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叶》四野无人

75、74

　　十四岁的少女悸动，初见真魔的好奇与崇敬，让莫厘倾尽一生去追随一个人。
　　全身布满黑气的男人在她眼里是高贵骄傲的存在。
　　她满心欢喜地靠近男人，跟男人结下友谊，最终又擅自将友谊变为爱意，全心灌溉，却忘记了水浇太多，树是会烂根的。

　　两百年后，雷婆的眼里依旧只有爱意与柔情，她拖着不死，就是为了能再见雷?一面，如今虽见不到他真正的面貌，但是也心满意足了。

　　雷婆侧着头颅，笑道：“我叫莫厘。分厘不让，我母亲希望我不要像她一样软弱无能，要敢抢敢争。”

　　雷?对这个名字的含义没多少感觉，但是后来雷婆又说了一些话，让他心里生疼。

　　这个女子从年轻到老去，都执着地爱着他。
　　可是雷?没有多少感动，若真要说起，他也许是跟程楚和叶翎姥姥一样的想法。
　　也是这样的一种区别，才让雷?都替莫厘不值。

　　何必如此过完自己的一生？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是想这样称呼我吗？”

　　雷?张了张嘴，缓了一会儿才道：“莫厘。”

　　“诶。”这个名字不错，可是雷婆却还是更喜欢她的法号，“叫一次就好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法号。”

　　“雷婆”，跟雷?好像又近了一步。

　　雷婆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为自己的寿命做打算，为了见到雷?，她要活很久很久，可是她只是一个凡人，凡人要经历生老病死，要面对老死的局面，她没办法一直活下去，所以她早在刚刚满一百岁时，便躺在房间里，从不下床挪动分毫，只靠修炼进行辟谷跟身体的运转。

　　现在她想下床，却也没办法下床了。

　　她只能躺着看雷?，对他笑，然后像没有经受这两百年的分别一样，语气自然地问起雷?怎么会来到人界。

　　雷?把后边的椅子移过来放在身下，坐好了才开始跟雷婆叙旧：“当初得知魔关之门被封了，闯了过来，结果被魔界那群杂碎追着打了几年，最后我们谈了一下，他们带走我的肉身，留下我的真魂在人界，等我玩够了我自然会回去的。”

　　雷婆目光闪动，问：“那你这两百多年都在人界待着吗？”

　　这要是细细说起来，就没有前面的描述那么威风了。雷?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在雷婆的注视下，与她说道：“你也知道，我虽无敌，但是当一整个魔界都出动打我一个，我……自然无法全身而退，最后哪怕是真魂，也被他们镇压了两百年之久。”

　　听了这番补充，雷婆脑中浮现“谈了一下”几个字，她偷偷勾了勾嘴角，没有戳破。

　　“我也是最近才现身人界的，没了□□，只好附身在这些凡人身上。”

　　雷婆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忽然问：“魔王变得亲和了，怎么自称我？”

　　雷?也是才发觉自己解开封印之后都是自称“我”。

　　雷婆之所以能注意到这点，全然是因为过去的雷?很是着重强调自己的魔王身份，自称“本王”，后来听到人间一些戏本子，也曾跟着自称“孤”，从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超乎寻常的模样。

　　雷?皱着眉头不说话，因为他这会儿觉得，无论是自称“我”还是“本王”都有些别扭。

　　想了好一会儿雷?才省略了自称，跟雷婆讲起叶翎：“这些年跟一个凡人小子待在一起，他都是自称我，在修魔界称王之后也还是没有改口，且接人待物嘛，与……与一个寻常人一般，不显得高贵。许是被他传染了。”

　　雷婆笑容深了些，她道：“如此也挺好的，魔王亲和近人起来，更加有少年气。”

　　她一边说，一边在回忆雷?真正的长相。

　　雷?是真魔，是在魔界出生的真魔，所以他的相貌定格在骨架彻底张开之后，那时的他，也不过才十八岁大。

　　雷?问：“少年气？”

　　“是啊，少年气，我当年一眼定终生的魔王，是少年模样的。”

　　“……”雷?无奈，他并不认为“少年”是个好的形象。

　　雷婆微笑着，渐渐闭上了眼睛，她的声音渐弱：“魔王，我见到你了，此生，算是无憾。”

　　雷?正在迟来地苦恼自己的长相，听到雷婆的话，一时间没回过神，随便点了点头……

　　再猛地抬起头时，恰好见到雷婆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她干瘪如柿皮的脸，平静，安详。
　　颠覆了雷?的印象。

　　他本以为雷婆死去的那一刻，定会十分不甘。

　　不知道是不是元瞻爱哭，附身在他身上的雷?，竟会轻易觉得眼睛酸。

　　周围忽然变得吵闹起来，雷?坐在木凳子上面，没有管外面的喧嚣，他看着雷婆，看了久久，最后严肃地从鼻腔呼出一口长气，起身走出门口。

　　而这时，屋子外聚集了若干人，个个面色惶恐，见到有生人出现，他们更是提起一口气来，又惊又怒！

　　教主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百多年，教门里从没有人敢进来打扰，别说这间屋子，就连整个院子，鄂金都没让人进入，可是如今去闯进来了一个男子，将……

　　将教主杀害了……

　　恒心境的法术覆盖整个鄂婆教，是为了保护鄂婆教，早在雷婆决定躺下生息之前，她就把门派安排妥当，下了几条教令，让鄂婆教彻底隐于人界。
　　而今法术消失，自然是屋里的教主出事了，再看走出来的男子，谁都会以为是他杀了教主雷婆。

　　雷?神色严肃，他自然也知道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但这还不会让他心里生出什么情绪，他平静道：“雷婆老死，你们这些弟子，应该好好送她一程。”

　　以元瞻不满二十岁的脸庞说出这话，鄂婆教上下都感到了违和与荒谬，鄂金正想出声质问，但一眨眼，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已经不见。

　　有人见过元瞻，在元瞻消失眼前之后，连忙跟副教说起元瞻的身份，鄂金听完，顾不上追究，先迈出步子，走进那间他一百多年不曾踏入过的屋子。

　　随后，数十把哭丧的嗓音从鄂婆教传出。

　　不顾叶翎劝阻，执意找来鄂婆教的程楚刚好赶到了院门口，听到如此悲壮凄凉的哭喊，她站在原地，没有更进一步。

　　在鄂婆教的教门前，程楚站在正中间，叶翎站在边上，而雷?，也刚刚以元瞻的模样走出门口。

　　在那一瞬间，程楚跟叶翎都明白鄂婆教中震天的哭声源于什么，雷婆居然真的活到了今日，也死在了今日。

　　有时候交流不需要言语，也不必通过读心，只是看看对方的表情，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雷?看了看，最终路过程楚，走到了叶翎面前，他有话想跟叶翎说。

　　“她说她的名字叫莫厘，分厘不让，分厘必争，她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不要被欺负，她长大后没有被欺负，也没有与人锱铢必较，直到遇到我，才觉得这个名字起对了，因为她在追求我的事情上，分厘必争。”

　　叶翎静静听着，听到雷?说完便保持沉默，盯着他看，他知道，雷?是想听听他对雷婆这番话的见解。

　　叶翎望向了前方正面向他们二人的程楚，沉声道：“做自己就好，雷婆是如此，你也是。”

　　雷?觉得叶翎有些敷衍，又问：“我后来觉得疑惑，既然名字适合她，她又为何说叫一次就好，让我称呼法号？”

　　这个。

　　叶翎这才看向雷?：“我猜是因为，雷婆，随你雷?的姓。”

　　雷?震住了。

　　叶翎重新将头回正，面向程楚那边，仿佛话是对她说的一样：“无论对方的心意多么深厚，如果你实在接收不到，便不必自责。”

　　话音刚落，程楚对身边扶着她的离谌道：“走吧，我们进去找你哥。”

　　离谌点头，慌忙偷看了叶翎几眼，果真从叶翎脸上看见了愁云惨淡的景象。

　　这一天对于离谌来说，到底还是刺激了些。

　　雷?没有自欺欺人，再见雷婆，他切实地感受到了当年被追求时所没有的一些震撼，但是他对雷婆的感情，却跟当年不相上下，没有动过心。

　　见到叶翎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雷?勾住他肩膀，拉着他走：“你是不是也想到了神仙无情？”

　　叶翎双唇紧闭，生出几分火气，闻言，皱着眉头眨眼问：“什么？”

　　“不是吗？”雷?睁大眼睛问，他好不容易愿意猜这种无聊的事情结果居然错了吗？

　　叶翎无情道：“不是。”

　　雷?特意不去读取叶翎的心思，但是看样子人家分明口是心非，那他就得读心确认一下了。

　　确认了叶翎丰富而复杂的心思，雷?“啧啧”出声：“你是不是知道我刚才没读你心，所以就放心畅想了？”

　　叶翎：……

　　停下思绪，叶翎依旧不想承认，也不想跟雷?谈论此事，于是提起另外一件事情：“你砍了我的手臂，还跟我勾肩搭背？”

　　“怎么，之前被我砍掉手臂都不见你找我理论一句，现在却把程楚不向我报仇的气撒在我身上了？”

　　“……”叶翎沉默，他刚才说的事情有点多，竟忘记雷?读心也会读到这一点。

　　雷?却是乐呵住了，他还没有见过叶翎这慌乱的一面。

　　之前知道叶翎在程楚体内有神仙一事时，担心会失去程楚，雷?还在心里说风凉话：叶翎到时候真被抛弃了也不会放手的，就他那股子爱人的劲儿，死缠烂打也不是不可能。

　　谁知道今天就发现，叶翎被冷落无视时，原来是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