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起扇落终成空》云鲛裳裳

8、第 8 章

　　“那我可说了，姐姐别生气。”妍妍说着，还警觉地看了看门外，“我感觉，我只是感觉，这次的流言很奇怪。根据姐姐说的，那齐公子是听说姐姐要嫁给书生，才有了后面的事。姐姐才刚刚和张公子交了朋友，也没有感情日笃到人所共见的地步，‘姐姐嫁给书生’这样的流言，看上去就不像外人传的。这城里虽然是属齐公子家最为富贵，但是优渥人家聚在姐姐戏台子下面的，也不止齐公子一个，这次却只有齐公子表现异样，火急火燎似的想娶姐姐。而且事实是，城里那么多人，传流言的时候并不是说‘周姑娘喜欢书生，齐公子前来争风’者云云，可见大家并不知道前半部分，好像□□就是专说给齐公子一人听了。”
　　孚清当然明白妹妹说的，这也是当时齐煜提醒她小心周围的原因。齐煜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再怎么不着调，这些事情肯定还是见过听过，虽然一时间可能被不实消息冲蒙了头脑，但是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件事与其说刚好被齐公子撞到，不如说齐公子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对象。一来齐煜的名声带些风流，这种事最容易被人盯上，二来王府势大，孚清自己选择不明不白把婚结了的可能性也更大，到时候这件事儿就这么成了。外人迫切的希望自己结婚的能有几个？但是对业内人来说，如果孚清结婚，尤其还是嫁进王府，这戏台子肯定是登不上了，自然要把该让的位置让出来......
　　“我的妹妹长大了......不过相信姐姐，姐姐会把一切都处理的好好的，你专心买小风车追蝴蝶就好啦。”孚清摸着妹妹的脸，眼神中情绪交杂。
　　妍妍心里也知道，不管怎么玩笑，实际上姐姐最喜欢看自己像个孩子，阳光灿烂，热烈美好。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妍妍心里想着：“不过我呀，倒是真的希望快点长大。”

　　中秋节过四天，是秋闱彻底结束的日子。晚间戏场一如既往地热闹，谁也顾不得看谁，直到场子散了，孚清才注意到那唯一一个迟迟不走的身影。张槃看着孚清，脸上堆笑，他抬了抬手，手里拎着包好的糕点，有好几包。
　　一个时辰后，月下石亭。这石亭是赏月绝好的位置，远看月辉普照，石亭微翘檐角，正似亭月相守相望。近入亭中，则可看月上檐角，似乎能把亭子周围每一缕微风，都染上月光的味道。附近有湖塘，塘中芦苇依依，错杂的影子衬着湖中心的月亮。月中明晦，恰巧似嫦娥女舞霓裳曲，白玉兔望牡丹亭，哪怕是月已不圆，也实在是难得的意境和趣味。
　　张槃早在亭中等候，桌子上摆好了茶壶和点心。不得不说，张槃手是真巧，不仅做得糯米桂花糕，还做的来五仁落花酥、银耳红枣羹。虽然用的都是简单的食材，但是烹饪出来的点心一个比一个小巧精致。
　　“戏社总要打点停当，我来得迟，张公子见谅。”孚清来时，身上披着一条银色流云暗纹的薄披风，面上方卸下妆，是一张不施粉黛却温雅柔静的面庞，配上这温柔的语气，一时比风景还要夺目几分。
　　“没关系，秋闱姑娘等得，我有什么等不得的？”张槃话说出来，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就不好意思了，“只可惜了错过中秋，月亮已经不圆了。啊对了，桂花糕吃腻了吧？姑娘尝尝，新的点心好不好吃。”
　　“既然是朋友，时日绵长，谈什么等不等呢？”孚清话这么说，是她骨子里的矜持的理性，但是她打心眼里也承认，这段时间，她蛮挂念张槃的。孚清看那落花酥，分明只是面点，却被挽成花朵的形状，炸成渐变金黄的颜色，她伸筷子夹起一块尝了尝，转头看着张槃：“张公子从前做过厨师么？做东西如此好吃。”
　　“姑娘喜欢，以后都可以做给姑娘。”
　　“吃了这么好吃的糕点，当然要回礼的，”孚清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平安符，递到张槃的手上，“我绣艺不精，公子别嫌弃。”
　　张槃接下，就着月光看那平安符，正面是“平安”二字，背面是“黛山长碧水长清，年年长泰平”。平安符中散发淡淡的柔和桂香，格外映着秋，张槃谢过孚清，仔细将平安符收好。几经犹豫，开口问道：“这平安符背后的字，可有下联？”
　　“没有，”孚清回道，“既然公子刚考完试，索性对对看？”
　　“金桂驻芳月驻明，岁岁驻芳龄。”张槃不假思索，说出这一句来。
　　孚清心下一惊，她怀中实际还揣着一个平安符，是她做给自己的，那平安符正面写“喜乐”，背面正是“金桂驻芳月驻明，岁岁驻安宁”。这俩平安符原就是一对儿，不过是当下心意难明，她不愿说，便藏在自己手里，谁知道张槃竟然对出和自己几乎一样的句子，让孚清有些惊讶。
　　“芳龄？芳龄哪有岁岁常驻的，公子这对的不好。”孚清浅笑，看上去更美了，“公子说‘安宁’二字可好。”
　　“好。”张槃只答了一个字，心里只想把这一刻的孚清刻在脑子里。
　　“公子，见了一面，你不想问些什么么？妍妍说，你听到了那些流言。”孚清手里捻这白瓷酒杯，平静而坚决地看着张槃。
　　“周姑娘，你是不想嫁进王府，还是不想嫁人？”既然孚清问了，张槃也不遮掩。
　　孚清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谁都希望有个归宿，我也一样。但我希望那是一个好归宿。我的人生至今，也算身似浮萍，我希望是一个真的能和我安安稳稳相守一生的良人来娶我。齐公子不是坏人，但王府富贵，我配不上，不自信能够长久。凡是嫁娶，不仅人和，也当是天时地利，现下我不能舍下戏社，也放不下妹妹，所以也不宜早有婚配，必要等这些妥当才好。”孚清回答的认真。
　　“我明白，”张槃忽然露出微笑，笑的轻松，“那我，能不能像今天等姑娘一样，等你？”
　　“不可以，”孚清也笑，眼神温柔，“公子有抱负，不是该沉浸在温柔乡里的人，也不该失了本心，公子万不能等在原地，要往前跑，就像我也在自己的路上不断前进一样。”
　　“我明白。姑娘是否担心，我跑着跑着不见了身影？”
　　“不担心，我也在前进，且不依赖我视线里的任何人。再说了，一个会跑丢的人，将来也一样会走散，是不值得嫁的。”
　　“我不会丢。我总有一天会拉着你一起走。”
　　张槃藏在心里的话是：“要是能拉着你走一辈子，此生无憾。”
　　孚清此时心中思索：“若真是你拉着我走一辈子，也是极好。”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但是气氛温柔极了，月华流淌，微风吹过，剑穗上的铃铛轻响。
　　“那么公子这次秋闱，如何？”
　　“我想会有好结果的吧。”
　　“秋闱过了，就该春闱，预祝公子金榜题名。”孚清扭头看向铃铛响动的方向，“公子会用剑，是我没想到的。”
　　“惭愧，并不算会用，我家祖上曾出过武将，这把剑是传下来的，每年中秋我都带它出门走走，让旧时人看看今时月。这次虽然晚了中秋，但还是要带出来的。”
　　“我可以看看么？”
　　“当然。”
　　张槃把剑递到孚清手上，孚清并不会什么剑术，不过是京剧中的武戏也会用到，便想拿来看看，不想武人的剑要比戏曲中的重许多，挥起来便没有那么得心应手。
　　“公子是读书人，平时会练剑么？”
　　“会，不精，但是少练一些。”
　　“为什么呀？”
　　“我......我不仅想读书，还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张槃有些回避孚清的眼神，他这番话是真心的，但是他怕孚清细究，因为这个念头一开始，是想保护那个他儿时没有保护好的女孩。
　　只是张槃不知道，他眼前站着的，就是当年的女孩儿，从始至终，他想保护的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