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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换位 你当时应该 ...

  •   1
      最近边境不宁,陛下和太子每日议事结束,月亮都已经高高地挂在天上了。
      “程少商,你站在这干嘛?不进去?”太子来看望子晟,却见少商一人,呆呆地站在窗边望着天空。
      “太子殿下,”少商回过神来行了个礼,“医官刚来看过,霍将军服了药已经歇下了。”
      “程少商,你这到底是关心他。还是不关心他?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太子殿下,我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可以聊心事的地步吧?”少商忍不住回嘴,每个人都想知道我到底怎么想的,我难道就不想弄明白吗!
      “你!”太子瞪了她一眼,却又耐下性子来,“我已经传阿飞来问过了。子晟这五年,过得真的很苦。”
      少商不接话,索性提起裙边在石阶上坐下来,等着听太子讲故事。
      “边境苦寒战事频繁,他的军帐中军医进进出出就没停过。别人战场求生,他却似求死,次次不要命地冲在最危险的地方,多少次凯旋回营时就那么直直地从马上栽下来。”太子看着程少商,她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
      可握住衣角的指节却已用力到发白。
      “西戎北狄,皆知战神霍不疑可怕,霍家军和黑甲卫的威名也穿遍了西北部落。不过跟威名一起传播的,还有一个奇怪到不真实的传说。”太子笑了笑,“战神霍不疑,相貌冷峻,让人望而生畏,可冰冷的黑色盔甲上却缝了对鸡翅膀,十分滑稽可笑。偏霍不疑最珍视的东西之一便是这身盔甲,亲自护理从未假手于人。”
      “那是鸳鸯,不是鸡。”少商低下头,突然想起她曾经跟崔叔父说过一样的话。
      “每一个砍坏鸡翅膀盔甲的敌军,死前最后听到的都是这句话。”
      “那是……”
      “是鸳鸯,不是鸡,知道了。”太子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每年都有一天,子晟会独自一人站在军营中最高的瞭望台上,看着都城的方向,整整一夜。”太子希望从少商脸上看出些情绪,“是你生辰那天。”
      “所以呢?他过得辛苦,他心里有我,我便该忘记我所有的辛苦,亦步亦趋?”
      少商的辛苦。他多么希望也能有个人,给他讲讲少商的五年。屋里的霍不疑并未入睡,听着太子与少商的对话,心皱成一团。

      2
      “太子殿下,”少商站起身来,“我知道你站在他那一边,希望他事事如愿。可我程少商不是一件物品,随意拿起再随手放下。”
      “他复仇是迫不得已!若易地而处你又当如何?”
      “程少商睚眦必报。”少商面色如常,语气却坚定,“太子殿下可曾见过霍氏碑林?任谁见到那碑林,都不会觉得孤城一案应该释怀。”
      “那你们现在这样究竟是为何?”
      “我就说我们不适合谈心事吧。”少商叹了口气,“他在圣上面前求亲时,说我是最能与他并肩同行之人;皇后也曾劝我说,夫妻本是一体,应并肩同行。可他推开我跳下悬崖那一刻,可曾想过并肩同行四字?”
      “那你要他怎样?拖着你一起跳下去吗?还是与你成婚再去复仇,拖着程氏满门下水?”
      少商有点头疼,“太子殿下的智慧只能到这种程度吗?”她不在乎太子眼中的愤怒,“原本没有人需要跳下去,也没有人要死。太子殿下当年闯到程府要我进宫为他求情,我做到了,便说明此局并非无解,是他不肯让我入局。”
      霍不疑不敢哭出声,五年来每一天都萦绕在他心头的后悔,此刻仿佛有了具象的形状,压得他喘不过气。
      “事关生死却不肯如实相告,如何携手并肩?”太子无法回答少商的问题。
      “子晟,我凭心再问你一次,你可有事瞒着我?”那个雨夜她问过的,姑母灵位前她也问过的,可是现在,她不再需要答案了。
      “从前我肆意闯祸时,阿母总是说人不能只凭一时意气而做事不顾后果,”少商眼眶有些发红,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知他会爱我护我,可我的理智让我不能再信他。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道理太子殿下该比我懂得。”
      “所以你要跟袁善见定亲?”
      “您看我是能做三公夫人的样子吗?太子殿下,我们已经说的太多了,”少商拍拍衣裙, “月光太凉了,我该回去了。”
      所以,她不会跟别人定亲了?霍不疑擦了擦泪,他很会抓重点的。

      3
      屏风内,宣皇后靠在文帝怀里,脸色已经苍白得毫无生气,越皇后站在一旁,眼眶通红。皇子公主们跪在屏风外,东海王也带着孩子回来了,所有人都哭红了眼。
      少商跪在一旁,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她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害怕过了,怕得发抖。霍不疑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哭着要他抱紧的小女娘。他知道她是害怕了,他很想把她抱紧在怀里,告诉她别怕有我在,可他没有资格。
      “陛下,予走后,让少商剪下予的一缕头发,带到予小时候和阿父生活的地方吧。”
      “好,好好,神谙,你说得朕都答应。”文帝握着宣皇后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恒妹妹,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予从未怀疑过你。只是抱歉了,这一生,是予毁了你的婚事,你和陛下才是……”
      “神谙阿姊,我从未疑心过你,更没有怪过你。只求来世,我们能做一对普通人家的姊妹。”越皇后一改往日神色,对于这位阿姊,她是真心敬重。
      “陛下,予没有教育好孩子们,这都是予的错。只望陛下日后能帮予看顾他们一二。”宣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弱,“若能有来世,予只愿做一位普通女娘,与阿父阿母在乡间,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如果可以,予希望,不要,再遇见……”
      “神谙!”文帝痛哭不止,“神谙,是朕对不住你!神谙!”
      尊从宣皇后的意愿,丧仪由少商操持,办得很简单。整个过程,文帝都要越皇后搀扶着才能站稳,霍不疑和一众皇子公主也流泪不止,可少商却冷静异常。
      只是丧仪结束后,少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4
      少商就那样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皇后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回响在她耳边。
      “少商,你离开阿父阿母住在宫里,想来有诸多不适应,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予。”
      “少商,欲速则不达,练字亦是如此,来,予慢慢教你。”
      “少商,这□□是你自己造的?竟如此精巧!”
      “没关系,你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会很多旁人不会的东西,至于旁人会的,予慢慢教你,你不日定能学会。”
      “予给你手令,送你去见他们。不必担心予,圣上那里予自有交待。”
      “……”
      “少商,予这一生不可谓不幸,与圣上相敬如宾,得阿恒妹妹全心信任,还曾忝居皇后之位多年,孩儿们虽不那么出挑,可也是孝顺的。”少商想起来皇后弥留之际跟她说的话,“可予这一生,一直在为别人而活,从未真正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少商,予希望你不要困在过往,不肯向前。人生很长,可若不能按自己心意过活,千日百日,亦如一日。”
      少商终是忍不住心里对皇后的疼惜,放声大哭起来。“少商,予不希望你后悔,予愿你一直能做那个勇敢快乐的小女娘。”
      “皇后……皇后……”少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
      霍不疑就站在窗外,听着屋里的动静,拳头握得紧紧的,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站在窗外陪着她。
      “皇后,对不起,是孩儿错了,让您操心了。”霍不疑在皇后临终前,曾跪在榻前哭着认错。可皇后却说,“你就如予自己的孩儿一般,予怎会怪你。予只是希望,你和少商,不要留有遗憾。”
      少商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只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仿佛一间房屋的支撑梁突然被抽走,原本看着毫无异样的房屋轰然倒塌,只剩一片废墟。她茫然地抬起头,却突然看到了书架上那份临摹自楼犇的堪舆图。
      “吾见过山川溪海,日月星河,将天下绘于笔下,现赠予少商你,作为赔罪。愿你来日与我一样,囚于困境之时能见天地,而不困于己心。”
      或许,她是时候该走出去了,皇后不在了,留在这宫中还有何意义?

      5
      “你再给朕说一遍,你要干什么!”文帝又开始头疼。
      “臣请旨,护送宣皇后遗物归家。”
      文帝一把就将手中的书简扔得老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铜铁浇铸啊?啊!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能护送谁!”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是为了程少商对不对?行!你可真有出息!”
      “所以陛下是同意了吗?”
      “滚,别死在朕眼前。”文帝头非常疼了。

      “少商,我伤还没好,不能骑马。”阿飞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少主公。
      “霍将军,车队不止一辆马车。”
      “你这辆最稳当。”说着便上了车,还不忘回身伸手想要扶少商上车。
      “阿兄,少主公中刀之后还能骑马追击敌军十几里……”
      “闭嘴。”阿起纳闷,自己这个弟弟的脑子还没找到吗?
      “少商,我真的有点不舒服。”马车里的霍不疑突然靠在了少商肩上。
      “霍将军请自……”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少商就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脑袋烫得吓人。
      少商用冷帕子帮霍不疑擦拭滚烫的额头,她的手顿在半空,片刻之后,轻轻抚上他一直皱着的眉头,却怎么也抚不平。
      “少商……少商!”霍不疑突然惊醒,少商赶忙收回了手。“霍将军醒了就好。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少商,刚刚我梦到你嫁给了别人,我很害怕。”霍不疑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不敢想,我……”
      少商却没接话,转过身去准备下车。
      “少商,在西北的那五年,我常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我只是都城一寻常儿郎,父母健在,兄弟姊妹和睦,灯会上我遇见你,一眼万年,阿父去你家提亲,我们……我们是都城中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可我这五年,做的却是不一样的梦。”少商回头定定地看着霍不疑,“我梦到自己穿着绯红的嫁衣,欢欢喜喜地准备与你成亲,可你的血却把嫁衣染得更红了。梦里的你不停地往下坠,我怎么都抓不住。每一次,我都是哭着从梦中醒来的。”
      霍不疑不敢看少商的眼睛,少商苦笑着一字一顿,“醒来之后我才发现,如此痛苦的梦,却是真的。”
      霍不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少商,我知道我做错了。这五年的每一天,我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后悔。”
      “霍将军,铜牛案时你曾对我说,我永远不会是一个人,你会永远在我身后。”少商的声音有些发抖,“然后你就在我身后,推开我跳下了悬崖,留我一人。”
      “我……我错了少商,我保证……”
      “霍将军好好休息吧。”少商匆忙转身下了车,她不想让霍不疑看到她的眼泪。

      6
      少商抬头看着漫天繁星,思绪万千。她在努力地修补自己心里那根理智的弦,可是每次看到霍不疑眼底掩饰不住的失落,她却只能缴械投降。
      “程娘子,”阿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周围似乎有异动,请程娘子到马车上暂避。”
      少商刚回到马车上,就听到周围有箭簇呼啸而过的声音,她看了看躺在那里昏睡的霍不疑,默默地掏出了多年前万伯父送她的那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霍不疑!你给我出来!”
      少商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程娘子,外面危险!”阿起明白,无论发生什么,少主公一定会希望程娘子平安。
      “王姈?”少商有些惊讶,五年前彭坤自寿春被擒,后来被凌益暗杀,死在牢里,那之后王姈便没了音讯。“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商环视周围,很快就明白自己当下处境并不乐观。王姈所带的数百人马应是当年侥幸逃脱的彭坤手下,战力本就不俗,何况此刻黑甲卫只有五十余人,还要护着马车中的霍不疑,胜算无几。她侧身看向阿飞,小声说了两个字。
      “霍不疑攻破寿春,擒我夫君,害得他最终丧命,我也因此失去腹中孩儿,我得来不易的平静生活都被他毁了!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几年光景,王姈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骄傲跋扈的世家贵女,她的眼里写满了仇恨和不甘,全然不似一个桃李年华的女娘。
      少商看着她如今的样子,心中也有不忍,可她必须为阿飞争取时间,“彭坤为何被擒?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孤城子民和将士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懂那些阴谋算计,我只知在寿春的日子夫君待我极好!”王姈手持长剑,满脸是泪。“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霍不疑回来,今天我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王姈一声令下,周围的人马立刻朝霍不疑的马车冲过来。
      少商来不及害怕,她握着匕首守在车前,眼神中满是坚定。阿起带着黑甲卫,拼命地护在少商和马车之前,可寡不敌众,黑甲卫支持得很是艰难。
      “若易地而处你又当如何?”少商突然想起之前太子质问她的话。
      “阿起,带霍不疑走。”她望向马车,这一刻她的答案很简单,她要霍不疑活着。
      “程娘子!少主公不会同意的!”阿起明知道带少主公离开才有机会搏得一线生机,可他也明白少主公宁死也不会丢下程娘子一个人。
      “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少商用匕首刺向一旁想要爬上马车的敌人,却不慎被对方砍伤手臂。
      “程娘子!”阿起跟着少主公出生入死多年,进退两难的局面也不少,可现在他除了拼死杀敌,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7
      少商突然觉得有点心酸,她曾怪他隐瞒,恨他丢下自己独身赴死,她曾觉得事情一定有更好的解法。只是没想到现在换她来选,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如果大家都能活下来当然很好,如果不能,她只希望他活着。
      “阿起,你赶快……”少商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突然从背后的方向穿过人群,射中了王姈。
      她回过头,见三兄带着数十名程氏部曲及武俾,策马而来。“嫋嫋!三兄来救你啦!”
      程少宫跳下马,牢牢地护在少商身前,少商心里顿时踏实了下来,或许今日能有一线生机了。“嫋嫋,伤到哪里了这是?疼不疼?”少宫看到少商染血的衣裙,眼里满是心疼。

      “少主公!阿兄!”阿飞略带哭腔的声音也在此刻传来。情势危机,少商只对阿飞说了“骅县”二字,毕竟此处离骅县不过十余里。幸而阿飞在大事上并不糊涂,带了百余官兵前来支援。少商安心下来,她的小命算是保住了。还有霍不疑。
      局势急转直下,王姈的人马落了下风,阿飞阿起联手,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王姈一脸不可置信,浑身是血地跌坐在地上,“程少商,为何你总有这么好的运气?”
      “好运气?”少商怀疑自己听错了,竟会有人觉得自己运气好,“王姈你是傻了吗?”
      “你明明只是都城一出身低微的普通女娘,可你有父兄爱护,有姊妹朋友相陪,你阿母还为你打上楼家大房,”王姈的脸色已经渐渐苍白下来,“皇后明明是我姨母,可她却更疼爱你,甚至视如己出。都城多少女娘求而不得的十一郎只对你死心塌地,还有那袁善见……”
      少商看着王姈含泪的双眼,若有所思。众生皆苦的道理少商明白,王姈的人生的确算不上如意,可难道从别人的角度来看,自己的人生竟也谈得上运气二字?
      “程少商,你根本就不配!”王姈竟硬撑着身子,持剑向少商刺过来。
      阿起一脚把王姈踹开,少宫护着少商后退两步,“嫋嫋,别跟她废话了,先找个地方诊治你的伤才是要紧事!”
      “阿飞,咱们去骅县,”少商转身准备上马车,“阿起,这里交给你了。”
      霍不疑高烧不退,一直在昏睡,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少商忍不住伸手想要扶上他消瘦苍白的脸庞,霍不疑,当年你推开我的时候,也是想让我活下去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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