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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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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扬灵脑袋昏沉,意识模糊,早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好像隐约回到了小时候,国泰民安,世族年幼的小孩常聚在一团玩耍,热闹非凡。
但总有一个小豆丁,瘦瘦小小,孤零零的,用亮晶晶的漂亮眼眸羡慕的盯着他们。
他长得好看,是魏扬灵见过最好看的人,但她不喜欢他,因为他身边总是跟着凶巴巴的护卫,病恹恹的,规矩还多,不能碰水,不能饿着,干干净净的,连泥巴也不碰。
哪有小孩不玩泥巴的?
所以,那日他硬要跟在她身后和她一块玩,魏扬灵当即就拒绝了,小孩子说话伤人,她也不爱撒谎,实话实说,“你身子差就好好待在府里,别出来了,病娇娇的,长得还没我高,我才不和你玩。”
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个漂亮小豆丁跟在她身后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她,而她也在当晚,被魏老将军家法伺候,在祠堂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她眼泪汪汪的,鼓着小脸生闷气,不明白为什么不和漂亮小豆丁玩就要挨打。是以,她三天没有和祖父说话,最后还是被阿兄好声好气给哄好的。
时光飞逝,这些她都快记不清了,大约是命不久矣,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突然梦到。
当时年幼,心直口快,不假思索,不懂得言语利器,如再回到幼时,她定不会说这般狠话。
*
半梦半醒之间,脸颊碰上冰凉的手指,细腻的,痒痒的,抚在她滚烫炙热的面颊上,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出声。
她勉强睁开了眼睛,眯着双眸才能认出面前的人,他冷着一张脸,漂亮的丹凤眼殷红,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偏偏长得这般好看,令人赏心悦目。
魏扬灵嗫嚅嘴唇,虚弱不堪,嗓音沙哑,呢喃细语。
温长容凑近了些才听清,从前婉转清脆的女声此刻有气无力,在他耳边不断回荡,久久不停歇,
奄奄一息的魏小将军似幡然醒悟,不再牙尖嘴利,主动服了软,“我再也……不说你病弱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早沉沉昏睡过去,徒留坐在椅子上的郎君怔怔出神,面色凝重,将发热红着小脸的魏扬灵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的无奈笑出声,苦涩不已。
魏扬灵或许早就忘了,她该是只记得幼时有个小家伙总是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傻愣愣的看她和别人玩耍。
可她不记得为什么。
遥记得是个寒冷的冬天,鹅毛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一群世族小孩约在一块儿打雪仗,嬉笑声一片。从未有玩伴的他羡慕不已,也想加入其中,傻乎乎的凑上前去,却不想,被谁一把推进了湖中。
还未结冰的湖水冰冷刺骨,一瞬间裹满全身,未等他反应过来,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不会水,满是泥土腥味的湖水四面八方涌入口鼻,也来不及呼救,只能不断的扑腾身子,企图得到救援。
可拼命挣扎直到精疲力尽,他意识已然昏沉,迷迷糊糊之中,只听见一道噗通声响起,水花四溅,一道小小的身影如一条鱼,在水中很是灵活,拉住他的后脖领便往上游,直直把他拖出了水面。
当晚,他便发起热来,反反复复病了小半个月,那个救命恩人的身影也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来来回回晃荡了小半个月。
是以,他才会那么锲而不舍的跟在她身后,他始终认为她与别人是不同的,她年岁那般小,还会在大冬天跳下湖救他,很是厉害。
可他没有想到,她竟也如此厌恶他,甚至于恶语相向。
他很失望。
温长容摸了摸她发红的脸颊,用手指轻轻磨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亲昵,埋藏在心底的悸动早已按捺不住,仿佛生根发芽,野蛮生长,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应该明白,幼时的她,如一股清风,永远滞留在那个跟在她身后的温长容心里,直至如今,依旧吹的哗哗作响。
*
在魏扬灵染上瘟疫的第六日,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夷陵城外来了一位身着白衣,面目慈悲的年轻和尚。
“据说是对疾疫有所了解,想来看看。”
青杨瞧着面前的俊秀和尚,不禁质疑,看着才堪堪弱冠之龄,如何能解这般复杂的疾疫?莫不是江湖骗子罢?
温长容却对他毕恭毕敬,“师父如何称呼?”
“贫道潜苍。”
“请随我来。”
短短几日,号称能解疾疫的江湖术士,道士,数不胜数,皆是冲着赏银来的奸诈狡猾之徒。在青杨看来,这个长得跟个小娘子似的和尚也不无差别。
但温长容别无他法,接连几日身体里的“温长容”迟迟不出来,眼见着事情已然无了退路,温长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扬灵病死,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无论是什么希望,都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他需得牢牢抓住。
潜苍连把了几位染病难民的脉象,了然的点了点头,捻着佛珠的手指不停,高深莫测的抓了几味草药,放到了跟随左右的赵太医手上,“一日两服,五日左右便可痊愈。”
青杨觉得这就是个故作玄虚的骗子和尚,绝不可相信,若是把魏小将军给喝死了该怎么办?
“这……难道?”赵太医虎躯一震,刚还有所怀疑,现如今已然被折服,眼里满是敬佩,连忙问道,“敢问小师傅师出何处?”
“鸣山寺,法号慧能。”
已是花甲之年的赵太医早年便听过慧能大师的名号,很是钦佩,“原是慧能大师弟子,失敬失敬。”
青杨在被唬的一怔一怔的,什么鸡鸣大师他听都没听过,但是看这赵太医的模样,还是个大有名头的?
是以他连忙拉住潜苍,生怕这救命稻草跑了,连拉带拽的往魏扬灵的寝屋拖去,“小师傅,这还有个病患,病的可重,你快来看看。”
青杨高兴得恨不得敲锣打鼓,这是个神医呢,小将军有救了,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主子寻死觅活了。
潜苍被他拉的一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五大三粗的青杨抗到了肩上,三两个跳步,头晕目眩,还未回过神来,已然站在了屋前。
屋里光线黯淡,咳嗽声阵阵,绕开屏风,便是躺在床榻上意识不清的红衣女子,还有坐与她身侧贴心照料的国师大人。
待潜苍将手指搭在魏扬灵的手腕,温长容心跳如擂,急躁不安,不自觉的摒住呼吸,生怕叨扰了他诊断。
见着潜苍皱眉,便心里一惊,沉不住气,连忙问道,“如何?”
潜苍摇头,语气带着些许震惊,“只是普通风寒而已,她足足病了五日?”
“普通风寒?”青杨不可置信的问出了声。
就连温长容也被这赫然的惊喜砸的懵住了,但只是开心了一瞬,便又担忧起来,颔首应答,“是,一直在发热。”
“无大碍,只是夜晚着凉了,再加上受了伤,多日劳累才热症攻心。”
青杨看了一眼外面恨不得将人煮熟的烈日,不可置信,“这么热也能着凉?”
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温长容将潜苍送走后,弯腰看了看还安静躺在床榻上虚弱不已的魏扬灵,如释重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还好只是风寒,真是……要将他吓死了。
放下了心上的重担,扫去了沉重压抑的气氛,现如今看着魏扬灵便不如从前般感伤万分。
足足病了五日,便是脸颊也消瘦几分,这几日她也吓坏了吧?
白皙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眉心,手中的炙热触感依旧滚烫。只是感受着手指触碰的细腻肌肤,心里悸动难耐,像是被妖魅迷了心智,向来镇定自若的国师大人不再持守自己死板的规矩,仿佛放出了心底的野兽。
不知不觉中,俯下身去,近在咫尺,炽热的呼吸缠绵悱恻,唇上的触感干燥滚烫,灵巧撬开她的牙关,温柔舔舐,轻柔吸吮,辗转厮磨之际,仿佛还能尝到汤药的苦涩。
他缓缓撑起身子,细细盯着她看了半晌,微微勾起唇角,不免暗骂自己糊涂,竟做出此等趁人之危的行径来。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嘈杂的木门被人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躺在床榻上的人赫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杏眸咕噜咕噜转个不停,满是震惊骇然。
唇上柔软湿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深入骨髓,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他身上独特清冷的牡丹香味,缱绻萦绕,久久不能消散。
魏扬灵翻了个身,将满是红潮的脸埋进被子里,躁动不已的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手脚发软,浑身酥麻还未缓过神来。
她现在脑袋一片空白,傻愣愣得将自己憋到喘不过气,才松开被子,后知后觉的问自己,“他为什么要亲我?”
“他是不是喜欢我?”
“那我呢?”
她又猛的把头埋进被子里,耳根绯红一片。心跳如小鹿乱撞,搅起一池春水,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他脾气太差了,但是……是喜欢的。
*
连喝了两天的祛寒药,魏扬灵身子也快好的差不多了,热症已然退了下去,嗓子也不再疼痛沙哑,只是时不时还咳嗽几声,但并无大碍。
她更在意其他事。
自那日后,她便再没见过温长容了。
这两日自我审视的魏扬灵,现如今已然开窍,便也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那口嫌体正直的国师大人。可他迟迟不来,这让魏扬灵不免产生了自我怀疑,是她会错了意?
襄城繁华,民间多有话本描述各种情爱,其中就有许多苦情话本,便是郎君撩拨娘子,甜言蜜语,使劲解数,待小娘子深陷泥沼,又挥挥衣袖抽身而去。
便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魏扬灵虎躯一震,越想越觉着像,温长容便像是那忽冷忽热的负心郎君,她此般迫不及待的模样可不就是那深陷泥沼的痴情女娘吗?
不不不,她魏家将士怎可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她得需沉住气,不过是一个郎君罢了?还怕奈何不了?
陆离刚端着汤药进门便见着她暗自点头的样子,不免疑惑,“在想什么?”
魏扬灵被吓了一跳,心虚不已,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什么。”
“再喝一天的汤药便好了。”
“辛苦你了,外面的难民如何了?”
陆离将手里的汤药递给她,“那位潜苍大师很有能耐,不过三日,疾疫便好了七七八八,不过倒没想到,你竟只是染了风寒。”
魏扬灵难免有些羞愧,当时太过慌张,风寒与疾疫的症状十分相似,她又接触了染病难民,不免慌乱了。
“是我该赔罪了,在夷陵最忙的时候还添了乱。”
“好了便是万幸,怎可说些丧气话?你多日未出门走动,国师大人正带人在外分发粮食,要不要出去看看?”
魏扬灵悄然红了耳朵,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故作矜持,“那……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