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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守 相守相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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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霍不疑此役大胜,将对方部落首领斩于马下,致北狄族内忧外乱四起,短期内无力再进犯我朝。而少商在城中善举,更是让百姓们感念于心。大军开拔回城那日,竟有许多百姓自发在城门口相送。
少商看着百姓欢欣鼓舞的样子,心中自豪。回都城的一路上,她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可快到都城的时候,霍不疑却告诉她,陛下宣他二人一同进宫。
少商心里开始打鼓了。陛下宣霍不疑进宫,肯定是要论功行赏,可到了自己这里,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少商就这样一路心事重重地进了宫,一直到跪在殿前,都没想明白。曹常侍宣旨加封霍不疑为高雍侯时,少商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听见”程氏女少商”几个字却突然回了神,“封安平君,食邑三百户”。
她愣住了,霍不疑小声提醒她,“接旨吧,少商。”
“臣女程少商,领旨谢恩。”
“程少商,你在盘城为百姓做的一切,朕都听说了。”文帝赞许地看着少商,“从前你在宫中时,朕只知你心思灵巧,却没想到你竟如此能干。安抚流民,扶助百姓,好啊!不愧是子晟看中的女娘!”
“陛下,从前子晟求亲时便说过,在子晟心中,少商就是这都城中最好的女娘。”
“哼,你这个竖子!你眼里除了她程少商,还有什么啊!啊!”
从承德殿出来,两人牵着手不自觉地就走到了长秋宫。
“失去你的那五年,是长秋宫保护了我。”少商语气中带着释怀。
“我少时是在这里长大,长秋宫,也是小时候保护我的地方。”霍不疑握紧了少商的手。
“少商,我有话想跟你说。”
霍不疑替少商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他从怀中掏出一直戴着的那块玉佩。“你的玉佩是我在雁回塔捡到的,”
少商抚摸着玉佩上的箭痕,“那这箭痕……”
“它曾救过我一命。”他看到少商眼中的心疼,偷笑了一下。
“那现在可以把我的玉佩还我了吗?”少商想伸手去拿,霍不疑却只是拉住她的手,没有回答,又从怀中掏出另一枚玉佩。
“这枚玉佩,是我阿父留给我的,上面的狰字是我乳名。”霍不疑认真地看着少商。
“阿狰,”少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要用你这枚玉佩与我交换吗?”
“少商,从前你曾说,面对人生许多关口时,你并无选择的权力。少时的经历,后来的亲事,都是他人替你做决定。少商,我知你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你并不甘愿只是做谁的新妇。如今你已是安平君,有自己的食邑封地,你可以自己做主。我在雁回塔捡到你玉佩那一次,的确有事瞒你,后来……后来我也做了许多错事。少商,以后我不会再瞒你。你我此生并肩同行,不欺亦不弃。”
少商看着霍不疑真诚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既开心又疼惜,她接过他手中的玉佩,“那霍将军,啊不,高雍侯,余生,就让我们一起守护这人间星河吧!”
2
两人从宫中出来时,封侯封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都城。程家上下都高高兴兴地盼着少商回家。
曲陵侯府外,霍不疑刚好将少商从马车上抱下来,就见一大家人在门口迎接。
“哎呀,我们嫋嫋啊!安平君,好!好啊!”大母乐得合不拢嘴。
“阿父阿母,大母,我回来了。”少商见到一大家子人,觉得心中暖暖的。
“好!好!回来就好!”程始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阿母也在一旁悄悄地抹眼泪。
“程叔父,程叔母,程老夫人!”霍不疑恭恭敬敬地向程家长辈行礼。
“高雍侯也来了啊。”程始对这拐走自己女儿的霍不疑,还是有些怨气的。
“哎呀!走走走!回家!咱们回家!”大母不由分说,拉着少商和霍不疑进了程府。
“程叔父,程叔母,程老夫人,子晟这次来,是想向程家提亲的。”霍不疑大手一挥,阿起阿飞带人抬进来了十几个大箱子。“子晟自知曾有负于少商,有负于程家。如今少商已经原谅我,不知程家各位长辈,可还愿意接受子晟。”
“哎哟!这……这么多聘礼啊!”大母喜笑颜开地奔向了那些大箱子,“嫋嫋啊!哎!大郎啊!元漪?”大母试探地看着程将军夫妇二人。
“那个,霍将军啊,哦不,高雍侯,”程始还是冷着脸,“我程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不能由着你欺负我家嫋嫋。我知你如今位高权重,但我程家真正在意的,只有我们孩儿。”
霍不疑端端正正地跪在程家长辈面前,“五年前,是子晟错了。往后余生,子晟定会加倍补偿少商,绝不再让她委屈难过!”
程始夫妇不说话,只是看着少商。
“阿父阿母,我愿意再信子晟一次。”
看着女儿坚定的目光,做父母只好点了头。
“哎!这就对了嘛!”大母拉着霍不疑和少商的手放在一起,“大母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啦!”
“我这个妹妹最终还是被你拐走啦!”少宫无奈地看着霍不疑。
“哼,霍不疑你别以为你是高雍侯了,我就拿你没办法,”萋萋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儿,“如果你敢欺负少商妹妹,我一样揍你!”
一大家子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或许就是霍不疑之前的人生里,不曾有过的人间烟火气吧。
3
“你说什么?谁?谁要成亲?”文帝又惊又气,一下子站起来。
“回陛下,是高雍侯和安平君。”
“让那个竖子给朕滚进宫来!立刻!现在!”文帝盼了多年,终究是可以如愿了。
很快,霍不疑一脸正气又一脸喜气地跪在了文帝面前。
“你给朕讲讲,你打算怎么成亲?”
“跟少商成亲。”霍不疑觉得,只要新妇是少商,旁的都不重要。
“废话!”文帝没忍住一巴掌拍在霍不疑身上,“你个竖子心里哪还出现过别的小女娘!朕问的是何时!何地!请哪些人!”
“臣都听少商的。”
文帝扶着额头,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父皇放心,子晟的婚事,肯定是会请父皇做主婚人的。”太子跪在霍不疑身旁,用胳膊碰了碰他。
“陛下是君舅,自然要请陛下。”霍不疑与文帝的感情,其实比亲父子还要深厚。
“哈哈哈哈,好!很好!太子啊,你负责替朕,把朕与越皇后给程少商的嫁妆送去程府吧!”文帝只在乎自己能不能亲眼见到霍不疑成亲,旁的他也不在乎。
两日后,程少商再次成为全都城小女娘最羡慕的人。
上午太子刚带人送了几大车嫁妆到程府,下午翟媪就将宣皇后生前备下的两车嫁妆送了过来。这等排场,怕是公主成亲也不过如此。
皇家的赏赐堆满了前院,可这些并不是少商全部的嫁妆。
崔侯对霍不疑视如己出,他五年前就答应要给少商添置嫁妆,此刻虽人不在都城,但还是差人送来了好些金银玉器。
大母一改往日吝啬,为少商添置了不少好东西。程始夫妇自是不必说,恨不得把全副身家都给女儿。还有少商的三位兄长,生怕妹妹嫁过去受委屈,更是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私房家底都拿出来了。
程少宫每次进出,都要穿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箱子。程颂的三个孩子更是在将这些箱子当成了玩迷宫和捉迷藏的好去处。程家上下头一次觉得,自家院子仿佛是小了些。
“女公子,这嫁妆……”负责清点嫁妆的莲房看着这院前院后堆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一脸生无可恋。
“莲房,我相信你,这点活计,你可以的!”少商冲莲房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少商以前总觉得自己不被疼爱,觉得自己是角落中不被人看见的那一个。如今她却觉得,这堆满程府的疼爱,是不是太多了。
4
少商刚刚准备睡觉,就听到有石子砸在窗边。
“三兄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幼稚。”少商对于胞兄的小把戏了然于心。
“咚!”窗沿又响了一声。
少商无奈地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跟风一起扑过来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子晟,你怎么会来?”霍不疑温暖的怀抱替她挡住了冷风。
“我想你了。”霍不疑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少商双手抵在他胸前,歪着脑袋看他,“你就这么溜进来,我程家竟无人发现?”
“嗯,可能是我身手好吧。”霍不疑环着她,笑得宠溺。
“可是阿母说,成婚之前我们不可以见面的。”少商捏着霍不疑的脸,“我们还有两天就成亲了。”
“我一天都等不了了。”霍不疑轻轻地抵住少商的额头,“我已经等了五年了。”
“可我听阿飞说,在西北那五年,你已经打算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了。”少商想起阿飞眉飞色舞给她讲故事的样子。
霍不疑皱起眉头,“阿飞还说了什么?”
少商看他又吃醋又紧张的样子,不禁想笑,可想起阿飞的那些话,又有些心疼。
她抱住霍不疑的腰,“阿飞说,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他说你经常受伤,还不按时喝药。他还说你会握着少商弦发呆。”
霍不疑笑了,阿飞的军棍没白挨。
他紧紧地抱住少商,“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长长久久陪着你。”
少商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被这人蛊惑了。
“不行,你得回霍府。后天才能来接我!”
“好,都听你的。”霍不疑看着少商有点害羞的样子,忍不住吻了她,片刻后才不舍地放开,“有些事,可以等到成亲那天。”
“霍不疑,你又抢我的话说!”
5
少商穿着火红的嫁衣,顶着满头金玉珠翠坐在霍府的新房中。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真的成亲了。
出程府时阿父老泪纵横的模样,婚仪上文帝喜笑颜开的样子。还有宴席上,陛下与程家人把酒言欢称亲家,吓得其他人大气不敢出的场面。明明就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情,却已模糊得好像不真实。
“女公子!”莲房悄悄进了房间,“哦不,今日后就该改口称女君了!”
接过莲房手中的糕点,少商有些疑惑。
“这些是高雍侯让我带来的,他说今日折腾了大半日,怕女君饿了。”莲房刚要离开,又转过身笑着说,“高雍侯还让我转告女君,他会想办法早些从喜宴脱身,回来陪女君的!”
少商心中百感交集。五年前,她曾欢欢喜喜等着嫁给他,可后来……这五年间,她不是没考虑过嫁人,但心里却并没有对成亲的期待和喜悦。
直到今天坐在这里,她才明白,喜悦和期待并非来自成亲本身,而是,与她成亲的人。
不消片刻,霍不疑推门回来了。屋内的龙凤烛照得整个房间影影绰绰,霍不疑颀长的身形和俊秀的面庞,在烛光下更加迷人。
霍不疑看着少商,也出了神。他记忆里的少商,一直是个天真可爱,笑容灿烂的小女娘,可今日盛装打扮的她,竟分外娇艳。
“子晟,你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少商以为他至少要过戌时才能回来。
“我拜托次兄与三兄帮我应对酒局了。”霍不疑熄灭几盏烛火,坐到少商身边,替她一件件拿下发髻中的珠翠钗环,“今日嫋嫋累坏了吧?”
“可不!今日我的脑袋比平常重多了!”少商还以为霍不疑只是心疼她被这许多珠钗压得抬不起头,直到霍不疑伸手褪下她的外衣,中衣……
少商在霍不疑炽热的目光中红了脸庞,虽然之前府中老媪已告知过她今夜会发生何事,但她还是捏着衣袖,紧张不已。
霍不疑看出了她的情绪。他握住少商的手,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嫋嫋,别怕,一切都交给我,好不好?”
“好,阿狰。”少商软软的声音传入耳畔,霍不疑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霍不疑取下少商发髻中最后一根钗,反手丢出去,熄灭了房中最后一盏烛火,只剩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入房中,笼罩着他们错过了五年的温柔缱绻。
6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时,窗外鸟鸣叽喳,屋内香气氤氲。霍不疑睁开眼,看着怀中熟睡的小女娘,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他轻轻地替少商拢起散落的头发,侧过头看着她。不想少商迷迷糊糊醒来,“阿狰……”
他想起昨夜少商也是这样唤他,忍不住揽着她一个翻身。少商突然就清醒了,红着脸躲在霍不疑怀里,“阿狰,我好累,还……还有点痛……”
霍不疑惊觉昨夜自己似乎有些莽撞,既心疼又愧疚。他轻抚着少商的背,“嫋嫋,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
少商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却又糯糯的,“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霍不疑抱紧她,“睡吧,陛下准你我午后再进宫。”
霍不疑多年来都是不到辰时便起床操练,可今天,他想,多沉溺在这温柔乡片刻也无妨。
巳时刚过,少商在霍不疑怀里醒来。她仰起头,迎着日光看着她的郎婿。其实当年她就觉得十一郎甚是好看,如果没有孤城一案,或许那年灯会,他会是让她一眼万年的人,她会想尽办法,缠上这位霍家小公子。阿狰,我们错过的这许多年华,是不是很可惜?她忍不住伸手摸摸他高高的鼻梁和好看的眉眼,被他一下抓住了手,按在怀里。
“你……你醒啦?”少商一副偷吃东西被人抓现行的模样。
“嫋嫋,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这样偷袭我?”霍不疑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脸宠溺的笑。
“那我可真是太厉害了。”少商坐起来,“我饿了,我想吃点东西。”
“好。”霍不疑起身替少商整理衣衫,“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厨房。”
“不用不用,莲房肯定都准备好了!”少商说着就跑下床要喊莲房,却被霍不疑一把拉回来,“你就这样去喊人进来?”
少商看着自己只着寝衣、发丝凌乱的样子,又红了脸。
霍不疑温柔地替她理好头发,又拿过衣裙帮她穿好。少商抬头看着她的郎婿,这个征战四方的大将军,如今却低着头仔细又笨拙地替她系好衿带,“你今日为何对我这么好?”
“嫋嫋,此生的每一日我都会对你很好的。”
7
午膳后,他们收拾停当,准备进宫谢恩。
“主公!女君!”阿飞阿起早已等在府门口。
霍不疑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但喜悦之情已溢于言表。少商听着这句“女君”,也觉得很是受用。她转身从霍不疑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分给兄弟二人。
“多谢女君!”阿起依然没有表情,阿飞依然傻笑得很开心。
“多谢女君!”莲房笑着凑到少商身边伸出手。
“忘不了你!”少商将手中最后一个红包放在莲房手里。
马车停在宫门口,霍不疑下车后,将少商抱下来,二人一路牵着手,走到了承德殿。文帝和越皇后端坐在上,他二人跪在殿上,恭恭敬敬地行了新妇初见长辈之礼。
文帝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好啊,太好了!子晟终于有了新妇,不再是孤单单一个人了!”他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越后轻咳了一声。“啊,那个,你们两个去祭拜霍兄吧,他应该也很想知道子晟的新妇是谁。其他事啊,顺其自然,对,顺其自然吧!”
霍不疑拉着少商的手,跪在霍翀将军灵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阿父,孩儿带新妇来看您了。少商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娘,孩儿与她定会好好生活,您可以放心了。”
少商紧紧回握他的手,“君舅,我是少商,程氏女少商。从今以后,阿狰不再是霍家留于这世上的最后一人,我会陪着他,一直陪着他。”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他手中那个小小的手掌。
后来两人很默契地走到了长秋宫门口。
“皇后,您可以放心了。少商现在,过得很好。”少商看着霍不疑,“我与子晟,过得很好。”
霍不疑看着少商,眼中的温柔牢牢地将她包围。
“子晟,今天陛下想说话却被越皇后打断了,”回到霍府后,少商坐在镜前摘下发钗耳坠,
“陛下想说什么?”
霍不疑笑着抱起她,“陛下想让我霍家,再添些人口。”
少商费劲地从他怀中挣脱出一只手,在头上摸索半天,“没有珠钗了,今日阿狰打算用什么熄灭烛火?”
霍不疑却只是笑着更加靠近她,贴在她耳边说,“今日,我打算看得更清楚些。”
8
当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很高,阳光都已洒满房间时,少商在霍不疑怀中醒来。
“嫋嫋,今日要回门的。”霍不疑捏捏少商的脸,“你该起来啦。”
“不急,还有时间的。”少商将醒未醒的样子,让霍不疑忍不住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少商立刻清醒了,抱紧小被子一脸警觉,“你想干嘛?”
“你不是说,还有时间吗?”霍不疑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霍不疑!”少商又气又羞,抓过一个枕头砸在他身上,却连人带枕头被他揽入怀中。
少商看着门口整整五车大箱子和肃立于两侧的黑甲卫,有些无奈。她已经想到了程家人的表情。
“嫋嫋,之前陛下允我去皇家私库随意挑选,我便随手拿了些,”霍不疑从背后用自己的大氅将少商裹在怀里,“回程家的礼,我自作主张了,你不会怪我吧?”
少商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小脑袋在外面。她仰起头在霍不疑脸上蹭了蹭,“这些原本该是我来张罗的,是我自己没顾上,还要多谢阿狰呢!”
霍不疑吻了她的头发,将她抱上了马车。
程家众人面对这五车礼物和黑甲卫时的表情,很是精彩,与少商预想的别无二致。程少商见两位兄长、阿嫂都在,连姎姎堂姊也回来了,高兴地一路蹦蹦跳跳,霍不疑跟在她身后,小心地护着她。
“将军,咱们嫋嫋,是嫁对人了。”萧元漪挽着程始的手,眼中似有泪光。
“是啊,是,咱们嫋嫋,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程始看着霍不疑对嫋嫋疼爱有加的样子,对这位女婿也很是满意。
霍不疑和程少商规规矩矩地跪在长辈面前,向程父、程母及大母敬茶。
“岳父、岳母、岳大母,子晟给三位敬茶。请长辈们放心,子晟一定会好好照顾嫋嫋的。”霍不疑脸上的表情,严肃却真挚。
“好,子晟啊,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以后程家也是你的家,在家中,不必拘礼。”程始伸手扶了扶霍不疑。
“阿父,你之前说,要是霍不疑欺负我,你定会对他不客气的。”少商看着阿父一改往日对霍不疑横眉冷对的样子,拉着阿父的胳膊撒起娇来。
“嫋嫋啊,如今都是做人家新妇的人了,怎的还这么没正形。”程始一本正经,又压低声音凑到少商耳边,“子晟是程家女婿,可也是高雍侯,阿父打不过的,打不过。你自己要争气,知道吗?”
少商看着阿父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院中是大母看着一箱箱礼物欢天喜地的爽朗笑声,屋内萋萋与姎姎拉着少商有说有笑,程少宫和程颂也不怕霍不疑了,与他说了许多嫋嫋在家中的趣事糗事。
此时虽是冬日,可霍不疑却觉得心中似有春风拂过。程家,他很喜欢。程家小娘子,他也很喜欢。
9
霍不疑轻手轻脚地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商摘下来,替她盖好被子,起身换好衣服准备去磐磬大营。三日新婚休沐已到期,他又开始了不到辰时就起床操练的日子。
可他不想离开。自十三岁提枪上战场,行军打仗风餐露宿,粗粮薄衾,他从未犹疑。如今他却贪恋这份温暖。或许,让他不舍的不是温暖的被窝,而是那位在他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女娘。
当霍不疑到达大营,霍家军和黑甲卫都愣住了。
他们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将军,笑着让两位梁邱小将军给大家分发红包,还带来了很多坛喜酒,让大家休沐时畅饮。
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些高雍侯霍不疑的故事,一些亲兵更是多年来陪着霍不疑经历了这一切。他们看着霍不疑如今神采奕奕又意气风发的样子,是发自内心为他高兴。几位霍家军的老将军,还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泪。
偌大的霍府内,少商带着莲房也没闲着。
少商在霍府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终于选定了一个心仪的位置。
“莲房,就是这里了!”少商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女君,秋千为何建在这里?这风景不如刚刚那处啊。”莲房环视四周,突然明白过来,“若秋千建的高些,刚好能看到隔壁院落的演武场对不对?”
少商得意之中又有一点羞涩,“虽然子晟不常在这演武场练武,但一月之内也会有个三五日,而且,”她停下手中忙碌,看着远处,“这个方向,是磐磬大营。我知道在霍府不可能看到大营,但只要是向着那个方向,我心里便安定些。”
日暮时分,霍不疑回到府中,听人说少商在后院,便径直去找她。还未到院中便听见敲敲打打的声音传来,还有少商熟悉的笑声。明明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霍不疑居然觉得心中是暖的。
“嫋嫋,我回来了。”霍不疑见少商未着披风,急步走到她身边,将自己的大氅罩在她身上。
“子晟,忙着这些事,我不觉得冷!”少商停下手中事务,甜甜地看着他。
“那嫋嫋何时忙完?”霍不疑替她拢好头发,“我饿了。”
少商扔下手中的东西,两手揽着他的脖子,“我也饿了!我们去吃饭!”
霍不疑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原来,平淡的日子,是这样美好啊。
10
自程少商来到霍府,霍府上下像换了个天地。
绕是冬日,少商还是寻来了许多耐寒的花草种在院中。霍府上下从前是一贯的深色布置,现在也变得有了色彩。
从前霍府中没有侍女,只有黑甲卫和为数不多的几名仆从,府中倒是安静,但多少有些冷清。现如今为了照顾少商,程家送来了十名仆从侍女,宫中越皇后又亲自挑选了十名宫中侍女送来,霍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霍府人发现,他们的女君并不是寻常闺阁小姐,出嫁后便一门心思扑在郎婿身上。她总是有自己的事情做。他们经常看到女君在忙碌着,不是在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巧物件,就是在厨房研究新奇的各式吃食。且女君性子极好,从没有上位者的架子,经常将新做出来的糕点分给大家吃。偶有失败,但大多数是好吃的。只是不管好吃与否,都不能让主公知道他们吃过,不然主公眼神中的醋意仿佛要淹没他们。
主公平日不爱笑,但与女君待在一起时又总是满脸笑意。主公每天回府第一句话是“少商在哪”,第一件事是找到女君然后抱住她。大家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尴尬,威名在外的冷面将军,在女君面前像个孩童一般,总是要跟女君粘在一起。不过很快就习惯了,因为主公每天要抱女君很多很多次,很难不习惯。
偶尔主公和女君也会争吵。比如今日晨起,主公非要女君披上最厚的大氅才能出门,女君却觉得主公挑的大氅颜色不配她今日的衣裙。女君试图逃开,但她似乎忘了自己的郎婿是个将军,两步之内就被捉回来裹上了大氅。女君假装生气地喊了主公的全名,主公只好由着她穿了自己喜欢的那一件。
当然,结局是主公让人买回来十余件新大氅,颜色是女君满意的,厚度是主公满意的。
11
“禀主公,女君在厨房。”霍府的仆从不等霍不疑开口,已经给了他答案。
霍不疑将手中长枪丢给阿起,自己去了厨房。
“你回来啦!”少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就看到霍不疑笑着走进来,“我在做甜饵,一会儿就可以吃啦!”
霍不疑从背后抱住她,“桂花甜饵?”
“这季节哪还有什么桂花,阿狰想吃的话要等明年了。”少商还没明白霍不疑想说什么。
“可阿飞今年就吃到了。”霍不疑的脑袋贴着少商的长发,声音好像很委屈。
少商才明白他还为在西北时阿飞比他先吃到桂花甜饵而吃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阿飞一个小孩子抢吃的。”
“他不是小孩子,他只比你小一岁。”与少商有关时,霍不疑时而有逻辑,时而没逻辑。
“霍不疑,你不会到了明年桂花开的时候还在吃醋吧?”少商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着他。
霍不疑最近明白了一件事。
少商对他的不同称呼,代表了她不同的心情。喊“阿狰”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甜蜜时光。喊“子晟”就是有外人在或是有事要认真地跟他说。如果出现了“霍不疑”三个字,他就要盘算一下怎么认错了。
“嫋嫋,我饿了。”霍不疑开始装可怜,这招一向很管用。“今日在磐磬大营忙着三日后太子殿下巡视的事情,都没怎么吃东西。”
“那你一直抱着我,我怎么做甜饵?”少商无奈地笑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吃甜饵。”霍不疑笑着贴紧她,小声说,“你也是甜的。”
少商被霍不疑抱回房间时,脸上还粘着面粉。
大家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有人默默地去做完甜饵,有人开始准备一个时辰后的晚膳。要不说霍府的下人聪明呢,霍不疑对于这一点,感到很满意。
12
明月高悬枝头,万籁俱寂。
“子晟,再过几日就是正旦了,”少商窝在霍不疑怀里,仰起脑袋看他,“我们回家过正旦好不好?”
“回家?”霍不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对呀,前几日萋萋阿姊来找我,说今年大母身体不太好,二叔父一家、三叔父一家都回来过正旦,甚至连我大哥都会回来呢!”少商起身趴在霍不疑的胸膛,“说起来我只见过大哥大嫂两次!”
“原来你是说回程家,”霍不疑捏捏她的脸,“好,回程家。”
少商看着霍不疑亮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有些心疼。“阿狰,咱们成亲那日,阿父阿母对我说,即使我嫁到霍府,程家也永远是我的家。”她捧住霍不疑的脸,“所以程家也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
“嫋嫋……”霍不疑心中感动,眼中也似有泪光闪烁。
“阿狰,从前铜牛案我程府满门入狱只留我一人时,你曾对我说过,你也是程家人,这世上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为程家奔波,”少商很认真地说,“现在我也想告诉你,程家人都是你的家人,你现在有很多很多家人了。”
霍不疑把少商紧紧地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眼泪划过脸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怀里的人抱得紧些,再紧些。
第二天一早,霍府人惊讶地发现,院中突然多了十几个大箱子。大家面面相觑,这是哪儿变出来的?
阿飞顶着黑眼圈跟在阿起身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莲房娘子,这些都是主公寅时起来在库房中挑选的,说是正旦时要带回程家的礼物,烦请娘子今日陪着女君再选选。”阿起倒是清醒些,但也没完全清醒,“若不合心意,主公便再去寻些合适的。”
寅时起来挑礼物?女君这位郎婿的作息时间还真是……跟女君完全不一致啊。
毕竟此时的少商,睡得正香呢。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郎婿半夜起来做了什么,更是错过了霍府众人精彩的表情。
13
岁除那天,鹅毛大雪飘飘扬扬落下,整个都城玉琢银装,大雪盈尺。
霍不疑和程少商带着一大车礼物到了曲陵侯府。霍不疑小心地将少商抱下车,她提起裙子踩着雪一路跑进府,霍不疑大步跟在后面护着。
见过长辈之后,程家兄弟姊妹几个带着孩子们在院中打起雪仗,连三叔父都加入了他们。程家毕竟是武将之家,程咏夫妇和程颂夫妇也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少商之前都是毫无还手之力。可他们忘了,今年霍不疑也加入了。三位兄长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少商在霍不疑的掩护下,将前些年雪仗中吃的亏尽数还了回去。程颂的孩儿们都很是喜欢这位厉害的姑丈,丝毫不怕他,争着抢着要坐在他的肩头。敌军刀枪之中往来自如的霍不疑,被几个小娃娃缠得手足无措。
程家其他人陪着程老夫人,在屋檐下看着孩子们,院中的大人儿、小人儿们打打闹闹,一片欢声笑语。
晚膳时更是热闹,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好得不得了,少宫和少商偶尔还会为一道菜争抢吵嘴。当然,少宫言语上和行动上都无法占上风了。
到了正旦灯会那天,霍不疑牵着少商的手走在街上,二人相视一笑,却都觉得恍如隔世。
想起那年灯会时,霍不疑还只能是凌不疑。他背负着血海深仇,生命中只有朝堂算计和战场厮杀。可一个红衣白裘的小女娘闯入他眼中,自此便留在他心中。而那时的少商还觉得自己只是个不被疼爱的局外人,她望着将她抱出火场的那个英俊少年郎的侧脸,心中似有擂鼓,却不知为何擂鼓。
今年灯会,她依然是红衣白裘,笑容灿烂,而那个英俊的儿郎已是她的郎婿,牵着她的手,陪她赢下每一个灯谜,为她买下每一支喜欢的珠钗。
曾囿于少时经历难以释怀的两个人,终是在一日日的陪伴相守中,走到了最温暖光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