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起扇落终成空》云鲛裳裳

5、第 5 章

　　齐煜看周孚清自屏风后出来，一时愣了神、直了眼睛，他从来没见过戏台下的周孚清。台上的周孚清是月下贵妃，是官家小姐，是贫寒寡女，唯独不曾是她自己。齐煜心中一直玩味一个问题：他送的那些奇珍异宝，是送给了粉墨众生相，还是送给了戏外周孚清。脂粉上脸，声随心变，台上的人多姿多彩，也曼妙可爱，也勇敢果决，或悲苦一生幸善终，或富贵荣华终成空，千人千面，不及他今日所见，台下柳叶儿眉桃花儿眼。齐煜此刻在心中无比期望那些礼物都是送给了戏外的周孚清，因为眼前站着的人比戏文里更动人，不仅外貌出众，周身所透露的坚强沉稳，柔和宽容的气质也让人如沐晨风。从前齐煜总是想：“这样的人，将来要是嫁人了真是可惜，在台上的身段儿气质，嗓音样貌都无可比拟。”而现在，他觉得这样的人嫁人可不可惜，关键看嫁给谁，她是曲高和寡、独一无二的金丝雀儿，要是能嫁给一个给得起她金笼子，也赏的明白她歌与舞的人，就最是值得。
　　“齐公子，抱歉前日繁忙，一直未得相见，您今日来有何事么？”孚清微微颔首，语气温柔恭谦，却也不多繁杂无用的寒暄。
　　“周先生唱的戏，我是格外喜欢的，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探讨，可惜家里管得严，近日得了空闲，就想见您一见。”
　　“家里管得严？都严到茶馆里了，我从来没见哪一场缺了席的。”孚清心里想着，嘴角憋笑，一边憋笑，一边儿说：“我不足以被称先生，您叫我本名就好，既然前来，本应相迎，招待不周您见谅。”然后吩咐人把中庭收拾一下，转身把齐煜往中庭引去，“现下茶馆营业，不好扰了其他客人，您见谅，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齐煜察觉到孚清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中难免惭愧，脸也腾地一下红了，知道自己是风流潇洒但不务正业的名声，就不再多言，跟着孚清往里去。途中还问了问孚清茶馆的近况，转移了“家里管得严”的话题。
　　下面人见是齐公子来，手脚很麻利，孚清和齐公子边走边说的当儿就在中庭的树荫下摆好了桌椅茶具。齐煜看到远处有个石亭不错，却阳光斜晒，想孚清可能不愿日光灼晒，就没再多问。两人坐下后，先是齐煜开言，不得不说，齐煜在这方面素养很高，听的也多，包括他府内的私家乐师，东街西巷的茶馆儿戏社，孚清登台前后十年台上台下的故事他都知道些，孚清不太清楚的事他都听过。不仅仅是往来小道消息知道的多，专业的辙口音韵是否讲究、曲调乐器是否合适、不同戏社的角儿唱的段子谁胜一筹，他都能品鉴的来。孚清一边听他讲着，一边儿和他讨论起了创作中的新戏幕。新戏幕孚清不敢透露很多，只说是有情人相隔天涯，难得再逢，原是伴以笛声悠扬欲缓缓抒情，齐煜听了，建议加入胡琴。其实胡琴多演奏慷慨激昂或沉郁凄凉之声，编写之初大家并没有打算用，但是齐煜听了，坚称加入深沉悠扬的胡琴演奏配合，定会更好地体现出长相别离期间的思念，感情更加充盈到位。孚清便请来几位当下正闲暇的琴师试演，果如齐公子言，胡琴的加入犹如点睛——欣喜之中，潜行着如泣如诉的情绪，隐约看到一人闲敲棋子落灯花，心里想的却是巴山夜雨涨秋池——更加灵动深情，让孚清很是惊喜。
　　这话题刚完，齐煜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到孚清面前，开口言道：“这是我近日得的一对儿钗子，精美淡雅，想来和周姑娘最搭配，便带来想送与姑娘。”
　　孚清将盒子轻轻推至齐煜面前：“所谓无功不受禄，今日是齐公子帮了我改新折子，怎么还能我收这礼，孚清受之有愧。”
　　“周姑娘何必如此，我愿意相赠是我心意，我当真觉得和姑娘最是相配，送别人倒辜负了。”
　　孚清自然是不收，推说晚场演出快要开始，自己要去准备，叫了妍妍先招呼一下齐煜，就退开了。
　　晚场，孚清上场时果然看见齐煜就在第一席坐着，她未给齐煜太多的关注，只专心这一场戏。唱到终了，齐煜果将那盒子放在了戏台上，孚清只好一如既往道了谢，看着齐煜离开了。
　　待孚清卸了妆容回房，妹妹正拿着盒子里的钗子把玩，孚清笑道：“喜欢么？喜欢送你。”
　　“姐姐，你说那个齐公子人怎么样？”
　　孚清一惊，“你这是想着什么了？”
　　“我是觉得他人不错，也还算懂些曲艺，能理解姐姐。”
　　“噗，才第一次和他说话，就觉得他人不错了？”
　　“不确定，我其实不算很喜欢他啦，他有妻有妾的，还成天来茶馆......不过姐姐你看，他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人，家境优渥，品味也还可以，至少，至少比......”妍妍不再继续说，话头却被孚清接了过来。
　　“你看，你也说了，他有妻有妾，我若嫁去比他的妻妾又好到哪里？你呀，明明早前还说吃人的嘴软，晚间怎么就变了卦？”
　　“这，这不是拿人的也手短么？”妍妍有些不好意思了，走两步从身后抱住姐姐，跟姐姐撒娇：“什么嘴软手软，我是心软，我心疼姐姐万一嫁不去好人家吃苦。”
　　孚清拿起一个桂花糕就塞到妍妍嘴里：“你呀，专心吃吧，赶紧把你这小嘴堵上才好。”
　　姐妹两个欢声笑语，孚清也拿起一块桂花糕来吃，想了一会儿，对妍妍说：“妍妍啊，你帮姐姐个忙。”
　　“嗯，姐你说。”妍妍答应的很快。
　　“你明天出趟茶馆，在集市上转转，帮姐姐买些平时用的吃的，你喜欢的都可以，注意听一听最近大家在说什么。”
　　“嗯？怎么啦姐姐？”妍妍意识到，姐姐可能有些别的担心。
　　“没什么，写新作品，采采风，看看大家最近关注什么。”孚清这样回复妍妍，心里却想着：“齐公子从来不来，突然到访，但愿他只是看到了一对儿合适的钗子。”

　　第二日，妍妍听姐姐的话上街买些东西，听听大家说什么。原本并无异常，大家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看起来也没什么有新意的话题。逛着逛着，看到有人正聚着聊天，妍妍刚准备过去，那些人就散了。妍妍心生好奇，就带着买好的东西回了茶馆，换了身不常穿的衣服，偷来姐姐的斗笠翻茶馆后墙出去。走了一段儿到正街上，就听到隐约一段话：“听说这茶馆里的角儿要嫁人了诶。”
　　“是吗？真的假的？嫁给谁呀？”
　　“那谁知道？”
　　“诶，昨天我可瞧着齐小公子去了，你说这齐公子家那么有钱......”
　　“诶呀，你这算瞧着了什么呀，但凡那位角儿有戏，齐公子哪天不去呀？”
　　“对呀，你算说到点子上了，就是齐公子，你看看人家身份地位显赫，家境又好。再说了，他天天去看人家的戏，那就算再好听，换谁这么听耳朵不得起茧子，要我说，那就是去看人的，哪儿是看戏的？”
　　“诶，你可真别说，真有可能吧。而且我昨天在茶馆吃茶，不止我，还有李哥，我们都看到了，那齐公子可不是有戏的时候去的，和平时听戏去可不一样。周孚清不仅见了他，还和他聊了好久，晚场唱戏，我听说齐公子也还在听，这不就是俩人待了一下午吗？”
　　几个人七嘴八舌，聊得好不热闹，说的可是有鼻子有眼。妍妍听着自家姐姐婚姻大事，这般让人非议，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难得有一身大家没见过的衣服，贸然上前打断以后就打探不到这些消息了，她肯定要上去理论一番，可惜如今只好一头闷回茶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