。又从那些佃农嘴里，得知了些新闻。大家听闻亦真要去超度，还是有些害怕。有人说那鬼每逢雨夜便闹得厉害些，风声夹杂着呜咽声，能传一二里地。有人说，只要在那旧屋两百步以内，就觉得寒意刺骨。有人说，有孩子不懂事跑过去玩耍，回来便得了大病。总之，众人都觉得这鬼十分厉害，劝亦真不要过去。

　　亦真一一拜了，再三向怀里攥住护身符，鼓足勇气还是向那边走去。此时夕阳西斜，亦真先看见几棵老树，虽然还未倒，但无一丝新芽，显然已经死去，荒草杂芜竟有半人高，隐约可见，土墙倒斜，尚未走近已觉得阵阵冷意，风过卷起杂土，打在身上犹如针刺。亦真心下恐惧异常，头发丝中，都沁出冷汗来。

　　事已至此，亦真赶忙坐下打坐，反复念咒镇神，许久才觉得心静了些。远观废墟，亦真暗暗揣度，觉得还需靠近才能作法，因此绕道而行，这才看见旧屋全貌：这土屋大半都坍塌了，剩下半个门框和一侧的窗框，但也只能看见屋内黑洞一片，仿佛光都无法扎入。

　　亦真口念咒语，半步一拜，用了半个时辰才进了这屋子三十步之内，彼时天已擦黑，亦真每近一步，都觉得双肩如压铜鼎，胸口发闷，知自己已经无法再更近些了。
　　于是亦真心一横，原地打坐口念真身咒，三五十遍后，忽而头顶风旋，耳中呜咽之声不绝，亦真加快咒语，鼓起十二分气力，瞪眼直视旧屋，只见屋中骤然红光一闪，接着贴地飞出一丛黄绿色星点之光，极似萤火虫之光亮。这丛光点，越向前移动越缓，最后停在亦真十步之外，不再向前。

　　亦真咒语念的愈加快了，突然这些光点一闪，亦真只觉如坠冰河，身上的汗似乎在那一瞬都冻结了，耳中也突然寂静无声，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丛光点又是一闪，亦真只觉得眼中突然犹如雾气腾起，他不敢闭眼，只能一边念咒一边直视前方。

　　须臾之间，亦真便看见了眼前显现一缥缈人形，衣裙干净是女子的身形，这女子慢慢飘近了些，亦真才看清了此鬼面目：这张脸远称不上漂亮，两只眼睛分的极开，好似看向两个方向，面目之漠然在凡人脸上极难得见，颧骨极高，仿佛被刀子切过一样锋利，只消靠近便可封喉。

　　亦真心中恐惧异常，然而口中咒语不止，只想逼这鬼开口说话。这鬼飘进亦真所坐三步之类，便不再向前，两只眼睛突然不再向两边看，直向中间一收，瞪向亦真。亦真只觉得自己灵魂突然出窍，口不能言双耳蝉鸣。

　　就在此时，亦真忽然觉得双肩被人重重一推，自己与这鬼间腾起一束黄烟，自己也向重重后倒去，霎时昏了过去。

　　等亦真再醒来，天已微明，自己仰倒在田间，只觉得头晕眼花，但至少耳得听闻虫鸣之声，眼前也不再有青雾。勉强爬起来后，却见自己一步之内，一圈焦土呈正圆形将自己围住，亦真这才赶紧去摸胸中符咒，手只一捏，符咒碎为黄尘。亦真心中大骇，连忙支撑这爬起来，向后跑去，余光之间，仿佛看见那旧屋中又有光点，他哪还敢回头，简直是一路跑出了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