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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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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后晴天,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混着泥土的清香。木椿阁的门紧闭,屋里吵闹一团。魏扬灵蹙着眉头,脸色有些苍白,黑眼圈大的惊人。
她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温长容那盛气凌人的模样,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越想心里越气。但一想到他发热都快给自己烧糊涂了,又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了。
辰时,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尽管是大晴天,外面依然满地泥泞,清早空气中也带着寒冷的湿气。
薛江皱着眉头,一大清早,便抱着大氅送魏扬灵出府。尽管知道这位表妹已经不是垂髫小儿了,但他总是忍不住操心她的琐事,还不停细细嘱咐着,“路上当心。”
魏扬灵早就习惯了表兄这般唠叨模样,抿着笑耐心的听他说完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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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雁大街,将军府的马车缓缓前行,马车车舆上挂着的魏府令牌摇摇晃晃,荡起一波春风。
大周民风开放,襄城本就是一片富饶之地,现如今更是繁荣,街上处处都是商贩的叫卖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身着布衣娘子,提着篮子,三两个聚在一块,窃窃私语的。
魏将军常年征战,立下了不少功勋,在百姓中声望极高,便是五六岁黄髫也都听过魏将军的名声。
挂着将军府牌子的马车出行,无不一是百姓中的焦点,三两个娘子捂着嘴角,议论纷纷,“那是将军府的马车罢?”
“是啊,那里面的定就是魏将军的孙女,听说陛下派她去剿秋谷山的那群强匪呢!”三五个娘子聚集在一起,总爱谈些闲话。
也有常足不出户的娘子竖起耳朵听,皱着眉头不甚了解,“可那不是小娘子吗?能打得了强匪?”
“说是小娘子,那也是上过战场以一挡十的小娘子,可不比家里光会喝酒的糟心货儿有用多了。”年纪稍大些的娘子提着篮子,脸色稍霁,说来触景生情,家里过得不如意,也难免要在外面谈上口舌。
其他娘子连忙安慰她,“你说你,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脑子浑了,竟把那高高在上的魏小娘子与家里的男人比,可别让人听了去。”
马车里的魏扬灵倒是不知自己沦为市井的闲谈娱乐,她手上拿着军报,眉心紧蹙,一颗心都扑到了秋谷山那头。
距离秋谷山最近的湖城人烟稀少,驻城兵将更是谈不上气候,多是贪生怕死之辈。
湖城离襄城也有一段距离,仅是骑兵也需要三日的行程,更别谈陛下派给她的步兵了。就算再精炼的兵,经过四五日的长途跋涉,战力也会大打折扣。再加上秋谷山地势险要,襄城离得远,很容易打吃亏仗。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秋谷山强匪壮大,又对地势熟悉,恐怕更难对付。
总而言之,这并不怎么简单的差事,现在更是难上加难。
魏扬灵揉了揉眉心,缓缓叹了一口气,这仗还没开始就已经是敌强我弱的局面了。再加上剿匪一事在襄城传的沸沸扬扬,十传百,百传千,这相当于剿匪前还专给人家递了个帖子,说要来拜访。
魏扬灵烦躁的瘫软在车舆里,当即把手中军报一抛,翻了个身,咸鱼摆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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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长廊尽头,宁静的书房内,一声惊响袭来,瓷杯霎时四分五裂。
果然,一尘不染的地上,又多了许多瓷杯的残骸。
温长容眉心紧蹙,心绪不平,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奏疏翻了又翻,半晌又叹了口气。最近不知怎的,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昨日的奏疏批了一半已然毫无头绪,仿佛有什么将他的注意力吸去了一大半。
青杨跪在地上,低着头,缄口不言。温长容的脾气不好,最近更是暴躁,饭菜不合口了发脾气,天气变冷了发脾气,就连咳嗽几声也要摔东西。
他自然不敢顶撞主子,便像个鹌鹑一样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坐在白玉案台前的国师大人高高在上,身着锦绣白衣,抱着暖炉,面色苍白,冷着一张脸,丝毫不管面前还有个出气筒跪着。
“查到了什么?”
青杨沉默半晌,屏住呼吸,头低的更甚了,心里吐槽,这事跟人家魏小将军压根没什么关系,只是主子疑神疑鬼,还偏要抓着人家魏小将军不放。
片刻才应了一句,“属下无用。”
“废物,你……咳咳。”不知道是不是骂的太急了,国师大人紧紧抓住胸口,秀丽的素色锦衣被捏出褶皱,好看的花纹也变了形。
他咳的脸颊绯红,就连那双好看的眸子都晕上了朦朦水汽,脑子里片刻的眩晕越发扩大,半晌才缓过劲来。
只是一抬头,睁开眼,原本暴戾喜欢耍小性子的国师大人已然不复存在,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温长容。
他胸口不停起伏,面若平常,只是脖颈处的殷红与胸口的褶皱印记无不透露方才所发生的事。
青杨跪在地上,见主子咳的厉害,只能干着急。却不知怎的,刚才还发着脾气的主子,再抬头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眼眸囧囧有神,和平日恹恹的模样天差地别。
温长容敛住眼神,思索片刻,他看着这具身体苍白的手掌,光滑一片,并不似自己拼命练武满是老茧的那只手。
暗自咬牙,顿时就明白,这具身体并不是他的,哪怕是从前的自己,也断然不是现在满是沧桑的温长容。更何况,这孱弱的身子里还真正的住了一个十八岁羸弱无比的温长容。
青杨见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心惊胆战,以为他又要发脾气,真就怕了这个“刁蛮任性”的主子,连忙缩着脖子交代。
“属下暗中调查了将军府,魏小将军确与平常无异,府中也无异常之处,只是秋谷山行军将出,魏小将军忙于军事,属下不敢……”他功力并不低,但要他跟着同样敏锐的魏扬灵不被发现,实属为难他了。
坐在白玉案台前的温长容听罢一惊,瞳孔微张,嗫嚅薄唇,咬着牙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自然知道,早些时候,他与阿杳不对付,凭着官大几级,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便是秋谷山的这一“绊子”,他记忆深刻。
阿杳虽捉拿了强匪头目,却遭他人的暗算,是命悬一线回来的。
他几乎死咬着牙才忍住对自己的暴怒。虽说提前知道了秋谷山一行阿杳不会因此丧命,但他重生一事本就怪哉,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他断然不敢拿阿杳去冒险。
偏偏事已至此,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
襄城天气多变,昨日好不容易放晴,今日又开始下起了连绵大雨。风刮得也大,吹的树叶沙沙作响,路上麻衣妇人、街边叫卖皆行色匆匆。
魏扬灵见这雨天更是愁苦了。明日就要行军,雨天不断,路上不少要耽搁,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渔忙去关窗,刚挡着风雨,身后突的响起一声,吓得她一愣。
原是魏扬灵一拳砸到了桌上,杯子里的水洒出去大半,她鼓着小脸,气的面红耳赤,咬牙切齿,“都怪那病秧子。”
沈渔早见怪不怪了,她跟在魏扬灵身边,时不时便能听见魏扬灵开口骂那病秧子几句,而她口中的病秧子,还能有谁……
大抵是四月雨多,魏小将军水逆,不顺心的事接踵而至。她刚咬着后槽牙骂完一句,门扇旁的木桩便霎时被人敲响,“啪啪啪”声音很小,稍不注意就容易忽视。
魏扬灵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一把扇子帘栊一挑,身高八尺,一身锦绣白衣,袖口处的花纹都精致华丽,面如冠玉,身躯凛凛,堂然入室。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这般风姿,便是那走几步就要咳三声的病秧子了。
魏扬灵承认,整个大周,没谁会比温长容好颜色,她早些时候不懂事也极其肤浅的迷上了这张脸。可是这人性子实在太坏,每次都能将她气的跳脚。
尽管心里再气愤,也还是要扯扯僵硬的嘴角,老老实实的站起来行礼,“国师大人。”昨夜发热还没将他烧糊涂?今日怎又出来找她不痛快来了。
温长容掩唇咳了一声,一双丹凤眼氤氲好看,隐隐约约带着笑意,当然知晓她心里早就骂了自己祖宗十八代了,但他就是喜欢看她气的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晃悠悠的走了几步,端着架子,也不嫌弃,径直走到条案边坐下。
“远远便听到魏小将军说什么病秧子,兴致高昂,可是在谈论什么,不妨说与本官听听。”他嘴角含着笑,是专门来看魏小将军的笑话来了。
青杨跟在主子身后,神色怪异。他屏住呼吸,隐隐有些手足无措。昨日主子才郑重其事的吩咐他,说什么如果自己要为难魏小将军,要让他千万拦住自己。
这个命令显然怪异极了。可不是,昨日还说自己绝不会去为难魏小将军的某人今日就硬是堂而皇之的闯进人家的茶厢,不请自来还偏要说几句带刺的话。
青杨哪里敢拦这小祖宗,只能苦着脸暗自道声“难”。
魏扬灵敷衍的笑了一声,衣袖下藏着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偏偏面上还不能让他看出什么不妥,一张嘴叭叭的能说会道,“在说沈渔家中的小兄弟,龆龀之年,身子不大好,从出生至今便是个病秧子,可愁坏了她。”
沈渔有些莫名的看了主子一眼,她阿娘只生了她一个,哪来个龆龀之年的兄弟?
这下换国师大人沉着一张脸了,一双氤氲美眸死死瞪着魏扬灵,心里觉得她在暗讽自己。
可不怪国师大人乱想,毕竟,魏扬灵就是在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