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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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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张槃读书更加努力,他拼了命想要金榜题名,偶尔闲暇,也会走走茶馆戏台,听几嗓子就走。周围人都问他这是怎么了,突然一下子眼瞧着要头悬梁锥刺股了。张槃只说是为了报效国家,只字不提想要配得上她。张槃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喜欢那姑娘了,但是心里又自认清高,横竖是配不上,就不愿意承认。此一时的孚清太过耀眼,而他太过卑微,他想要变得再好一点,有更高的地位更多的钱,再言嫁娶。
除了那一股奋进向上的劲儿,张槃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孚清戏台之下总有一位小公子,家室显赫,是属皇亲。这位小公子是在城中是颇有名气的,因为他为人和善,凡是性情相投,混的有些模样,不论出身皆可与之结交,和他攀上些关系的都对他有口皆碑,这其中就有张槃的同学。那次是同学醉酒,原本聊着这位公子哥的才华性情,却无意中说出了这位公子风流多情的往事。这公子哥早间在婚姻定下之前,就与人有情,珠胎暗结。老王爷王妃怒其不争,但是自己儿子又非要要那个姑娘,只好盘算着赶紧为他娶了妻子,再悄悄帮他把妾室纳了。一切本来也正常,可是不知怎么的,让未过门的妻子家知道了这件事,妻子娘家也是家大业大,哪里咽的下这口气,一番闹腾。老王爷王妃为了息事宁人,打了那有孕姑娘的孩子,喂了一碗红花,此后为奴为婢。多么可笑啊,哪怕是知道了这样的过往,知道了一个女孩的悲剧,还是不影响那么多人对他有口皆碑。
戏台前,这位公子总是一身青衣,素手执扇,他并不戴过于繁复的装饰,但是身上素净淡雅的每一样东西,从用料到做工都价值不菲,他并不似有的看客将礼物抛上戏台,而是等戏终曲尽,才走过去把礼物放上戏台,绝不打扰戏中的周孚清。那份风雅姿态和不堪过往在张槃心中交织,看着周孚清微微欠身温柔的致谢,张槃心里不是滋味,特别不是滋味。
除夕将近,戏社愈加繁忙,一日接一日的锣鼓喧天,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茶馆外的大戏台也渐渐就搭起来了,一副盛世景象。戏是一天一天唱,但打腊八开始,周孚清就不登台了。谁都知道那位角儿是大年初一的重彩,非得等那一日才好,这年关将近的日子里怕是不会露面了。张槃这些时日里更是头都不抬的读书,想歇一歇了就写写字画春联,交给同村的孩子们拿去街市上卖,拿回来的钱分孩子们一些去买糖,剩下的留下给自己度日。
“张叔,今天你猜谁来□□联了?”
“谁啊,这么兴奋。”张槃带着笑随口问道。
“周孚清周老板。”孩子答得欢快,喜气洋洋,张槃却愣了一下,手中毛笔险些掉在地上“她不仅买了春联,还买去了一扇你画过写过诗的扇子呢。”
“买的哪一联?哪一扇?”张槃欣喜又激动,春联倒罢,扇子上的小诗他总小小的署上名,这大概是周孚清一年以来离他最近的一次。
“你那春联太多了,买的人也多,我是记不住的。那扇子我还记得,是画了雪中依偎的两只红腹小雀鸟,配文是什么,你自己想想喽。”
记得,张槃记得,那其实是一双面扇,孩子记得的那一面上写的是:
银雪覆山浮树影,
兽走禽寂万籁清。
枝上何处跃双红?
忽啼也似琴瑟鸣。
另一面上画梅花,写的却是
梅蕊遒枝一径藏,
尚有少年寻其芳。
程间或见千秋在,
寻路缭绕古今声。
(注:诗句为原创,现实生活中亦有用途,禁止转载、盗用和一切未经作者允许的使用。)
张槃脸登时红了,写这首诗时,他曾出神,想着:我寻找的芳,就只是你啊。
时间一晃到了除夕,万家灯火的日子,张槃只剩下一个人,父母亡故后,他就不怎么过年了。家家冒炊烟的时候,他也给自己做一口热饭,炮仗声噼里啪啦的时候,他就出门走走,寺庙或者街道,哪里都行。年夜饭开席,孩子们被父母喊回家吃热腾腾的饺子,他就回去把剩下的饭热一热。今年的除夕,他多跑了一趟过年新搭的露天大戏台,除夕前两天戏社封了箱,这会儿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高台,眼中不自觉的就浮现戏中人。痴愣愣站在原地,灯火阑珊处也无人,风一阵阵吹过,冷气让他打了寒战。左顾右盼无人,悄悄把香囊放上戏台,那是他去寺庙求的。
“当下无人,你放个香囊在戏台上是何意?”
张槃吓了一激灵,慌忙把香囊收入袖中。还没来得及问来人是谁,他就认了出来——周孚清。
“周,周先生怎么在这儿?您应该在家,或者茶馆里吧?”
“我还不足以被称先生,您叫我周孚清就好了。除夕夜我喜欢来这戏台前走走,这是戏台为数不多安静的时候。”
“哦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这儿摆香囊?这会儿什么人都没有,明儿一早又人声鼎沸,你放在这儿肯定是要丢了,这么好看的东西,你就这么扔了?”
“我,嗨,我这香囊也没处送人,随手放着,周先生觉得好看的话,送您了。”
“送我?”
“对,送您。先前我家小猫儿丢了,是您帮忙留下送还,理当感谢。啊对了,也谢谢您照顾了生意,哦,就是您前日买的扇子和春联,其实是出自我手,我也是靠着这门生意赚点儿喜庆钱,过个好年。这香囊是我去寺庙里方求的,保佑人新年平安,您不嫌弃,就送给您了。”
“原来如此,春联和扇子上的诗画我都蛮喜欢。我愚钝妄测,你那诗讲了一个少年寻芳的故事,故事虽然未明确写出少年寻芳的结果,但其实每句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藏芳在声”就是故事的谜底啊。”
“正是我意,何来妄测。”
“不想公子如此才情。说起小猫儿,它真是可爱,那一日撞进后台,我发现后叫它莫作声,它便真的不再出声来,聪明极了。后台虽不让豢养狸奴,但如此灵性的生灵,私下里留下来还给失主,也只是举手之劳,本就不必挂怀。如今您愿意把这福气分享给我,又谈何嫌弃,多谢您。”孚清便伸手接过香囊,“您送我礼物,我也该回礼,随身没带什么,这把是我练功的时候用的扇子,算不上名贵,却也随我多年,您不嫌弃,便送您。”
张槃欣喜若狂,又怎么会嫌弃,客气一番,便收下了。
“我是一个人,先生呢?除夕夜不和家人过,怎么出来晃荡?”
“我,我也是一个人,家父家母亡故后,我每年都出来走走。”
“抱歉......明儿来看戏吧,搭成露天的台子就不是为了赚钱,图个喜庆罢了。”
“一定。”
两人分开后,孚清回了茶馆后院自己的房间。她的妹妹早在等她,“姐姐,你为什么要出去找那个人呀?”
原来,是姐妹二人靠着窗口吃着年饭,妹妹忽然喊姐姐说:“姐姐你看,那人好奇怪,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出来晃悠?诶?他有点儿像当初丢猫的那个。”
“你呀,好奇心重,人家可能有自己的什么事吧。”
“这个人,我记得他叫什么来着?嗷嗷,我想起来了,姐姐你买的那个扇子,上面有个署名,我今儿问了师父才知道那个字念槃,我记得他就叫张槃。你说真巧,我们不会买的他写的扇子吧?”
孚清闻言,便说下楼看看,没等妹妹说话,人就下楼去了。
如今回来,妹妹当然询问。这小家伙从小江湖里混,戏台前长大,格外精明。孚清答道“看他在戏台前转悠,担心是歹人,总要去问问情况。”
“担心是歹人,姐姐还一人前去?而且还互赠东西。虽然那扇子不算金贵,但是姐姐也爱惜多年了,没道理轻易送他吧?”
“人家有赠礼,自然该回礼。”
“不对不对,戏台下看客送姐姐东西的多了,可未曾见回礼呀?”
“你这丫头,哪里来的疑心病不信姐姐。既然是戏台之下递于我手,我又不曾唱一出戏给人家,说作无功不受禄,与戏台上怎么一样?况且大年下,不过图个彩头,回赠相当的东西是该的。”
“好吧好吧。”妹妹浅浅回应,显然是还不信,但是至少也不会不依不饶了,“话说姐姐,你注意点儿那个凌霜,她台上台下的给你使绊子,我都看出来了,真不知道师父留着她做什么。”
“你这话也就对我说说,出去可别乱说。咱们小时候不挣钱,就是两张吃饭的嘴,那时候师父是角儿,师父和凌霜姐给咱们挣口饭吃,你想想,按理说师父不再登台,论贡献也该是捧着凌霜姐出来,师父捧了我是抬举我,那凌霜姐这一辈子可就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她一贯有些心高气傲,心里不舒服也理所当然。只要不过分,咱们就忍一忍。”
“戏台子上,哪有论贡献捧角儿的,那不得实力为先么?”
“你以为凌霜姐实力差么?她其实资历实力都不差,只是捧角儿这种事都实在慎重,哪有哪个班子频繁换角儿的?师父他老人家当初觉得我未来发展更好,就捧了我,但是为了我的未来,凌霜姐这辈子的抱负也算是打水漂,她心里怨气大着呢。”
“她台下对你冷言冷语阴阳怪气就算了,上了台她还伸脚绊你呢,真要是出了演出事故,整个戏社都要倒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劝师父把凌霜姐赶走?那不是让外人讲咱们卸磨杀驴么?哪怕她能在别处寻个好前途,这儿也是人家在待了那么多年,当家的地方,怎么能说走就走。如今自家里闹闹小脾气,总比变成两家相互争抢的好,忍就忍了,何必逼她?”
妹妹可能明白了一些,但是脸上还是愠怒的,“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师父他老人家也真是,怎么不把这事儿处理好嘛!”
见妹妹开口说这话,周孚清来了脾气,“你如今是什么话都敢说!怎么又怪上师父了?”
妹妹立马就反应过来这话说得不对,给了自己一嘴巴,再也不说了。
实话说,这师父对姐妹俩真的没的说。师父姓周,当年姐妹家家里添了弟弟,却刚好赶上当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家里艰难到确实养不起孩子了。想要熬日子强撑,最后家里谁也活不下来。父母只好留下的刚出生的弟弟,拉着四岁的孚清,抱着两岁的妹妹挨家挨户问人要不要这两个孩子。
大旱,能把土地灼烧开裂,那一片荒芜就是最深的苦难,商户、农户,哪一家会要这两个不会干活只会吃饭的嘴?父亲带着孚清走了一家又一家,没人肯收。大灾之年,戏社也没什么看客,但是却成为了父亲最后的希望,相比普通商户和农户,戏社受众广,说不定收入能好一点点,能收下两个孩子。年幼的孚清当然不这么想,她舍不得离开爹娘。父亲问了两个戏社不同意后,就动身去找周老板,父亲想:“数周老板戏社最大最红火,或许还有可能呢。”没想到周老板听了父亲的请求,断然拒绝:“戏社里也有这么多口要吃饭,如果谁家都这样把养不起的孩子送过来,那我们还过不过活?”父亲闻言,只好拉着孚清接着走,没走两步,孚清哭闹起来,嚷嚷着不走了要和爹回家,她爹劝不住,甩手给了孚清一耳光。那是孚清第一次被父亲打,瘦骨如柴小女孩儿坐在地上捂着脸哭的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她父亲质问她:“你不想走,我想让你走么?要留下来,你也得饿死!家里是肯定要留下你弟弟的,你和妹妹两个姑娘将来也没法给我们养老送终。”那一幕周孚清现在都记得,她坐在地上哭的无助,父亲一直在扯她起来,她反驳不了父亲,但是真的不想走,她怪着天灾,甚至怪弟弟的出生。妹妹在父亲另一手的臂弯里被吓得大哭。孚清坚决不走,赖在地上,父亲索性也不拽了,放下妹妹就走。
姐妹俩在戏社外嚎啕大哭,周老板原本不打算管,只是叫她们安静些,别扰了其他人。但是一夜过去,第二日晨,周老板起来练功,发现两个孩子蜷缩在戏社的门口睡着,就叫人递了点儿吃的,但还是不让孩子进门。一连一星期,孩子们就在门口这样过活,活像两个小乞丐。周老板心软,最终还是同意了把两个孩子悄悄接进来。“切,死在门口算怎么回事?接进来吧。”这是周老板当初的话。打这以后,姐妹俩喊周老板师父,周老板亲自教她们学艺,虽然严厉,动不动就说:“要是不要你们就好了”,但是实际上从不短了吃穿,教学也耐心,偶尔还给她们买书、讲故事。孚清也争气,样貌嗓音就像是为戏生的,登台前师父给起了艺名,跟师父姓。妹妹先天性心肺弱,实在不适合唱,有一次还没怎么唱就直绷绷倒在地上,嘴唇脸色煞白,吓坏了大家。郎中勉强才捡回来妹妹一条命,之后就没人再敢让妹妹唱了,只好留在戏社整理物件、给大伙化妆、浆洗衣物。总之,不得不说,荒山埋骨与登台成角儿,对姐妹俩来说就差了一个周老板。
大年初一,张槃如约听戏,不同的是,他不再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而是站在围观人群的第一排。孚清看到了张槃,但眼神交叠只有一瞬,此刻她是皇帝的贵妃,不是人间的周孚清,看客聚散,人声鼎沸,只不过是另一种锣鼓。
曲终人散,张槃第一次走到戏台前,在台上放了一封信,一封和所有名贵礼物比起来显得灰突突的信。孚清眼底露笑,接下了信,微微欠身道谢。张槃的心跳的很快,孚清回身回后台的时候,他忽然又有几分后悔。“张槃,你个混蛋,给人家写信做什么。”他暗暗地咬了咬牙,如今的行为,说明他没能骗过自己——他喜欢周孚清,除了一点羞赧和懊恼,他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愧疚,内心深处他告诉自己——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并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