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河神祭(二) 唐竹被绝对 ...
-
各地邦国会因为生活环境不同,从而形成不同的风俗习惯,但在定节日这件事上,他们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初一或十五,这几天正是月相变换,灵气波动的时候,因此也更容易引起事故。
所以但凡有过记载的节日,赏罚司一般都会到场维持和平,当然,他们愿意来,还有一个原因。
越是多事,修士反而越容易攒下大量功德点。
要不是有正事在身,唐竹还真想去凑凑大雾天母的热闹。
“不过也别太担心,如果连赏罚司都镇不住,那就真没什么能镇住了,”事分轻重缓急,赤松子转而道,“行了,既然夏公子也不是什么值得怀疑的人,咱们就说回正事吧,小竹,晚上祭祀开始前,你和夏公子多在街上逛逛吧,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你也多伸一下手,攒攒功德点。”
唐竹点头:“知道了,师父。”
他又转头对着夏决颐气指使:“跟紧我啊,听到没!庙会人很多的,坏人也多,就你这身娇体软的,千万可要小心一点,别被踩扁了。”可谓十分嘴硬。
身娇体软的夏决:“你好,我觉得我不至于的。”
河神祭期间的龙溧镇,与平时日落而息的冷清完全不同,入夜之后仿佛一幅画卷,缓缓展现出真正的盛景。
酒馆高楼上,狐狸变的胡姬正奏乐起舞,浓郁的香料、酒气从四面八方扩散开,随着一群颜色斑斓的群鸟自人群头顶掠过,鸟喙里衔的鲜花也如雨般纷纷落下。
唐竹混在人群里,伸手接到了一朵芍药,扬给远处的夏决看:“怎么样——大少爷!这下我也有花了!”
龙溧镇居民几乎全都出动了,熙熙攘攘聚在长街上,火树银花燎动夜空,所有人都在欢庆、喝彩,夏决牵着之前驯服的那头很大的月银兔,在人群中显得十分亮眼。
他握着月银兔的引绳,无奈对唐竹道:“别走远了,你这样很容易被冲散的。”
唐竹才不管那么多,又四处逛了好一会,才把花别在鬓角,走回月银兔身边:“这兔子不会再突然发狂了吧?”
“不会,”夏决说,“但是我出门前忘记给它喂食了,它现在十分暴躁,你如果一直这样……它会不会挠你就不一定了。”
仿佛是为了配合夏决的话,月银兔眼皮一耷拉,立即显得凶狠起来。
唐竹听他这么一吓唬,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能不给它喂饭?!”
“没办法,这不怪我,”夏决的目光看向旁边的烧烤摊,“月银兔和普通兔子不一样,它不仅食肉,而且重辣,赤松道长的菜圃里都是素菜,它不喜欢吃。你看,那个就不错,不是吗?”
唐竹也看向烧烤摊,那些滋滋冒着热气的烤串如同充满诱惑的钩子,吸引着他的味蕾,他咽了咽口水,又摸了摸自己打着补丁的钱袋子:“行……你小子,你给我等着,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两个人捏着一荤一素两根烤串,站在街头和人群肩并肩。
纸扎的游龙穿梭在人群中,赢得掌声不断。
举着纸龙的人忽而抛出手中的长竿,龙头顺势扬高,在落下的空隙中,他们有序地叠成罗汉阵,踩着队友肩膀站在最高点的人瞬间接住龙头,龙口大张,呼地一下,朝人群吐出一大片火星!
这原本是极其危险的事,唐竹还没来得及护住脸部,那些喷洒的火星在半空中颜色一变,竟然凭空转化成了濛濛细密的水花。
银针似的水花落在唐竹脸上,有些冰冰的,很快浸润进皮肤里,有一种舒爽的凉意。
他摸了摸脸颊和衣服,竟然没有被打湿,其他人也是如此。
看来是居民们为了庆祝祭典,动用了一些小技巧,增添游龙的趣味。
夏决喂着月银兔,看向唐竹,突然出声道:“我好像知道河神祭是怎么回事了。”
唐竹只有眼馋的份,馋着馋着,支棱着一个耳朵伸过去:“夏公子有何高见?”
“《大苏志》记载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洪水,千年难遇,灾涝覆盖了整个大陆,而后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云层中似乎有神龙经过,呼风唤雨,拨云见日,收走了洪水,百姓才免于灾难。许多地方都有拜水龙的习俗,乾阳城的标志更是与水有关,我想离乾阳这么近的龙溧,应当也不例外。”
听他这么一说,唐竹也想起来了一些:“很有可能!小时候我就听老头子吓唬我,说如果小孩子不听话,大人就会把小孩丢进河里让神管教。”
夏决望着纸龙穿过人群,看它犹如在云中穿梭,逐渐朝远处去:“所以这里的水灵力才如此丰沛……”
唐竹又问:“那如果祭祀的是龙,祭品又是什么呢?”
“问我?赤松道长没告诉你么?”
“没啊,我们不管的,”唐竹摊手道,“都说了我们只负责加护,但祭品是什么,祭典上会有什么,我们一概不知,等加护弄完,师父就能打烊了,咱们三个可以一起去吃好吃的。”
夏决沉思片刻,动身道:“过去看看。”
唐竹不敢怠慢,赶紧追上:“现在?!祭典还没开始呢!”
龙溧镇西边的确有一道临堤河,与乾阳以及周边村庄相通,夜色渐深,河边却是灯火通明。
两人混入人群,朝西走去,舞龙的人开始收起行当,街边铺子也暂时打烊关闭,可见大家都格外重视这次祭礼。
夜里近水,空气变得很冷,唐竹的呼吸带上了白气,好在人多,人挤人也还算暖和。
他很少往龙溧镇西边晃悠,因为平日里这边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不是山就是水,再者就是别人的农田果园,去多了会被那些农户提防的。
没想到河神祭到来,平日荒凉的镇西被布置的特别漂亮,两边青山如雾,绿水上停着浩浩荡荡的画舫轻舟,每艘小船上都挂着明亮的渔灯,远远看去,如同一夜鱼龙舞。
临堤河前为仪式搭建的高台两侧,直直耸立着威武的石柱,石柱上盘龙围绕,雕刻得栩栩如生,线条深刻精致,龙身蜿蜒肃穆,不怒自威。
台下乌乌泱泱的,全是镇上的居民。
唐竹留意了一下,果然如同老头子说的一样,街上只有零星的巡逻卫,没见到赏罚司的子弟,看来镇州的确形势严峻。
他用手肘碰着夏决:“看!我们散修攒功德的大好日子说来就来了。”
夏决从刚才动身起就一直心不在焉,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寻什么,唐竹跟着他探头探脑,奈何人实在太多,连附近的店铺屋檐下都挤满看客,不知道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他在找什么。
夏决收回了目光,面色有些凝重。
唐竹道:“我跟你说话呢……发生什么了?你看到了什么吗?”
背着灯火昏光,夏决偏头轻声道:“赏罚司的人当真没有来?”
唐竹摇摇头:“肯定没有。你也知道的,这两大派的人可高调了,九星宗喜欢背上挂东西,碧落道喜欢成群结队,他们要是来了,咱们肯定能认出来。”
夏决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河神亲临,凡俗避让;食祭长生,以祝大苏——”
随着唱词响起,祭台上走出一位司祝。他头戴花纹繁复的龙头面具,手中握着法螺,拂尘等法器,唐竹踮起脚来,果然在祭台后不远处的堤岸旁看到他师父赤松子布阵。
加护阵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只是这三日里赤松子都要亲自到场看顾,不可缺席,所以没什么时间去管唐竹。
夏决问道:“这司祝是谁?”
他这话问的是唐竹,旁边的热心路人倒是主动接话:“嗨,司祝就是司祝,其实谁来都行,司祝代表的是河神的分神,每年的司祝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出生时辰必须是十灵日!”
道法经书上,曾有十灵日期间出生的男女都是神的眼睛的说法,但这个说法流落到民间,口口相传后,版本就变了,具体是哪十天,民间说法不尽相同。
台上的司祝唱完词,又盘腿坐下,念起一段生涩的经文。
经文念毕,赤松子的阵法也起好了,一道淡金色的半圆弧迅速扩散,笼罩住了整座龙溧,在场百姓纷纷安静下来,神情虔诚地低头祈愿。
唯独唐竹和夏决两人,因为没有遵循礼节而显得格格不入。
原因无他,两个人一直在看司祝背后祭台之上,那被符箓和红布紧紧裹住的庞然大物。
这庞然大物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箱子,或者铁笼,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活物。
不知道为什么,唐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夏决道:“你要的仔细查查,请。”
唐竹啧了一声:“急什么,这才到祈愿呢,等待会到了把祭品丢下河的时候,我再偷偷潜过去好好调查……”
“既然你现在不出手,那就换我来了。”夏决不似在开玩笑。
唐竹说:“你要做什么?”
不等他们私语完,坐在蒲团上盘起腿的司祝忽然抬起头,脸上的龙头面具露出狰狞的獠牙,当头喝道:“你们二人,为何不拜神?!”
他身材高大,不像清瘦的道人,更像是乡间野夫,声音的确中气十足,可话语里充满的是被蔑视的愤怒,而不是俯视的威严。
唐竹对外怂惯了,吓了一跳,立即低头学着其他人合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只有夏决仍然目光冷冷,和台上的司祝对峙着。
“你,为何不拜?”司祝再度问着夏决。
夏决则道:“我不信河神。”
这句话似乎真的激怒了所谓的神,夜里的风忽然失去了原本的平静,呼啸着打卷,阴冷地吹拂着每个人的脸庞,街边的灯笼也被吹得摇摇晃晃,如同鬼魅一般,将夏决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
河面上的波澜也开始不安地翻涌,起伏,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底摆动着,轻舟摇摇晃晃,就要翻倒。
那些正在祈愿的百姓全都抬起头来,眼睛死死盯着夏决。
“你为何不拜?”
“你为何不拜?”
唐竹睁开眼,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深刻了,他惊恐地看着大家:“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感觉都不对劲……”
“你为何不拜??!”
所有人的声音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拧在一起,形成一股扭曲、尖锐的呼啸,随着他们的尖叫同时响起,离夏决与唐竹最近的一排路人身体瞬间炸开了,红色的血腥臭地喷了一地!
这次唐竹学聪明了,知道及时闭上眼,避免液体溅到眼睛里。
台下血与尸块如同河流一般缓缓涌动,现场的人,连同街边的巡逻卫一起,仍然死死盯着夏决连声问着:
“你为何不信?”
“你为何不敬?”
“你为何不拜?”
“这就是河神祭的秘密吗?”夏决抬起手臂,挥动疏影出窍,长剑凌空一旋,直接往台上飞去!
司祝敏捷一躲,结果这把剑并不是冲他而来的,只见剑刃没入红布中,削碎了符箓,当空将布向上一挑,随着慑人的红光迸溅而出,红布落下的瞬间,一座漆黑冰冷的铁笼赫然出现,笼中竟然躺着一名女子。
女子的头被红盖头裹着,脖颈上缠绕着两圈麻绳,一时生死未卜。
她身上没有任何精怪的气息,俨然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女子。
夏决一怔,唐竹同样也惊住了,怎么能拿小姑娘做祭品?!
不待夏决拦住,唐竹就要冲出人群跨上祭台:“你是什么狗屁司祝,给我放了她!取消河神祭,马上!”
司祝把面具扣紧,起身冷笑道:“哦?我竟然无法说服你们,看来你们早有防备。不过你们还是放弃吧,阴年阴月阳时女子下河献身河神是历年的传统,谁来都无法打破它!”
唐竹厉声:“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夏决一直按着他肩膀避免他冲动:“冷静。”
唐竹根本无法坐视不管:“我就说河神祭有古怪,这下你信我了吧?他们祭的根本不是河神!你放我上去!”
夏决沉声道:“想救那姑娘,也绝不是现在!你就没想过万一是陷阱吗?”
“只要河神祭圆满成功,河神就会拥有无量功德,祂就愿意庇佑整座龙溧!每年请愿都是这样,镇上才能安然度过除岁,你们两位难道是想龙溧镇就此覆灭?”地上的血块还在慢慢流动着,他却视若无睹,面具朝着二人转过去,龙口松动,露出面具里面森白的人牙,“你们两个都是道士吧,道士不敬神,岂不是有违天规?你们对神如此大不敬,我绝不能放过你们。”
他将笼子里的女人放出来,拂尘一甩,女子直接被凭空扔进了河里。
她扑通一声翻落下水,红色的裙摆彻底被河流淹没了。
随后他举高手臂,脖子上青筋暴起,亢奋地扬声道:“愚昧无知的人啊,只要信奉我梵炁大河神,不断地贡献功德,你们就能得到长生与平安!”
此时此刻,他终于将河神真正的名号说出口。
可是梵炁大河神又是什么?
在司祝话音落下的瞬间,临堤不断涌动的暗流终于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河面的平静被一刹那打碎,随着画舫与轻舟被浪打翻在河面上,游龙般的灯笼一盏一盏浇灭。
一道又一道汹涌的狂涛轰然掀起,竟比眼前的山还高。
所有百姓齐齐匍匐在地,向着梵炁大河神拜倒,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无人胆敢抬头直视。
他们的脸埋在前人炸出的血流里,虔诚地念诵着祭词,请求梵炁大河神慈悲,不要降下神罚。
唐竹仰起头望去,狂涛之间有黑影游动,屏息凝神间,他赫然感受到一股足以让他跪下的不安——他不是在害怕河水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而是发自本能地回避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直觉在告诉他。
祂在凝视你。
祂在渴望你。
祂在厌憎你。
唐竹豁然感到惊骇无比,他绝对被什么东西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