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起扇落终成空》云鲛裳裳

4、第 4 章 初次相谈通

　　年后的一日，张槃再次路过戏台，还是站在不太显眼的地方，想听几嗓子就走。之前还他猫的那姑娘，却在人少处忽然叫住了他。张槃便问：“原来是姑娘，姑娘所为何事？”
　　“我姐姐给你的。”姑娘不太开心地把一封信递出去。
　　“你姐姐？你姐姐是？”张槃心中大概有了想法，却觉得难以置信，非要问问。
　　“喏，台上那个......”女孩儿努嘴撇了撇戏台，动作一如上次还猫时，只是神态看起来不太自然。戏台上不是她人，正是周孚清。
　　“当真？”张槃有些激动，他从来没想过还有回信。
　　“当然当真！那就是我姐姐，我亲姐姐！”姑娘看上去更生气了。
　　“不不不，姑娘勿怪，姑娘别生气，我是说，这信当真是周孚清......”
　　“当真。”姑娘撂下一句扭头就走。
　　姑娘回来时，孚清已经下台，回去后台卸了妆歇下，才问自己妹妹：“妍妍，信可送去了？”妍妍是妹妹的小名。
　　“送去了。”妍妍尚在赌气。
　　“你啊，可又在这儿气什么呢？哪里又不顺心了？”
　　“那姐姐那告诉我，你给张公子那信里写什么了？”
　　“你啊，我写给张公子的信，你好奇什么？”
　　“姐姐连我都瞒着？”
　　“好啦，告诉你就是，”孚清刮了一下妍妍的鼻头，“前日里张公子信中说，不知有没有机会和我交个朋友。我每年春节喜欢出门走走，一个女孩子总是不太安全，若我愿意，以后他可以陪我，不止春节，任何时候想要安静地走走都可以。他还说，他平日书斋里待久了，偶尔也想听听戏台故事，作为交换，他给我带他自己做的点心。”
　　“没机会，当然没机会！”妍妍急了，“他干什么要这个机会？再说了姐姐你和他并不熟识的。”
　　“你这丫头，放心吧。我回信不过一番寒暄，同意了朋友一事，但是至于散步，我推说戏社忙碌，如果有机会他来茶馆，闲暇倒是可以说说。”
　　“姐姐你为什么同意做朋友呀？我看他是喜欢姐姐你的，但是，他就是个穷书生，配不上姐姐，姐姐台前家境好的俊俏公子多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钱衡量人了？台前的人，家境好俊俏是不假，但未必是良配，他们在我这里一掷千金，改日我人老珠黄，他们也会在别处一掷千金。他们追逐我的光彩夺目，而不是追逐我，真要是婚配，他们看得上大家闺秀，却看不上我。说句不好听的，中间有一些人，打心眼里是看不起咱们的。张公子，我似乎与他旧识，但是那是来到茶馆以前的事情了，我也不敢肯定。这个人我打听过，是个用心功名，上进的人，而且现在看来人品不差，也有些文才，虽不见得就值得托付终身，但是交个朋友未为不可。”
　　“唉，姐姐说的倒也是。但是姐姐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我觉得戏台之下，那些人家境优渥，姐姐肯定不会吃苦的。”
　　“傻丫头，你知道什么叫吃苦？平淡清贫是辛苦些，但比不切身的富贵还是好极了。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姐姐为你看着，有好人家你也中意的，可以嫁过去，姐姐给你攒着嫁妆呢。但你须明白，婚假是一生的事，千万不能追名逐利，也看不得表面光鲜，那些不是打心眼里珍惜你的，你去了也是吃苦受累，委屈一辈子。”
　　妍妍声声应着。姐妹两个都没发现，门外灼灼的目光。
　　第二日戏曲终时，张槃带了自己最擅长做的甜点心来。怕点心太甜或者干噎，还带了热水来。孚清一见就笑了，打趣儿说：“张公子来茶馆，却还带着水么？”随后将张槃引导茶馆后的小庭院小坐。
　　张槃已经不止一次站在茶馆门口，但是走进茶馆还是第一次。穿过装饰典雅前厅，戏台两侧屏风后有四处门。两处关着，应该通着戏台后台和二楼，另外两处开着可以通到中庭和后院。中庭地方相对宽敞，摆设也少些，廊侧无房，只摆着些茶桌，是平日里大家练功的地方，稍晚间就少有人来了。□□应该就是茶馆的大家平日里居住生活的地方，远看是最大的一片区域，但是孚清并没有把张槃引过去，只是带他坐在了中庭一处清幽干净的小亭子。
　　“我，我带了点儿甜点心，这点心我从小就看母亲做，后来我学着做，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糯米桂花糕？”孚清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是，你尝尝。”
　　孚清夹起一块儿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眼睛里不知觉流出泪来。张槃一下子慌了神，问：“是不是不好吃不合口味呀？我，我下次换别的......”
　　“没事，我小时候就很爱吃这个。我唱戏后，怕太甜会影响嗓子，就不怎么吃甜的了，很久了，有点怀念罢了。抱歉失态了。”孚清摆摆手解释道，手轻轻拿起茶杯，在嘴边饮了几口，就着桂花糕咽下，又接着说到：“公子手艺不错，从前可有人说夸赞么？”
　　“没有，我一贯只做给自己吃，哪有人夸。会把这点心带来，是我小时候有个玩伴也很爱吃，我才想女孩子会不会都爱吃甜的。”
　　“你的玩伴？那姑娘没夸过你的手艺么？”孚清问的很自然，但是心里还是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回答，害怕印证心中的猜疑，也怕不能印证。
　　“她只说过我母亲手艺很好，那时候还是母亲做给我们吃，后来有一天这个玩伴突然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己也没理由问她的爹娘，所以应该说，早就不知所踪了。”张槃神情有些失落，坦白的说，那个娃娃亲对现在的他应该没什么影响，但那的确是他第一次照顾一个女孩子，谁知道女孩儿却消失在他最想好好照顾她的时候，也是印象比较深刻的。
　　“原来......如此。”孚清声音有一些颤抖，但是她是沉得住气的。
　　张槃闻言，立即从过往的回忆里剥离出来，只说让孚清动筷。孚清边吃着，张槃便和孚清讲一些自己过去的故事，书斋门口的雪，炉子里露水煮的茶，市井里什么好买好卖，读书花掉了多少人生，等等。孚清听得很安静，张槃讲的很尽兴，小庭院像极了一釜锅灶，暖融融的光就是柴薪烧的火，温温地烹调简简单单的清贫故事。那些和戏文里的千秋绝唱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的乏味过往，此一时也变得有了味道。
　　“啊，抱歉，不知不觉说了这么久。”庭院里的风更凉些的时候，张槃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很久，这期间孚清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不耐烦，一直那么安静地坐在光里，时不时问一些能让张槃继续讲下去的问题，让张槃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已经说了很多。盘子里的桂花糕早就吃完了，张槃把自己一个人生活的这些年，一点儿保留都没有的说了大半。
　　“没关系，很有趣，今日天晚了，如果你愿意，下次可以接着说。”孚清的语气很温柔。
　　“谢，谢谢。”张槃无法想象，这么大的角儿，是个这么温柔的人，“下次，你爱吃的话，我还带点心来。”
　　“好，谢谢。”
　　与张槃道别后，孚清热泪浮上眼睛，她耐心的听了很久，那些她儿时曾以为自己会参与的未来，现在只是张槃一个人的过往罢了。童年的玩闹她当然也记不得了，那时候太小太小，连对方的名字都变得模糊。但是孚清一直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很照顾她的哥哥，一边把他母亲做的糕点全部塞到她手里，一边温柔的说：“我妈妈说我将来要娶你回家的，所以你到哪里都不用害怕，你去哪里我都跟着，我带你回家”；也记得那个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从学堂听来的话，非要在她那从来没人为之庆祝的生辰告诉她，他说：“旦逢良辰，顺颂时宜，岁岁春无事，相逢总玉颜”；记得她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那个哥哥会挡在她前面，他说：“我不止会念书，我还会保护你”。就这三件事，她记了好久好久，也许是因为被父亲放下之后实在没什么念想了，也许是因为哪怕师父再好也会严厉得让她有些害怕，她很努力地保留着，还没有变质的单纯感情和记忆，直到这部分柔软记忆逐渐硬化。
　　很遗憾，年幼的孩子最纯真的承诺浪漫又无力。他没办法带她回家，她好多好多年没再碰过甜点心，生辰的祝福后来只在戏里唱过，被人欺负的时候她独自挡在年幼的妹妹前面。现在，隔在时光另一边的人突然出现在了眼前，也只剩下一句物是人非了。
　　妹妹点着烛在房间里等着，看姐姐进来，神色上也并不似之前的不满，倒是有几分无奈。孚清不打算隐瞒，毕竟心里已经有了比较确切的答案，便把这些一一同妹妹讲了。
　　“所以，姐姐打算告诉张公子吗？你就是曾经和他有娃娃亲的那个女孩。”
　　“不打算。”孚清微微垂眸，但是眼睛里很坚定。
　　“为什么？”
　　“没有意义，徒增无用的牵绊和忧虑。”
　　烛火灭，深长夜，不愿醒也不愿眠。

　　自那次畅谈后，张槃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驻足在茶馆门前，更别说进来茶馆坐坐。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张槃便会送一次糯米桂花糕来，妍妍说：“那张公子这几日匆忙的很，每次把糕点放在我手上就走，不过算他懂事，这糕点他总是包两份，说一份给我，一份给姐姐。”孚清心里知道，张槃大概是在准备当年的秋闱了，愈加忙碌来的就少。她转头开玩笑地问自己妹妹：“这回不嫌弃人家了？”
　　妍妍倒也坦诚：“这不是看姐姐你都不太介意嘛，再说了，吃人的嘴短......”
　　叩门声打断了妹妹的话，门外人传话说，齐公子想见见姑娘。
　　齐公子，名叫齐煜，正是那王爷府上的小王爷，大家口口称赞的小公子。他在孚清台前总是温雅，留下的礼物也是价值不菲，但是与孚清并没有什么交流。前几日突然地前来，要求相见，让孚清十分不解，于是便令传话人推说不在者云云。原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谁知道今日又来，总不能一直推脱，孚清只好应下，出门看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