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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河神祭(二) 逆天道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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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强大到令人悚然的威压,随着水面的高升不可抗拒地袭来。
唐竹浑身无法克制地开始颤抖,嘴边渐渐流出了涎水,他明明已经反胃到无法控制了,肠胃正痉挛着绞痛,但是眼睛仍然无法从耸高的狂浪上移开,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这么可怕,强大,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他把牙根咬的几乎都要碎了,理智让他赶紧逃跑,可是无论怎么催促自己,他的双脚都如同被钉死在地面,一步都动不了!
身边的夏决终于有所反应,率先一把将唐竹拽倒:“不要看!”
但是,已经晚了!
唐竹回过神来,眼神重新恢复清明,他狼狈地趴在地面上,开始大口吐鲜血,血不断从他鼻腔与喉管里喷溅出来,灼烧着他的咽喉。
再吐下去,恐怕心脏都要吐出来了!
莫名其妙地咳血还不算什么,唐竹感觉到他的肺腑之处似乎钻进去了什么活物,他连忙按住胸膛,低头一看,皮肉之下不断有什么圆滚滚的小东西正在反复隆起。
夏决显然也看到了唐竹的异状,脸色一变,运转灵力拍在唐竹胸口,一道水蓝色的灵茧包裹住了他们,唐竹身体里那些奇怪的动静便迅速消解了。
在他二人身边不远处,那些还活着的百姓都开始大吐特吐,不少人口中吐出了一些肉瘤。
祭台之上,召唤出梵炁大河神的司祝似乎受了不小的影响,水面腾起的阴影盖在他的龙头面具上,使他变得更加狰狞可怕,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重重跪下,也开始大口地呕吐。
伴随一阵一阵呕吐,他面具后的喉咙里同样呕出许多肉瘤,连同胃酸一起落在祭台上。
百姓吐出来的,司祝吐出来的,所有人口中掉出的肉瘤们少说也有上百颗,它们一脱离口腔,纷纷如同下了油锅的丸子,弹跳着聚集起来,叠罗汉一般一层叠着一层,灵活而欢快地组成了一个女子形态的肉山。
一边跳动着,肉瘤口中嬉笑声不断,一边唱出歌谣。
“请河神,邪祟除,好囡入水送祝福!”
“河神到,庙前吊,钻进肺腑爱玩闹!”
“水花开,河神怒,大雨放晴有龙哭!”
“水——来——啦!”
欢快的歌谣唱完,几乎能淹没整座村镇的滔天洪水当头袭下!
夏决收起疏影,只来得及低下头护住身下的唐竹。
就在此时,一道锐利的剑气从水浪中破开,唰然飞出,耀眼的金光大盛,逐渐形成了一道更加牢固的保护罩,与赤松子先前布下的阵法一起,将浩荡的水势硬生生缓冲开了。
夏决抬头望去,与河浪搏斗的,竟然是之前被关在铁笼里的女子。
她浮于当空,身边金剑起码上千把,依次呈扇形排开,剑身一横,全都对准了嚣张的水浪。
她身上还穿着出嫁的红裙,如同一团烈焰腾升,誓与河水抗衡,头上的红盖头被琳琅珠翠挂住,变成了一片朱红头帘。
那堆女子形态的肉山见到金剑大阵,身上的几百颗肉瘤纷纷张开嘴尖叫着,就要从台下逃走。
唰唰唰!
几把金剑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刺穿了肉山,瞬间将它挫骨扬灰。
见有人能与梵炁大河神一战,夏决打算召出疏影配合,然而就在局势剑拔弩张之际,他的手陡然一停,目光紧紧锁住了女子腰上的吊坠。
夜间厚重的云缓缓散开,白月疏光从云中漏下,黑红相间的腰坠上刻下的字迹变得十分显眼:
碧落道!
张扬的三个金色大字与剑的金光一起照进夏决眼里,他苍白的脸色更胜似霜雪,尽管耳畔还能够听到祭台前混乱的打斗声,但他眼前的场景已经完全变幻了。
夏决瞳孔微缩,人已经不再身处龙溧镇,鳞次栉比的联排矮房变成了一座座飞檐高阁,黑墙百瓦。
那可怕的水浪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席卷漫天的火焰,多条街道被磅礴的火势吞没,他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步也跑不动,有个女人费力拉着他,一直在往空旷地逃去。
他听到自己哽咽的,弱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发出:“娘,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跑不动了,不要管我了……”
母亲转过头来,面容仿佛被刻意模糊了,怎么也看不清。
夏决抬起头,只望得到一片朦胧又焦黑的烟雾,他再转头看去,他的背后满地狼藉,街上躺着七零八落的尸体,根本分不清还有没有活口。
母亲在火中推搡着他:“小决,他们来了,你快走——你走!”
夏决受力往后倒去,跌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变得很小。
下一刻,一把金色的剑洞穿了目前的胸口,他的视线被溅出来的血染红了,耳边瞬间安静下来,风声,火烧噼啪声,母亲的哭声,都在这个眨眼间消失殆尽。
只有温热的液体滴答滴答,从他脸上淅淅沥沥地落下。
那把金色的剑从他母亲胸口抽出来,剑的主人毫不在意地抖了抖剑身上的血,转身离开了。
她腰上,碧落道的腰坠子随风摇晃着,在火光里刺痛了夏决的眼睛。
此时此刻,这个腰坠与夏决记忆里的腰坠渐渐完全重合了。
“夏决?夏决!”
他猛然回神,眼前根本没有什么大火,也没有什么母亲,只有满脸血的唐竹在放声呼唤他。
唐竹的身后,巨浪被红衣女子的剑阵打散了,梵炁大河神的注视也随着潮水慢慢退去,隐入暗流中。
河水似乎忌惮着什么,径直重归于平静。
红衣女子正与祭台上的司祝缠斗着,金色的剑风刮过的地方,周围树木尽数摧折,风沙也迷了眼,汹涌的波涛即便被打散了,那拍打河堤的架势也不曾减弱。
疏影悬在夏决身侧,如同混沌中一道开天辟地的流光,静静地为夏决照明。
见夏决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唐竹抓着他肩膀,奋力摇晃着:“你别发傻了,有人来救我们了!碧落道的来救我们了!”
提及碧落道,夏决仿佛真正的恍然梦醒,眼神却变得更加阴郁。唐竹恍然未觉,擦了擦还在不停流下的鼻血,继续道:“我还以为赏罚司真的不派人来,没想到这个河神这么可怕,刚刚浪头都要打下来了,如果不是那位姑娘,我们早就……”
另一边,金色的剑光再度闪过,一剑削碎了司祝的龙头面具,原本以为面具之下能看到司祝的真容,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那面具早就严丝合缝地与他的脸长在了一起。
这一剑划过去,削断了司祝的鼻骨,他畸形的肉层里溢出许多白花花的脓液,仔细一看,脓液里全是如同蛆虫一般粗短的触手,那些触手就是把面具与脸缝合在一起的东西。
此时司祝也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人类,各种畸形的肢体从他壮硕的身躯下爆发,撕破了衣衫,形态各异的手脚同时匍匐在地面,并且柔软地蠕动,伸长,数量越变越多,使他看起来仿佛一只蜈蚣。
如果是寻常人看到这一幕,或许已经恶心得僵住了。但红衣女子不惧不退,继续利落地挥剑向前,逼得司祝步步后退,她要找到这只蜈蚣最致命的地方。
司祝的身体逐渐前倾,做出一个伏击的姿态,他和红衣女子几乎同时发动攻击,几条白花花的肉手同时变长,像竹节似的包围住了她,手上的指甲肉眼可见地变长变尖,好似尖锐的利爪。
“我说呢,你是碧落道的……呵呵……就算你是赏罚司的人,也不能拦着我向梵炁大河神献礼!你这是不敬神!”
司祝的声音也变得相当扭曲:“糊涂啊,你一定会后悔的,逆天行之,你将遭到天谴!”
“逆天道的是你们!”红衣女子高声喝道,脚步分毫不退,那柄灿金的长剑当头劈下,贴着司祝的手臂快速挥砍。
然而司祝的手臂也并不脆弱,被削飞之后,原本柔软的切面处迅速长出更长的手臂,划破了女子的肩头,手掌一曲,直接朝着她的心脉抓去!
白白的手掌刺破她的胸膛,看得唐竹神色一紧,就要开口,没想到红衣女子胸口嵌着一面护心镜,震得司祝手臂颤抖,继而触碰到的地方迅速被腐蚀,落成点点齑粉。
“司祝这个大家伙是精怪吗?”唐竹谨慎地问。
“算是,他一直在用蛮力肉搏,说明本能里仍然嗜杀,不太聪明。”夏决道。
唐竹擦擦嘴边的血,道:“看来这梵炁大河神也就一般般。”
夏决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你看这东西一口一个我信神的,但是神对他真的很好吗?”唐竹道,“成为河神的狗腿子多简单啊,只要你是十灵日生的,帮祂找老婆就能得到永生,但是这又怎么样?他照样是个会用蛮力的大傻子,什么法器都没有,说明梵炁大河神不想祂的信徒产生智慧,也根本没想过让他真的永生呗,工具罢了。”
饶是靠着护心镜躲过了致命一击,红衣女子还是难免吃痛闷哼,险象环生之际,她改用左手挥剑,乘胜追击,贴着司祝的胸膛用力狠削!
这一反击果决而狠厉,司祝从肋骨到咽喉的位置登时皮开肉绽,一根根森然白骨从中脱离,鲜血噗哧狂飙。
殷红的鲜血喷洒在空中,司祝踉跄两步,手臂翻折过来撑住地面,继续朝红衣女子扑去,这一次,她的剑再不留情,狠狠地从他喉中穿过,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下司祝无论怎么挣扎都被金剑死死焊住,他停顿了一下,嘴里开始吐露出难懂的经文,随着念经声响起,他的皮肉迅速治愈合拢,断掉的手臂也贴回切面,随后他猛地一踢,红衣女子应声飞出数丈之外,摔在了地上。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蜿蜒盘亘,一用力,那把金剑就被他拔出体外。
红衣女子从地上爬起,伸手急喝道:“凤凰,回!”
金剑颤抖着从地上浮起,迅速回到她手中,红衣女子抹去嘴边残红,似乎是在调整呼吸。
“拿命来!”司祝顿时乘胜追击,朝着她扑过去。
红衣女子并起双指,把血抹在地上,以自己为中心画出一道阵法,随后将金剑抵住阵中,赫然一插!
她口中急速念道:“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敕!”
金光沿着剑身流入地上的殷红,随后数十把同样大小的金剑从司祝脚边突然现出,锋利的剑尖唰唰穿过他的身体。
真正的金剑只有一把,在洞穿了司祝的致命处后,其余的金剑都化作虚影,迅速地消散了。
司祝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身上的血洞,身体一倾,一路退到祭台另一边,重重摔了下去。
“漂亮!”这场交手看得唐竹十分过瘾,不禁高举手臂喝彩,他赞美了一番,转头看向夏决,“我们快去帮帮那姑娘吧!”
夏决眉眼间堆聚着阴沉,一身凶气难藏:“我不去。”
“什么?”
“不仅不去,我还要杀了她。”
这一战也消耗了红衣女子不小精力,她见司祝掉下去,怎么可能放过,当即杵着剑摇摇晃晃站起身,也追着跃下了祭台。
司祝半边脊梁骨都暴露在外,脂肪,血浆,纤维流了一地,他每呼吸一下,鼻腔里就涌出大量的红色。
见到红衣女子的身影慢慢从祭台边缘出现,他用最后的力气嗬嗬大笑:“没想到你们碧落道……行事竟然变得这么低调,还知道在祭礼之前,换掉原本的祭品……”
女子边走下祭台边扯掉红盖头,露出完整的容貌来。她眉宇之间带着英气,隐隐甚至有股不同寻常的煞气。
司祝头微微一偏,费力地看着她腰坠反面的名字:“宸若……这个腰牌,你是碧落道内宗的弟子……”
他虚弱地道:“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们拜错了天道!呵呵呵,一步错,步步错,大错特错……”
噗嗤!
金剑捅穿了他的胸膛,随着鲜血流尽,剑上的金光大盛,司祝仿佛还有话要说,但他的气息断绝之后,整个身躯便化作飞灰,消弭在了尘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