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投珠》千灯度

159、炸尸

　　长青的归来，惊了所有人，大家呆呆的看着，看着长青两步跨在床前，看着他眸子垂下，泪水一滴滴的悬空而落，滴滴砸在白方古的面颊之上，他哑声喊了声：“中意！”

　　这一声呼喊，像是几千年的呼唤，透着一种久别后的欢喜与重逢后的悲伤。他没有喊醒白方古，却喊醒了众人，百公一个健步跨了过来，伸手一把将长青拽了起来，这一拽太猛，沉浸在悲伤中的长青没有防备，被百公拽的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百公将他拽离床沿，惊恐的喊了声：“你是人还是鬼？”

　　长青不看百公，只是看着白方古又喊了声：“中意，我回来了！”

　　他这一喊，百公飒然间便松了手，那手感是实实在在的，他确实是长青，可是，他们刚刚入棺的那个尸体又是谁？而被百公一把薅起来的长青，从悲沉中缓神后倏然回头。他眸光阴冷，直视百公，随机那双幽冷的眼睛，又似看陌生人般略过所有人，在回头看向百公时，那双前一刻还透着陌生警惕的眸子便微微的回温了，只是他的语气透着淡冷与疏离：“鬼回魂！你们看我是人，我就是人，看我是鬼，我就是鬼。”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透着一丝冷意三分煞气。所有人不自主的便握紧了剑柄。

　　日落十分，斜阳散碎，冷风微起，空旷的宫殿之内，荡起他衣衫翩翩，此时，众人才看到他垂落在空气中空空如也的右侧袖管。他竟然没有右臂。淡淡的霞光里他周身浮动着暗沉的薄雾，他的左手紧紧扶在剑柄之上，透着随时曝起的肃杀与机警。他是人，确实是人，是与从前不一样的人，他看人时冷厉，抬眸时阴森，目光中透着锐利，唇角勾起散着傲视天地的恣意，眉梢眼角皆浮着一层微笑都掩饰不在的邪肆与诡魅。

　　小花冲进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第一个便扑了上来，欢喜的喊了声：“长青哥！”

　　但他那张开的双臂还未揽上长青，就被长青抬手挡了回来，长青冷冷的看着他：“退后！”

　　小花愣了片刻，长青也愣了片刻，随机他眸子便微微颤了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喊了声：“小花！”

　　小花几乎落泪，但依然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长青，囔着鼻子嗤笑了声：“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诈尸，回来就好，这样我白哥哥就有救了。”

　　这一群人里，百公是唯一一个敢靠近他伸手抓他的人，小花是唯一一个不管他是人是鬼还是诈尸都认他回来的人，长青喉结滚动，没有说话。却回头看着百公，凝神片刻道：“他师父还活着吗？”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青雀，颤颤巍巍的喊了声：“没有死，还活着，在、、、在牢里。”

　　提到花乐释，小花也是很难受，饿他两天后小花终究是于心不忍的，他会每日随青雀去给他送饭，花乐释虽没有死，也基本只剩半条命。那晚白方古在刺向他时，只为给他留一口气拖延时间，所以他的伤虽不至死，但白方古也没有将他往活里捅。花乐释虽已被百公精心医治，但是伤重难调。他如今算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成了白方古心口的一个伤疤，无法愈合的伤疤。

　　长青目光落在白方古的身上，缓慢走了过去，低头看着他惨白的面孔与高高耸起的颧骨。他廋得几乎脱了相。长青咬牙，肩头微微颤抖，泪珠滴滴坠落。这一次，不在是血泪，而是清透明亮的热泪。他默默的看了白方古许久，才缓缓把他抱起，压在胸口喃喃道：“我带你走。”

　　长青出现的很突然，所有人都在茫然中疑惑着他是怎么活过来的。又疑惑那棺材里是谁？长青并不解释，只是将白方古压在胸前，喃喃道：“这是我的真身，你知道的！”

　　一直沉沉睡着的白方古，像是疲惫至极的斗士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动不动。

　　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从白方古知道自己捅了花乐释的那一刻开始，从白方古看到长青尸体的那一刻开始。他那颗强大的灵魂瞬间便瓦解在了战场上。他自己不愿意醒来，便是有神医傍身，也无济于事。

　　方天珏是被傅宁候从牢房里捞出来的，他的身份被彻底暴露时，燕千炙气得差点又把他送回牢房里去。

　　他竟然是大风情报网中心的旁支末叶，只是在救出他的母亲以后，他不愿意在执行大风的命令，他不愿意再做任何伤害朋友的事情。他知道，他没办法将这颗情报大树连根拔起，所以他与傅宁候合作了。所以他被大赢皇帝千里奔袭的抓了回来。所以他被扔进了地牢里。燕千炙颤抖的抬手指着他：“你、、、你可知，为救你我差点丧命，你个混蛋！”

　　方天珏腿还没有好利索，瘸着腿哭丧着脸连连喊冤：“我当初为换取自由，不得已投靠他们，不过权宜之计，谁知道这大风就当真了，非要让我杀了城主。我杀了我自己，我也不能干这勾当，所以、、我、、我只能跟傅宁候合作了。他们气急败坏就把我抓了回来，那我怎么知道！半路上就看到你了，可不得大声呼救，我、、、、”

　　“哐啷！”燕千炙随手拿起一个茶壶，冲着方天珏砸了过来，茶水泼了一地，洒满茶叶的地面滕然升起一股袅袅烟气。燕千炙这一掷，碎了茶壶，也将自己扔在了龙椅之上。

　　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便是没有方天珏，他也一样是大风刺杀的对象，只是他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将他折磨得既颓废又沮丧。可他是皇帝，怎能如此下去？所以他气，他恼，他愤怒，他疯狂。所有情绪翻江倒海的在他胸口沸腾着，可他却连想发泄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愤愤的骂了声：“你陪老子去天界山，你陪老子的命！”

　　破口大骂，对于不拘言笑又一丝不苟的燕千炙来说，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这骂声虽震出一脑门子的汗和一连串的咳嗽，但随身伺候的太监却喜的连连拍手。破天荒第一次，他们这位上任月余的皇上，竟然又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来。

　　小花被傅宁候扣了下来，这老狐狸曾经用尽了各种方法骗小花与之见面都未得逞。一是小花机敏明睿，二是自傅宁候在牢狱里抱着他哭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这老头看上他了。所以他时刻保持警惕。

　　然！百密一疏，小花出宫去采购药材，就被蛰伏的傅宁候党羽给捆了。

　　被锁在房子里的小花暴跳如雷，在屋子里旋走着喊傅宁候：“老头，你赶紧把我放了，我这药材是百公急用的，是给你们皇上熬药用的，你立马给我开门，不然我让皇上砍了你脑袋。”

　　傅宁候慢悠悠的品着茶，看着小花猴子似的在他跟前上蹿下跳。他自是悠然自若，无动于衷。直到小花跳累了，无计可施叉着腰站在他跟前时，他才缓缓叹口气，放下茶盏道：“殿下呀，这是皇上的命令，你以为我一个老头敢这么胆大包天的绑炫王军主帅？”

　　小花是不愿意被束缚，所以攻下京城他便将炫王主帅一职甩给了城野，谁知城野刚回来，以找到儿子为由，回家省亲去了。小花狠狠的骂了句，听说他那儿子是个半大小子，一家子人死的就剩一个儿子了。还是刚从断背山战场上回来的儿子，父子见面，一大一小俩光棍，他省什么亲？无奈，人家十几年没回家了，皇上也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吗！所以这职位依然有小花代理。

　　所以每日带着阿珂与花灵忙完公务便直奔太子府。谁知道今日皇上突然传令他去买些稀有药材。说百公急需配药，阿珂与花灵急着回太子府，直接跟他挥了挥手。他只能独自前往。结果就被傅宁候见缝插针的给捆了。原本他以为是自己疏忽了，没曾想竟然是皇上的主意，小花听到此话，便不淡定了：“你们皇上什么意思呀？他还想禅位呀？禅位也应该是白哥哥，跟我有什么关系？”

　　“城主乃炫王子，而你则是惠帝的亲生儿子，直系关系，所以皇上说了，禅位也应该先是你。再说，现如今城主未醒，让他如何承载这万里山河？”傅宁候语气漫不经心，逻辑却很强很清晰。

　　被困在阁楼里的小花，伸着脖子向外望了望，四周皆是护卫，别说报信，连个苍蝇都进不来，两人对坐，大眼瞪小眼，就是看谁能耗到最后。

　　因为长青没定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带着白方古离开。而这次长青来得如此诡异，去得必然隐秘，谁知道他会把白哥哥带到什么地方去，他不能连他们去那里都不知道，更不能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过就让他们走了，想到这些，小花更是着急。眼看着天渐渐黑了下来，他最终熬不住了，他妥协了。

　　愿意承太子一职，但他有条件。小花这一妥协。傅宁候瞬间欢喜得倏的一下便跪了下来，连磕仨头一表臣服与决心，并答应小花无论他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小花摆了摆手：“先别答应太早，回去跟太后商量商量在决定，不然我怕你再回来时是一具尸体。”

　　傅宁候被小花这话说得心头咯噔跳了一下，急忙站起来询问：“什么条件，您只管说。”

　　小花斟酌片刻，想了想道：“一、放两个人，花乐释、惠妃。”

　　纵然小花在恼花乐释，他还是不忍心看着那老头在牢狱里受苦。至于惠妃，与他并没有感情可言，他只是觉得，那女人给了他一条命，他还她一个情。至于这兄妹二人放出来后怎么处理，小花还真就顺便想了想，心低琢磨着，他傅宁候若真答应了这一条。这两个人将怎么安置。圈起来，供着不让他们出去？还是给他们俩喂点药，让他们忘记前世今生。然后在圈起来伺候着不让他们乱跑？只一念之间的想法，小花就突然觉得后一条可行。但这俩人都是大风极其关键的人物，所以傅宁候未必能应。果然傅宁候眉间微颤，略有斟酌，但他很快便点了点头。

　　小花看着他，微微一笑，伸出两个手指又道：“二、太后放权、你退出。三、炫王入太庙封帝号，我是炫王之子。而非惠帝之子。我只接白哥哥禅让。行就行，不行我就浪迹天涯。反正我无所谓。”

　　小花本是一种强势要挟，这样苛刻又无理的要求，傅宁候定然是不会答应，没曾想第一条傅宁候还犹豫一下，第二项第三项他竟然想都不想，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你……你没糊涂吧？”小花结结巴巴，瞪大双眼看着他。

　　“只要你留下，便是让老臣去死，老臣都愿意！”傅宁候老泪纵横。砰砰砰的对着地面又磕了三个头。磕得小花牙齿打颤，心都漏跳了半拍。

　　终于，毫无准备的小花，被傅宁候这只老狐狸绑在了大赢的这条新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