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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动摇 你看着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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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兄,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医士在处理少商胳膊上的刀伤,少商疼得皱眉又咧嘴。
      “当然是阿母知你出宫,不放心你啊!”少宫守在屏风外,心疼妹妹却也想逗逗她,“你还说呢,这些年你派人送回家的礼物,就属给我的最少!紧要关头却还得我来救你!”
      “阿父和次兄出征未归,阿母身体又不太好,三兄不来,难道是劳烦大母来救我不成?”少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和次兄、三兄斗嘴打闹的日子。
      “你呀!就没人说得过你!”少宫见嫋嫋又活泼起来,心里舒服多了。

      霍不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房中而非车上。“发生什么事了?”
      “少主公昏睡时,王姈带人妄图围杀少主公,是程娘子让我来骅县搬救兵,程家三公子也及 时赶到……”
      “少商人呢!”阿飞来不及把话说完,因为此刻霍不疑并不关心其他事。
      “程娘子在隔壁治伤。”
      这句话仿佛击伤了霍不疑,他掀了被子翻身下床,可昏迷太久体力还未恢复,整个人一下子栽倒在地上。阿飞想要扶他躺下,霍不疑却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去。
      征战多年,伤病乃至死亡,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可他不敢想象现在少商的样子,此刻他整个人仿佛被恐惧包围,手脚都不听使唤。
      “少商!”他推开门,眼里只能看到少商站在屏风后。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少商,全然忘记了他此刻并没有资格这么做。
      少宫愣在原地,自己这么大一个人,在霍不疑眼里仿佛不存在。他摇了摇头,退到了门外。
      少商也愣住了,隔着淡淡的药味,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把她的记忆带回了很远的从前。她意识到,这个能抚平她一切伤痛和委屈的、熟悉又温暖的怀抱,自己十分想念。她感觉到霍不疑在微微发抖,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他,她怕自己会贪恋这个怀抱。
      霍不疑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包扎好的胳膊和还染着血的衣裙,心疼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可还伤到了别处?”
      “我没事。”她的声音里有克制了很久的委屈。
      “少商,疼吗?”
      少商的心好像突然被某个记忆的碎片刺了一下,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她不敢看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记得以前我受伤的时候,你都会问我疼不疼。”霍不疑的声音很轻,他想起从前的他们,眼睛里仿佛有了一丝微光,“可这一次,你都没有问我疼不疼。”
      少商抬起头,看见霍不疑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她很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自己的伤口很痛,想把忍了很久的眼泪都蹭到他怀里。
      “霍将军,很晚了,请回吧。”少商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动摇,她仅存的理智好像只能支撑到这里了。

      2
      霍不疑离开后,少宫从门外小心翼翼地露出个脑袋,“嫋嫋,霍不疑当着你的面一直这么……柔弱吗?”
      少商瞪了三兄一眼,却没像以往一般与他逗乐。
      “嫋嫋,”少宫难得一脸正经,“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天地宽阔,人生却苦短,实在不必将自己困在过往的伤痛中。”
      少商在兄长面前终是忍不住委屈,红了眼眶,“三兄可知,他复仇那夜,我原本在做何事?”少商苦笑,“我在试嫁衣。可我却知道,我没有机会穿着那嫁衣等他来娶我了。”
      少宫一改往日神色,不再插科打诨,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少商说着。
      “如果那天没有阿父阿母拼命为我挡住守卫,让我进凌府,或许……”少商不敢想象那个或许,“或许我就要在大婚当日收到我郎婿的死讯了。”她擦了擦眼泪,“三兄,为何我总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少宫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二十年前阿父阿母驰援霍氏时,因大母受二叔母挑唆之故,只得带上自己而留下了嫋嫋。这是嫋嫋的心结,而霍不疑在这个心结之上,又系了个死结。
      “嫋嫋,你没有被舍弃,只是……”少宫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可他不得不说,“只是你没有被放在首选的位置上。阿父阿母将我和大母置于你之前,霍不疑将复仇置于你之前。可这并不代表你是不被爱的那一个。”
      少商的眼泪一串接一串地流下来。
      “嫋嫋呀,”少宫坐在少商旁边,轻声说,“这世上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阿母选了我,于是五年前你就选了皇后;霍不疑选了瞒着你去复仇,那五年前你就选择了和他退婚。”
      少商抽抽嗒嗒地看着三兄,“所以呢?”
      “所以你没有错,你是所有事情中最无辜的那一个。”少宫语气轻柔却坚定。
      少商听到这句,心里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着。
      “嫋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你不必因别人的选择而惩罚自己,困住自己。”少宫轻轻地拍着少商的肩膀,“你在皇后身边是快乐的,所以我们不会阻止你待在长秋宫。可嫋嫋,推开霍不疑,你真的快乐吗?”
      “可是我怕他会再一次让我失望。”少商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我如何能知道,他不会再弃我?”
      “除了我的卦象谁还能预知未来?”少宫忍不住又嬉闹一句,“遵从此刻本心就好了啊。何苦在遗憾和犹豫中,蹉跎原本可以快乐的时光呢?”
      少商抓起三兄的袖子擦了擦眼泪,“三兄,你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3
      “嫋嫋!阿垚来看你了!”少宫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怕少商听不见,更怕霍不疑听不见。
      少商顶着昨晚哭肿的眼睛开了门,顺便费力地翻了少宫一个白眼。
      “少商,昭君昨日诞下孩儿,我守了她一夜没能来看你们,招待不周还请担待。”多年不见,楼垚还是那般温和,却也添了几分稳重。
      “没关系,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得在这里叨扰你几天了。”少商将二人迎进屋内,倒了杯茶给楼垚。少宫撇了撇嘴,自己倒了茶喝。
      “昭君阿姊可还好吗?”
      “无碍,只是身子还有点虚弱。”
      屋子里三人喝茶聊天,气氛轻松愉快。隔壁屋子里,阿飞见少主公靠在墙壁上努力偷听的样子,也忍不住皱着眉靠上去。
      “少主公,这什么也听不见啊。”
      霍不疑瞪了他一眼就出门了,阿飞好像听见了军棍落在身上的声音。
      “子晟兄长,我刚好打算来看你的。”
      一出门,霍不疑就撞见了从少商屋里出来的少宫与楼垚。
      “兄长的伤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霍不疑面色如常,心里却想,如果你离少商远一点,我可能会好得再快一点。
      寒暄几句,楼垚放心不下何昭君就先行离开了,留下少宫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霍不疑,
      面对程少宫,威名在外的霍将军竟然显得有些心虚。
      少宫不禁笑出了声,“你第一次来程家用午膳时,我家人多少都有点怕你,如今怎么好像你更怕我程家人。”
      “是我对不起少商,也辜负了程家。”霍不疑复仇那夜少商冲破防卫来救他,是程家人不顾一切地替她开路。
      “作为兄长,我自然是气你伤了嫋嫋,”少宫叹了口气,“可她把你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即使你抛下了她,她也没法抛下你。”
      少宫手里摆弄着他的铜钱,自顾自地说着,“其实,论身份地位,你十一郎位同皇子,手握重兵,纵然这门婚事是你提的,我程家也是高攀了。可身为家人,这些我们不在乎,我们只希望嫋嫋平安喜乐。”
      霍不疑觉得眼睛直发酸。
      “可是当你抛下嫋嫋的时候,”少宫无奈却又严肃地抬头看着他,“霍将军,我们也很清楚,即使我程氏满门真的拼上一切,也未必能把你怎么样。守着重病的嫋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家中长辈日日以泪洗面,后院现在还放着为嫋嫋打了一半的棺椁。”
      “少商她……”霍不疑的声音不住地发抖,他低下头,“我知道,余生的每一天,我都会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了。霍不疑,你到底知不知道嫋嫋想要什么。”
      少宫看着面前这个哭红了眼的霍不疑,这哪还是位大杀四方的将军啊?自己还是赶紧离开吧。
      不过半路上回想起他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少宫好像有点明白嫋嫋为什么会被他吃得死死的了……

      4
      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更是堵得慌,少商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干脆翻身下床,想着出去走走冷静一下。可她打开门的一瞬间,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霍不疑长身玉立,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月光似薄纱一层拢在他的周围,照得他身影愈发颀长。听到开门声,霍不疑回过头来,少商微微地吸了口气,不禁感叹,他长得是真好看啊。
      “少商,你怎么出来了?”霍不疑疾步走来,少商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那股草木清香包围,低头一看,霍不疑的墨色披风正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身上。
      “睡不着,出来走走。”少商轻轻拉着身上的披风,觉得心里好像平静了许多。
      “是伤口疼吗?”霍不疑紧张地拉起少商的手,想看看她的伤。
      少商下意识摇了摇头,可她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来,正撞上霍不疑的目光,好看的眉眼中写满了担心,那担心里全是自己的影子。
      “其实已经不太疼了。”少商赶紧偏过头,小声嘀咕。
      可她却没有抽回被霍不疑拉住的手。她觉得那只温暖的大手正在抚平她的疼痛,也在抚平她心里的褶皱。她看着他手上冻疮留下的疤,忍不住问他,“还疼吗?”
      霍不疑突然愣在原地,顷刻之间,他仿佛溺水的人遇到了一根浮木。
      “少商,我……我没事了,都习惯了,只是……少商,”霍不疑激动又心急,语无伦次,“你问我,我就不疼了。”
      少商想要逃跑了,她觉得月光下的这个人,在蛊惑人心。

      午膳后,大家去看望楼垚刚出世几天的孩儿。少商走到屏风内,见到抱着孩子的何昭君,她脸上早已没了任何戾气和伤痛的痕迹,可见这几年她和阿垚过得不错。
      “少商,好久不见。”
      “昭君阿姊,身体可还好吗?”少商看着抱着孩子的何昭君,心里百感交集。
      “还好,就是还有些疲累。劳烦你帮我把孩子抱出去吧,大家都是来看这个小家伙的。”
      少商从昭君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一个软软糯糯的小粉团子,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她怀里。突然有一个念头闯入她脑海,如果没有这五年的错过,她和霍不疑……想着想着走到屏风外,她下意识地望向了霍不疑。
      迎上她的目光,他眼中不知不觉噙满泪水,悔恨第一万次涌上心头。如果自己当时……
      少商不敢再看他,刚好楼垚走来接过了她手中的孩子。
      可是,当楼垚从她手中接过孩子的时候,少商突然觉得空气中多了几丝酸味儿,好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5
      霍不疑看少商将孩子抱给楼垚,与其说是吃味,不如说是害怕更多。在他们分开的这五年,如果少商嫁与他人,那么他回到都城,看到的就该是这样让他心碎的场景了。
      离开宴席后他便一路跟着少商,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霍将军,你……”少商不想再让霍不疑跟着她,可一转身直接撞进了他怀里。她慌忙后退,却被霍不疑一把抓住。
      “少商,我知道错了!”霍不疑眼神十分恳切,“五年前,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推开你跳崖,我最不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不该在我们大婚前夜选择复仇……少商,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我必须复仇,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可我要你活着,哪怕你恨我……”
      少商其实一直在等他一个解释,等他亲口说为何要丢下自己。如今真的听到了,她心里那个系得死死的结仿佛一下子松动了。
      “少商,这五年的每一天,只要想起你,我就一遍又一遍地后悔。”霍不疑红着眼睛,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战场上我恨不得就让刀剑穿心而过,了此残生。”
      少商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句话攥住了,胸口闷得紧。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所以呢?”
      “可我还欠你的,我没资格死。我知道这五年你过得一定很辛苦,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亏欠你良多。”霍不疑急切地抓着少商的手,“我会用往后余生来补偿你,加倍对你好!请你原谅我,好不好?”
      霍不疑看着少商,想从她的眼神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霍将军五年前不是说不后悔的吗?”少商推开他,心如擂鼓,落荒而逃。

      君尧山上,少商跪在皇后的衣冠冢前。
      “皇后,我带您回家了。在这里,您不必再事事为他人考虑,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过。”少商眼含着泪,可脸上却是释怀的,“皇后的恩情,少商永世不忘。我少时失去的一切,已在皇后这里加倍得到。我会珍惜当下,按照自己的心意往前走,不再将自己囿于过往。”
      山间清风拂面,也吹起少商的衣角。霍不疑跪在少商身边,给皇后磕了三个头。
      “少商,皇后生前曾说,希望我们这些孩儿不要像她一样,在后悔和遗憾中过一生。”霍不疑侧身看着少商,“我不想再离开你了,此后不论发生何事,你永远是我第一选择。少商,我想和你此生并肩。”
      少商感到自己五年来所有的执拗,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6
      少商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对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霍将军,你不用送了。”
      “三兄,我顺路。”
      “什么三兄!哪里顺路啊!你……等等,你不会想去我们曲陵侯府蹭饭吧?”
      “可以吗?那多谢三兄了。”
      “……”
      曲陵侯府外早就有很多人在等少商了。
      “嫋嫋啊!哎哟我的嫋嫋啊!”大老远就听见大母的声音,少商一下车就被大母拉到身边,捏捏脸,又拉着她转过来转过去,前前后后地打量。萋萋阿姊在一旁扶着大母,也不忘跟着念叨。
      少商看到了远远站着的阿母。上次见阿母,是次兄传来阿母病重的消息。一年多不见,阿母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丝。
      “大母,阿母,我回来了。”少商不再怨恨阿母了,只是也做不到太过亲昵。
      “好,好,回来就好。”阿母看到少商,高兴地都不知道说什么。
      “哎哟哟!这不是霍将军嘛!”大母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霍不疑。少商隐约觉得,事情要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了。
      “瞧瞧!这眼睛!这鼻子!这身架!哎哟怎么比之前还好看呀!”大母一手拉着霍不疑,一手拉着少商,“走!走!跟我们一起吃饭!”
      果然,少商无奈地笑了。
      “少商,来,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霍不疑坐在少商身边,不停地夹菜给她。
      “霍不疑,你不会是还想娶我们少商吧?”萋萋仿佛下一刻就要和霍不疑打起来,毕竟五年前她就想揍他。
      “子晟的心意从未变过。”霍不疑目不转睛看着少商。
      “哎哟!那!那可太好了!”大母放下碗筷挤到少商和霍不疑中间,“多好看的孩子啊!就该做我程家的孙婿!”
      “君姑,”阿母担心少商心结未解,“嫋嫋的心意最重要。”
      “啊!对!我们嫋嫋得愿意才行!”大母满脸期待地看着少商,“嫋嫋?”
      “大母,我……”
      “嫋嫋啊,嫋嫋的心思还不清楚吗?”少宫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三兄最是了解少商,还望三兄能指点子晟一二。”霍不疑笑着冲程少宫微微欠身。
      此刻的霍不疑,全然不似五年前那般令人畏惧,他仿佛只是都城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少商看着他和程家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突然明白了文帝所说的,人间烟火气。
      “少商,我以后,还能来蹭饭吗?”曲陵侯府外,霍不疑分明是不想离开。
      “看你表现吧。”少商转过身,脸上不自觉地出现了笑容。她闭上眼睛,抬起头,这夏日的阳光,微风,都变得可爱起来。或许,这才是她本该拥有的生活。

      宫里,文帝气得在永乐宫走来走去,越皇后扶着额头不想看他。
      “竖子!啊!回来了也不进宫!他想干什么啊!”
      “回陛下,霍将军在曲陵侯府用膳。”
      “用什么……曲陵侯府?哦那别回来了!就呆在曲陵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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