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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七、

      “9:00 游乐场开门。

      “9:20 从入场到星空馆需要步行20分钟,这里很漂亮,网上说真的在看星星一样,我喜欢星星,所以要第一个去。”

      “10:00 大叔可能觉得会无聊,离星空馆最近的就是速光轮,去排队大概要20分钟,虽然很害怕,但是不能自顾自己玩。”

      “10:30 光速轮下来后要看场内的情况,如果人很多,那就先去旋转木马,听说这里的人总是最少的。如果人不多,就先去碰碰车。”

      “11:30 无论上述哪两种情况,这个点就要吃饭了,游乐场的饭很贵,自己做好带过来。”

      “.......”

      我大概只记得那么多了,简而言之就是每个地点都精细到每分每秒,但她选的地方只有:游乐场、水族馆、动物园、博物馆。

      “你旅游就想只是想去游乐场、动物园,博物馆?”我没见这种旅游模式。

      “难道这不算是旅游吗?” 她眨巴着眼睛望着我。

      “......”

      “大叔,你答应了我,不能反悔的!”她以为我出尔反尔,急急的说。

      我原以为要出远门,结果还只是呆在市内,倒也轻松许多,我从她手里拿过笔,在她的攻略上写下一句话:随你所喜,愿你所欢。

      .......

      第二天,我们早早就出发了,在游乐场开门之前,我们就已经排上队。

      幸好,临近春节,大家都很忙碌,所以来玩的人不多,她得以尽兴游玩所有的项目,她在门口拿了一份向导图,每玩完一个项目她就在上面打上一个圈,要是喜欢的,她就在上面画个笑脸,我发现她每个项目都画上了一个笑脸,哪怕是她吓得差点哭出来的跳楼机,而在星空屋旁边画了五个笑脸。

      她为了这次‘旅游’特地买了一个拍立得的相机,在公主的城堡前,让我给她拍张照片。她背着书包,乖巧的看着镜头,头上的毛线帽总让我觉得违和。一个小贩从我的面前经过时,我借了他头上的小熊发箍给她带上,她露出笑容的那一刻正巧被我抓拍到了,这下总算是看着舒服多了,后来看她十分喜欢,就买了下来送给她。

      这张就是她洗出来放在纸箱里的第一张照片。

      不过她只让我给她拍了这一张照片,剩余的胶卷她都用来拍风景。当我拿起其他照片才恍然发现她那些所谓的‘风景’,就是我。

      我顿感无措,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串联起来,她为我做的事都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知晓答案的我却更加的内疚。

      拿着她日记本的手微微颤抖,定格在第五页,在这里,她写道:

      “第一天我们去了游乐场,以前我只在电视里看过别人玩,我也想去一次。最吓人的就是跳楼机了,急速的升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就降下去了,那一瞬间的感受到的失重感最可怕了。但是,大叔好像一点都不怕,还握住了我的手。那我也不怕了。

      第二天去了水族馆,见了好多鱼,真的都是鱼,五彩斑斓的,只是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吃。这里有个用于观赏的隧道,我们就像走进了大海里,它们都在我们的头顶上漂游着。里面有一条黑色的大鱼似乎很喜欢大叔,一直跟在他身边,我偷偷帮它和大叔拍了一张合影。它应该会感谢我的吧。

      第三天和第四天,我们去了博物馆。这天下了暴雨,而且我们出发的迟,没有逛完,就闭馆了,所以我们只能第二天再去。博物馆不能拍照,所以我就没带相机,后来大叔跟我说可以偷偷拍.....我后悔极了,因为里面有个历史人物的画像长得很像大叔,我真的很想把它拍下来送给的大叔,还好我从网上找到了图片。

      第五天,我们去了动物园。这个动物居然可以给动物喂食物!我只敢喂羊驼和长颈鹿,海豚虽然也很可爱,但是我还是有点怕它。在我的苦苦哀求下,大叔才勉强答应帮我,结果海豚居然是个‘负心汉’,吃完就翻脸不认人,呲了大叔一脸水,哈哈哈哈。

      第六天和第七天,我们去爬了山,在山顶的餐厅看着夕阳吃着晚餐,虽然很冷但是也很美。吃完之后,我们找了个地方搭帐篷,浅浅的睡一觉,然后起来看日出。但不幸的是我睡过头了,错过了最美的第一缕阳光,后来被大叔叫醒,我坐在他身边,橙黄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五官,那一刻他温柔极了。我才知道最美的是什么。

      我不知用什么词去形容这一个星期里我的感受。快乐?太过单薄。满足?也远远不够。我只觉得我好像伸手就能摘下天上的星星,我喝的水都是杨枝甘露,我吃的饭都是山珍海味,我走过的路都是康庄大道。我的心被填的饱满,剧烈而颤抖的跳动着,为我欢呼,为我雀跃,为我而活着。我站在阳光下,连影子都是充满生机的,我能看到在那束阳光的尽头藏着我的未来,明媚娇艳,哪怕烈日灼心,哪怕浑身浴火。

      我最喜欢大叔了。”

      我合上了这本日记,它于我来说有千斤之重。忆起从前的事,其实处处都已显示出端倪,而我又对她做了什么呢,留她一人独自承担病魔的恐吓、世人的嘲讽、冬日的寒风和没有温度的棺材。

      她是自杀的。

      窗户上爬上一束暖阳,我的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天,冰冷麻木的感觉侵袭了我。

      我最后一次去找她,带上了一盒草莓蛋糕,想和她说,你的病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到她楼下却被人拦了路,

      “诶,小魏的叔叔,好久不见啊”一个蛋卷头的妇女叫住了我,是之前见过一面的房东。这一声叫唤,突然就阻塞了我的血液似的,沉压在我心里的惶恐不安顷刻间一拥而出,审判着欲坠灵魂,我出乎意料的冷静,问她,“嗯,小魏在家吗?”

      她瞪大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小魏,死了啊,前几天死了。你不知道吗?”

      我楞怔怔的出神,她的话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我仿佛身处冰窖而瑟瑟发抖,冰封住了我的嘴唇。

      “你不是她叔叔吗?你怎么不知道?”她咄咄逼人不肯放过我。

      我仰头艰难的透过车窗望向顶楼她的那个房间,窗户敞开着,纯白色的窗帘在寒风中无声的狂舞,无妄的坠落。

      “那、那她现在在哪里?”

      “被家人接回去了,办葬礼了。”

      她这会儿也顾不上怀疑我,只管着抱怨自己的损失,“你帮我给她父母带一句话,她死在我家里,我这房子可是要贬值的哩!你好好跟她父母说说,我这个赔偿怎么算……”

      她的话像针似的扎在我的心里,细细密密的流着血,我恶狠狠的用眼神钉住她,忍住想朝她啜一口的冲动,“大婶,你多积点德吧!”

      我启动发动机驱车离开,以威赫的车势恐吓她,不知不觉间,那个草莓蛋糕也在我被我巅的七零八乱.....

      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荡着,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眼前看到的这些红色的花窗、灯笼、对联都让我油然生出一股气让我觉得碍眼。我只想快速逃离这个宛如极乐地狱的空间,寻一黑暗处吹吹风。

      不知不觉,我开车到了第一次和她相遇的地方,也就是我那个同学家。

      命运转轮的奇妙总让我猝不及防,时隔一年,这里又在举行一场葬礼。

      我的车停在二里开外,这个葬礼是我同学家的隔壁。外面停的车不多,里面的人也不多,有一个老奶奶在门口招呼着前来吊唁的客人。

      我下了车,慌张恐惧之感从的脚底蔓延至全身,我僵硬的走了过去,仅仅只在门口,我就望见了高挂在内厅墙壁上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女孩穿着校服,束带整齐,表情严肃。如果照片不是黑白色的,这应该是一张标准的准考证照片。

      老人家颤颤巍巍的靠近我,“你是谁?是来看我家小魏的吗?”

      她的眼里含着浊泪,眼皮耷拉下来,弓着身体,拄着拐杖,“是,我是她朋友。”

      “朋友,是朋友就好,我们小魏也有朋友,好、好、好....”她攀住我的手臂,颤抖的重复着‘朋友’二字,“进去吧,你去看看她。”

      说罢,她别过脸去,颤颤巍巍的揩着泪。

      我朝她深深的鞠了一躬。

      灵堂里人少的可怜,两侧的花圈都不超过五架,孤零零的一座黑棺放在中央,前方的小桌子上装模做样的摆上两根蜡烛,几张纸钱。

      这时,从外面走进两个中年的妇女, 路过我时,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唉,你说这晦气不晦气,大过年的....”

      “就是啊,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小小年纪看着挺懂事的,就这么没了。”

      “我看她们家是祖上不积德,报应全算在小辈身上了,真是可怜。不过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受苦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她是自杀的,本来还有几个月可以活的,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啊。”

      ‘自杀’两个字如五雷轰顶一般在我头顶炸开,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呼吸的停滞,闷得我双眼通红,我走上前,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迫使她停下来,“你刚才说,她是自杀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啊!”她尖利的叫了一声,“你谁啊?”

      “不好意思,”我松开手,诚恳的撒了个谎,“我是她的班主任,代替学校来吊唁她。”

      “哦。”她看我打扮的像个知识分子,相信了我。

      “您说,小魏是自杀的,可有什么证据吗?说实话,我对她不是很了解,突然就去世了,我总觉的很可惜,是个学习的好苗子啊。”

      她点点头,似乎很认同我的话,“她从小学习就好,人也挺乐观的。”

      “那她自杀这是为什么?”

      她悄悄的将我拉到一边, “我听说,她最后几天都不吃药了呀,这不是自杀还是什么!都是她那毒蝎妈害的,把她用来治病的钱全都抢走了,说是为了给那继父还债来着。把她接回家假惺惺的对她好几天,拿不到钱就把她赶出去,大雪天,她淋着雪站在门外,她不给钱就不让她进门,还说‘你早晚都得死,还留着钱干什么,就这么点钱,还不够我给你办葬礼的’,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这是人家的救命钱啊!”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多乐观的一个孩子呀,被逼成了这样,这事说出去,哪个人不心疼她呀,真是受苦受难,摊上这样一个妈。”

      “你来送礼也别送给她妈,她妈就指着在女儿的葬礼上大赚一笔呢。我们这些邻里乡亲的会来,也全是看在她奶奶的面子上,孩子走了,她奶奶求着我们来,让她好体体面面的下葬,下辈子投个好胎....”

      待我回神时,整个灵堂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天地苍茫,屋外寒雪纷纷,我隐约听到远方庆祝新年的爆竹声,在红白交映的离歌中,她的魂灵重返人间,我彷佛看到她在向我挥着手,作告别样。

      我没有买花,偷偷的将那块蛋糕放在她的棺旁边。走之前,我再次见到她的母亲,与前一次不同,她现在年老色衰,染着一头红发,化的妆像带了一张假皮,狰狞可怖。

      我站在雪地里,点燃了一根烟,缓缓的吐出烟雾,烟气和水雾汇合一处,蒙住了我的眼睛,渺渺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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