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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耍赖 ...

  •   1
      回长秋宫的一路上,少商的心跳得比星空下的城楼上那夜还要快,脑子里全是霍不疑红红的眼眶,和他手掌的温度。脑子里的思绪乱作一团,猛地抬头才发现,袁善见就站在长秋宫到承德殿必经之路的长廊下。五年来,袁善见时常在这里等她,陪她吹吹风,说两句话。
      “见到他了?”袁善见的语气里透着几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不自信。
      “嗯,还活着。”
      “程少商,你打算原谅他吗?”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绕圈子了。
      “我不知道。”少商看着远处的城门,眼神平静,可袁善见此刻的心却是波涛翻涌。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了片刻,长廊里的风夹着五月的热气吹过,吹起少商还皱着的裙角。
      “起风了,少商,”袁善见看到她的衣裙,仿佛明白了什么,“昨夜没休息好吧?快回去吧。”
      “袁善见,”少商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想说些什么。
      “先回去吧,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袁善见不想听,或者是不敢听。
      “好。你也早些回去。”
      袁善见望着少商的背影,五年来他无数次目送她离开,偶尔她还会回过头来,冲他挥挥手。他想,总有一天,她会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而不是相反的方向。他们是世上最相像的两个人了,心思精巧,睚眦必报,知道怎么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一个月前,他问她,”程少商,要不你嫁给我吧。我不会骗你,更不会弃你。你就做你想做的那个程少商,我也继续做我的袁善见。我们各自去实现自己最想要的,可好?”那时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那时他以为,他的月亮要奔他而来了。
      可现在他想,或许他最想要的,此生都无法实现了吧。

      2
      回到长秋宫,皇后见少商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便没有多问,只叮嘱她好好休息,午膳不必来陪自己了。
      少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说不上来的情绪全都涌上心头,堵得心口又闷又疼,在一瞬间崩断了她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她鼻头一酸,眼泪就不受控的夺眶而出。她想起被五公主推下水的那一次,她的委屈得皱皱巴巴的情绪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被抚平。原来自己并非不想念那个怀抱,只是理智一直占了上风。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之后,心里轻快多了,刚才堆在心里纠结着的万般思绪,现在好像只剩下了那么几丝,而且愈发清晰。看来还是要经常哭一哭的,哪怕是自己躲起来哭呢。
      霍不疑近几日恢复得很快,虽不能行动自如,但已经能起身自己用膳了。只是少商每天还是在长秋宫忙忙碌碌,不曾来看过他。皇后派人送过几次甜汤,说是自己身体不适,不便亲自里看他,送些甜汤让他吃完药可以喝。他第一次就尝出来了,那是她的手艺,是他记忆里,最甜的味道。
      而长秋宫里,少商虽每日都还是忙着五年间一样的事情,可脚步却仿佛轻快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比之前多了些。往年她最不喜临近夏日的阳光,说刺眼又晒人,可最近却说,晒晒太阳也挺好。
      或许,命中注定的事情,真的很难讲吧。

      3
      少商正在屋里画着她的兵器图,听见翟媪在喊;“快传医官!”她扔下笔提起裙角跑过去,只见皇后额头沁着细细的汗珠,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她心里突然很害怕,怕这世上本就难得的疼爱会从她身边离开。
      孙医官诊完脉,文帝和越皇后也赶来了。
      “如何!神谙如何了!”
      “回陛下,皇后多年神思郁结,已伤及根本,还是要放宽心,好好歇着。”说罢提着药箱退到了屏风后。
      “陛下……”皇后醒过来看到陛下在,想要撑起身子行礼。
      “哎哟神谙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些虚礼!”文帝亲自扶着皇后躺好,“你好生休养,尽快好起来才是!”
      夜晚,少商跪坐在皇后榻前守着,皇后拉着她的手,“回去吧,我没事了。”
      少商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要守着皇后才安心。”
      皇后拍了拍少商的手,“这几年,予的身体大不如前,予自己最清楚,只是予还有很多放心不下的事情,东海王、小五,还有,”皇后顿了顿,“你和子晟。”
      少商看着皇后,眼里已含着泪。
      “上个月东海王来信,说家里的小公子周岁,陛下特许他带着孩子回都城来;小五近来也收敛了不少,说是与郎婿的关系缓和了些。”皇后说了这许多,已是有些喘不上气,可她坚持着想把一些话说完,“予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特别是前几日子晟回来,予能看得出来,你还是在意他的。”
      “皇后……”少商的眼泪已经珠串一般地落下。
      “予只希望,孩儿们都能平安喜乐,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亲人在旁,爱人相伴,不悔此生,”皇后喘了口气,“少商,你可明白?”
      少商瘪着嘴使劲点头,眼泪已经浸湿了拭泪的衣袖。

      4
      “皇后病了?”霍不疑边喝药边问阿起,文帝特意恩准每日下朝后,阿起可以留在宫中一刻,向霍不疑回报军营事务及各处消息。
      “是。”阿起接过药碗,递上水杯,“突然晕倒,医官诊断是神思郁结。”
      皇后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对少商也是偏爱非常。尤其这五年,皇后应是少商心里的支柱吧。
      “子晟!”文帝人未到音先至,阿起赶忙行礼退下,“子晟好点没有啊!”
      “陛下,”霍不疑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躺着!”文帝看上去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朕刚去看了神谙,她气色大不如前,朕这心里确实不好受啊!”
      “陛下,臣是否该去看看皇后?”
      “看什么看,你是能下地走路了吗!让人抬着去看皇后?你是去请安还是去添堵?”
      “那不如臣搬到长秋宫去住吧,离得近些,就可以给皇后请安了。这样陛下就不用来回跑了,医官诊治煎药也方便。”
      文帝刚想点头,突然瞪着霍不疑,“你平时不是精明得很吗?你听听你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哪一句是有道理的?啊?这里是朕的承德殿!什么来回跑?”他指着霍不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啊!你就是一遇到程少商的事,你就像个没脑子的莽夫!你不就是想离程少商近一点吗?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谁呢?”
      “那陛下是答应了吗?”
      “滚,滚出朕的视线。”文帝感觉头有点疼了。

      5
      自从霍不疑搬进了长秋宫里他少时的寝殿,他的伤好得飞快。日日可以吃到少商做的糕点,喝到少商熬的甜汤,时不时还能看到少商提着裙角跑来跑去的样子。他有时也在想,这伤是否好得太快了些。可他不知道的是,每次医官来诊治完,少商都会站着离他房间不远的地方,呆呆地出神。
      等到他能下地走路的那天,他去看望了皇后。 “皇后,子晟早该来看你的。”他低着头,执意要跪在皇后榻前。
      “子晟,快起来吧。你是予看着长大的,予心疼还来不及,难道会怪你不成?”
      “皇后!尝尝我新制的酿瓜!酸甜可口,定能让您胃口好些!”少商端着一盘吃食走了进来,“霍将军也在啊,可是点心只有一份,将军怕是没有口福了。”
      “无妨,”霍不疑看着她,嘴里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我只是来看望皇后。”
      少商也不理他,扶着皇后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喂着点心给皇后,“好了,少商,予吃不下了。”
      “皇后胃口已经比前些日子好很多了,还是程娘子厉害啊。”翟媪扶着皇后,“程娘子最近也辛苦,快去休息吧,这里有老奴就够了。”
      霍不疑和程少商行过礼便退了出来,刚一出门,霍不疑就面露难色,放慢了脚步,“少商,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她心想,苦肉计你用过了,不顶用了。可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额头上竟全是细密的汗珠。
      “霍将军这是怎么了,我去传医官。”她的心紧了起来,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倒下。
      “不碍事,只是许久未活动了,有些头晕,歇歇就好。”他的声音比刚才弱了不少。
      少商搀着他的胳膊,一路走回去。他瘦了许多,少商心想,跟记忆里那个坚实的臂膀,好像差了些。
      “少商,我想吃些甜的,我头晕。”霍不疑躺下之后其实很快就缓过来了。
      “我叫人给你送来。”少商想着绝不能心软。
      “少商……”
      人高马大的霍不疑,如今就这么弱弱地喊她的名字,程少商觉得,这一切正在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因为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端着酿瓜坐在他榻前了。

      6
      “少商,这果酒何时能好?”
      “下辈子。”
      “少商,上次的酿瓜何时还能吃到?”
      “下辈子。”
      “少商……”
      “霍将军!”程少商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你别再跟着我了好不好?我很忙!”
      “那我不打扰你,就给你搭把手。”
      “搭哪把手?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右手?还是刚消肿没几天的左手?”
      “你不必担心,这些简单的活计我能应付。”
      少商在心里把霍不疑狠狠打了一顿,转过头去对他说,“我自己也能应付!”
      “少商。这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瞒你,或许我们早就有机会过上这样的生活,”霍不疑眼睫低垂,声音里也没了底气,“你侍弄花草,或做些机巧工具,我就在你身边给你打下手,给你递水喝。”
      背对着他的少商也一下子没了底气,其实这些日子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说到底,她心里是有他的,那又怎么可能像熟人或老友一般相处呢?她忍不住关心他,可有害怕靠近他。她怕她会再次被他的温柔和偏爱所诱惑,而忘记他曾决绝地抛下自己。
      “少商,”霍不疑见她并未反驳,“少商弦,是在你那里吗?”
      那日为治伤而剪断了他手腕上的少商弦,骅县遇险时她为他拔箭用的少商弦,那是他在西北的那五年里,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少商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手帕包着的少商弦,“物归原主。”她不敢再看他,更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忙地跑开了。她想去透透气,可偏就走到了一个让她更喘不过气的地方。
      “少商,”袁善见还是等在这里,“近来可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逃避不是办法,“袁善见,对不起。我心里还有他。”
      “我不介意。我可以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两人都愣住了,袁善见笑了笑,“少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输了。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程少商看着他,眼里全是内疚。
      “落子无悔,”袁善见看着她,“少商,这五年,我们都尽力了。我等了五年,终究还是等来了早该有的结局。这一次让我先走吧,我,不等了。”
      看着袁善见渐行渐远的背影,少商心里的某些情绪,好像又清晰了两分。
      对不起。袁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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