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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六、

      正当我全身心的享受在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时,她突然流了鼻血,像泉水一般不停的往外流,止不住,白裙染上了猩红。

      一时间,餐厅里所有人都开始慌乱,而她的意识逐渐涣散,眼皮重重的垂了下来,我赶紧过去扶助她的身体,用手捂住她的口鼻,拼命的吼道:“快叫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我预想了所有最糟的情况,突然忆起我同学的死因,以及她会出现在他葬礼的原因,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凝滞,那个残酷的答案呼之欲出——他们是病友。

      医生的诊断也验证了我的猜想,她已经是白血病晚期了。

      这个诊断结果就像晴天霹雳,天空好黑,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毒气,使我全身无法动弹,她藏的太深了,我竟从未发现,下一秒我突然醒悟过来,或许是我太笨了,她突然晕倒消失的一个星期不正是提醒了我吗?

      我懊悔的心颤,要是那时我多关心一下她.....

      走廊冰冷的刺骨,我进了病房,她躺在病床上,唇色比床单还苍白,面带祥和,眼睛紧闭,她的生命仅仅是心电图机上一条波折的曲线。

      半小时之后,她醒了过来,用微弱的声音唤了我一声,眼神已无了光彩。

      “对不起。”她的眼里盈了泪花,声音脆弱无力。

      与其同时,我的鼻尖一酸,口腔里也全是苦涩,“你什么时候确诊的?”

      “很早,我已经忘记了。”她眼神空洞,映着了无生趣的天花板。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她扯出一抹苦笑,摇摇头,眼里出了泪落在枕头上,“谢谢你”,接着说,“大叔你还记得你同学的那场葬礼吗?”

      正是她那时在葬礼上的大哭才使我记住她,而我总不理解她那时的大哭,“嗯,你在那场葬礼上哭了。”

      “是的,或许你很疑惑我为什么会哭。”

      “你的同学,我们叫他乐先生,因为他一直很积极乐观,哪怕他全身针孔,他也是笑着的。可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匹配的骨髓?”我犹豫的说。

      “不是。”她又看向了我,似有无限的凄苦包裹着她。

      “他终于等到了合适的骨髓,他和我说时,我还记得她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红晕,那时我明白了希望才是包治百病的灵药。”

      “可是,一个月后,他放弃了,高额的手术费无力使他承担,他把‘活’的权力给了他的妻儿。”

      “我理解他的选择,正因为理解才感到悲伤,感到痛苦,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事关生命的抉择永远都是二选一。”

      “大叔你是个好人,我不想拖累你。”

      病房里静极了,似乎能写出静字,心电图机的嘀嘀声犹为清晰,不过是初秋的天气,却如同呆在冰窖。我们沉寂了许久,心照不宣的再次为我的同学默哀,可我的心单为她多生出了一丝悲戚。

      “不要想太多,先好好治病。你生病的事,你家人知道吗?”这样的事不应该让她一个人扛,她的母亲也需要负点责任。

      “不知道,我的事和他们没关系。”她的语气决绝,但经过我耐心的劝说后,最终把她母亲的电话号告诉了我。

      我拨通了电话,把她的情况和她母亲说了一遍,她母亲说会来医院接她回家,那一刻我分明的看到她的眼里闪出欣喜的光芒。

      她母亲衣着时髦的来到医院,脸上是精致美丽的妆,再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蹙起眉,关心似的摸了摸她头。

      “请问你是?”她母亲客气的询问我的身份。

      “他是我朋友。”小魏给我安了个身份。

      她母亲只有一瞬的狐疑,而后朝我深鞠一躬,娴熟的说着感谢我的话,至此她并未表示出任何的不满,我稍稍安心了。

      她被接回了家,我也离开了北城,用那赔偿款外出做生意,期间我们常常电话联系,开始时她恰似无意的与我分享她的生活,无非就是些生活中的小事,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菜,我替她开心又为此感到深深的悲哀,获得这样简单的幸福居然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痛心之余不免反思起来,我何尝不是令其他人难以获得这样简单的幸福的罪人呢?

      “爸爸,你在想什么呢?”

      我儿子软糯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抱着我的大腿,撒娇着:“我今晚想吃红烧肉~”

      “他最喜欢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惦记了好久。”

      窗帘是拉开的,空气里也没有一股霉味,我的耳边再也没有烦人的车鸣和老大爷的吆喝,胖虎已经跑远了,去捡桌子脚下的网球;妻子打开我的纸箱,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儿子躺在沙发上拼积木,我现在只需要去做一盘红烧肉。

      外面是温暖的春天而不是凛冽的寒冬。

      我搬家后的第二天,突然接到前房东的电话,他说我还有一个纸箱忘了拿走,我包邮费让他寄过来。

      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并未发觉缺少了什么,或许是不重要的东西吧。于是我把这件事忘了,开车去上班,我现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顾问。

      经历了这些事后,我也被磨去了棱角,家庭已经成为我人生的全部,我听了妻子的话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五点下班,我路过超市买了点水果带回家,我用钥匙开了门,进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沙发上睡着的儿子,盖着一条小熊□□的毯子。

      妻子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小声的和我说:“玩累了,睡着了。”

      “怎么不回房间睡。”

      “他说‘要等爸爸回家’,”妻子轻轻的笑了一下,“别叫醒他,让他睡会儿。洗洗手,可以吃饭了。”

      儿子奶声奶气的咕哝了一声,口水流的胖脸都是,翻一个身,打着轻鼾,我靠近他亲了一口,便抱他回房间睡了。

      吃饭的时候,妻子说我有一个快递,我才想起来这件事,它被放在盆栽边,小小的毫不起眼。

      趁着休息的空档,我把它移到置物间,不小心瞄到了一眼寄件人——草莓蛋糕......

      我不相信这么名字会是那个五大粗的老糙汉房东写的,这四个字似乎带着魔力吸引我,令我驻足,迟迟未曾离开。我试图从寄件地址上找到一些端倪,却是徒劳,那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挣扎了许久,我小心翼翼的撕开胶带,沉了一口气,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箱子最上面是一本皮质的日记本。

      我盯着它,内心似乎有个声音已经告诉我答案了,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娟秀端正的字迹写着——大叔,你好。

      我的心仿佛遭到了重击,一股猛烈的疼痛感朝我倾袭而来,堵着全身的血液,周围世界顷刻间安静下来,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在苟延着,我继续翻开下一页,

      “大叔,你还记得我吗?很抱歉,在我去世的一年之后还要以这种方式打扰你。我虽以无法再得知你的近况,但我一定相信你现在很幸福,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会很开心的。

      关于我为什么要在一年之后寄这些东西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里面是我视为最珍贵的‘宝物’,我舍不得烧掉它,也不愿它在灰暗的、布满蜘蛛网的角落里受冷落,在我生前的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大叔你一个人,所以我把它寄给你。”

      看完这段话,我把纸箱里剩余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所谓的她的‘珍宝’的东西,是一些稀疏平常的物品,有一个小熊发箍、水母钥匙圈、画满笑脸的游乐场导游图、蛋糕店的优惠券等等,旁边还放着一部二手的拍立得,压着数十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背对着华丽的城堡,背着书包,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套上洗的发旧的帆布鞋,毛线帽上箍着一个小熊发箍,对着镜头歪头微笑。

      与其说她相信我会好好保护她的宝物,倒不如说这些‘宝物’里也有我的一份。

      那个小熊发箍是我送给她的,准确的说纸箱里的东西都和我有关。在她的生命之歌进行到尾曲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合谋策划了为期一个星期的‘旅游’计划。

      我是春节前的半个月回到北城的,距离我上次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了,经济不景气,生意不好做,我以失败告终。我好久没有见过她,虽然我们经常互发消息,但她的身体愈加不好,常需要住院,因此消息也就渐而减少了。

      一场寒潮过后,北城入冬了,是近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黑夜一天天长了起来,天空中时不时飘来一两点雪花,现在已经是年末,街上已经有挂上了彩灯,红彤彤的很有过节的气氛。

      临近春节,北城又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雪,吸入的空气都刺骨的冰冷,那天,我忙完手头上的事后,约了她见面,她在电话里犹豫之后答应了,让我去以前的小区接她。

      我略带疑惑,等见面后再详细的问问她。

      像往常一样,我去她家楼下接她。车里开车暖气,挡风玻璃上糊上了一层水雾,小区里已经有几户人家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对联,我闲着无聊,轻轻念起了门上的对联:“花开富贵家家乐,灯照吉祥岁岁安。”安字刚落,我便在这层水雾朦胧之中,看见她跑了过来,她裹着一件羽绒服带着一顶针织帽。

      不一会儿,她拉开车门,一股冷气朝我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

      她哈着气,搓着手心,我把空调的暖气调高,“这么冷,应该多穿点衣服。”

      几个月不见,她越发消瘦了,脸颊凹陷,如白纸一样苍白没有温度,眼下有几粒突兀的斑点,“你的病怎么样了?”

      她似乎更冷了,用搓热的手掌捂住脸,渡点热气,双眼无神的盯着地面,而后摘下了帽子。

      那顶毛线帽毫无阻拦的被她拉了下来,帽子下藏着的是她光秃秃的脑袋和仅剩的生命。

      她将自己脆弱的尊严完全暴露在我面前,一层白纱蒙上了尘光,万籁俱寂,那死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下,那一刻我想,如果这场雪不会下,那么是不是时间就会暂停。

      “你....”我嘴巴打结,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又慢悠悠的把帽子带上,“看把你吓得。”

      我立马意识到我的反应或许伤害了她,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习惯了。”

      “那....你怎么又住在这里了,你不是被你母亲接回去了吗?”

      她沉默了许久,开口是却如净水毫无波澜,“我就像外面的雪,一旦落下,迟早会融化的。何必要去麻烦别人呢,这样也好,趁早融化掉,春天也就不远了。”

      我暂时还无法从容的从方才那一幕中走出来,她的话更是让我摸不着头脑。

      她哈了口气在车窗上,顿时起了一层水雾,她简单的划拉两下,便突然问道:“大叔,你带我去玩吧。”

      “啊?”

      “不行吗?”她眼神之悲戚令我心惊,那时我并不知道她竟是被家人赶出来的。

      雪也已经下的很大了,夹着风,沙沙的拍着车窗,这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的心蓦地吹过一针寒风。

      “还有多久的时间?”

      “说不准,可能几个月吧。”

      我答应了她。

      后来她时常跑来我的租房子里,只为了和我一起规划旅游的路线。

      我对这个事情一向是不上心的,当个甩手掌柜躺在床上,我清晰的知道自己的位置——就是个陪玩拎包和开车的,所以当她奋笔疾书的研究旅游攻略的时候,我的脑子琢磨的全是工作的事。

      她出声打扰了我,“大叔,你说这个游乐场好不好玩呀。”

      我的视线回到她身上,发现她并没有看我,电脑里五彩斑斓的图片像强力胶似的把她的注意力粘的牢牢的。

      她的脸上开出了天真纯洁的笑容,我拿起她的笔记本,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细心的用醒目的荧光笔做了重点标记。

      “你说最多玩一个星期,所以我就挑了几个最想去的地方”她向我解释。

      我皱皱眉头,反问她:“你就想去这些地方?”

      她的旅游攻略是我见过最简陋但又最详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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