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珊瑚礁》口月袅

4、第 4 章

　　五、

　　正当时我在悠闲的吃着烧烤，我的隔壁桌突然有人闹事。

　　“服务员！”

　　她小跑过去，耐心的询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我们的菜怎么还没上啊，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你想让我们饿死啊！”

　　我侧身看过去，说话的人是个故作成熟浓妆艳抹的小女孩，手里夹根烟，而她低头仔细的核对着单子上的菜。每上一盘菜就会划一下。

　　几分钟之后，“不好意思，我对照了一下你们的单子，你们这桌的菜已经上齐了。”

　　说话的人愤愤的吐了口烟，脸色涨红了起来，瞪着她，“你的意思是我骗你的吗？你好好看看，我们的点的那些肉串有吗？！”

　　桌子上确实没有肉串的木签，可是她从来没有上错菜的先例，而且吃烧烤的人会偷偷把吃完的签子放到还未收拾的残桌上，骗取店家的减免或者再上一份。

　　我看见她抬起头，似乎还想争论，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那人看清了她的脸，认出她来，“这不是魏小姐嘛。”

　　与同桌的其他女孩也都凑近她像是看小丑似的仔细的‘观察’她，撩起她的头发，阴阳怪气的说：‘诶，真的是，大名鼎鼎的魏小姐。’

　　她们都嗤笑了起来，那个浓妆的女孩又开口说：“大家都是同学，好久不见了，请我们吃一顿烧烤不过分吧。”

　　她们从她手里扯过一份菜单，大手大脚的划菜品，她抿着嘴，面色铁青的站在原地，不敢斥责她们，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决定为她出头。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稍稍挡在她面前，“你们都是小魏的同学吗？”

　　无疑，我的加入使这场闹剧更加戏剧化，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她们抬起头看我，打量着我，暧昧的笑着说道：“帅哥，你是谁呀？你该不会是魏小姐的男朋友吧。”

　　“不可能的啦，魏小姐哪能找到这么帅的男朋友，除非那人眼瞎。”说着又朝我抛了个媚眼。

　　我挑眉，漫不经心的扫过她们的脸，心想现在的小女孩胆子也真够大的，“我是小魏的叔叔。刚才听到你们说她给你什么上错菜了，我来看看，少上了什么。”

　　“没有少上。”她在我身边倔强的说。

　　我当然相信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慰。我假意数了一遍，“嗯，确实少了一些，但是那些不是你们的吗？”我指了指隔壁桌上那些木签。

　　“大叔，你可别污蔑人啊，我告诉你这是诽谤，要负法律责任的。”她们操着蹩脚的口音，说着连她们看都没有看过的法条，装腔作势的威胁我。

　　我嘲讽的笑了笑，一群小太妹还跟我说法律，“这样吧，叫老板娘来调监控就知道了。”

　　她们一听说要调监控就有些犯怵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那个浓妆艳抹的小女来说话：“不用了。但是刚才魏小姐说邀请我们吃夜宵的，你这总不能赖皮吧。”

　　“是啊，是啊，我们上初中的时候都是好朋友，她说过要请的，是不是啊，魏、小、姐。”后面这句话颇有些威胁的味道。

　　我柔声的问她：“要请吗？”

　　她抬眸仰望我，微皱着眉，眼睛里是我未曾见过的恐惧，我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嗯，我请她们。”

　　她们像打了胜仗似的欢呼起来，朝我吹了一声口哨，“大叔，魏小姐说清我们，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不以为然，“这怎么办呢，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她是未成年人，花钱还得经过我的同意。”

　　“大叔，你不会小气到连个夜宵都不肯请吧。”她们一脸鄙夷的看着我。

　　我十分的坦然，“这怎么能叫我小气呢？又不是我要请你们。”

　　“那你给她钱，她就能请我们了啊。”

　　“我不给。你再问问她请不请。”

　　我们都看着她，这次她声音足了些，“不请了，我没有钱。”

　　她们气的发抖，怒视着我们，我冷笑了一声，让她先走，轻声的警告着她们：“吃完记得把账结了，别搞什么小动作，这里监控都有，闹得不好看进了局子，吃亏的是你们。”

　　好歹我也是做过主管的男人，唬住几个小女孩不在话下。

　　我继续吃我的烤串，等我去结账的时候，发现有人已经帮我结过了。我在店里寻找那个背影，她正蹲在地上用纸巾擦着那桌客人倒撒的啤酒，我走到她旁边，将她拉了出去。

　　“怎么了？”她气喘吁吁地问我。

　　我心情有些莫名地烦躁，忍住想要发脾气地冲动，问她：“是你替我付的钱吗？”

　　“嗯，谢谢你今晚帮我。”

　　她缓缓的坐到一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喃喃的重复着：“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哭了，先是无声的啜泣后来发展到抱头痛哭，我有些于心不忍，将她带回了我的车里，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更加肆无忌惮的哭起来。

　　我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独处，需要发泄。

　　我在车外抽着烟，薄薄的烟雾从我的口腔里呼出来，竟然是那样的苦涩，这一根烟我只吸了几口，剩余的让它自己烧干净了。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回到车里，她靠在车窗上，眼神呆滞无焦。

　　发动机的声音‘轰轰’的响着，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但我又觉得无从问起，一想起来，我竟然对她了解甚少。

　　她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她先开口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们真是你的同学吗？”

　　“是，初中同学。她们现在应该不读书了。”

　　又是一阵沉默，一个无形的厚重屏障隔在我们之间。

　　“初中的时候，我的成绩在我们学校排第一，她们是不学习的，唯一的乐趣就是欺负好学生，首当其中的自然是我，把我锁在厕所里，丢我的书扔我的笔，在我的桌子上涂涂画画，老师也不敢管她们，不过现在我上了好高中，没有这样的同学了。”

　　她平静说完着一段话，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所以魏小姐是你的外号....？”

　　听到‘魏小姐’这个词，她的脸色就变了，我明显的看到她嘴唇发白，不可名状的茫然从她的眼里流出。

　　她沉默的悲痛仿佛也传到了我的心里，我启动了车，送她回家，在车上她坐了很久，在我终以为她不会回答我时，

　　“我不是孤儿，我是弃女，是他们不要的我。”

　　她背对着我，轻飘飘的给了我这么一个答案。

　　我终于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她的是单亲家庭，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婚，父亲拒绝抚养，只能判给母亲。

　　但是她的母亲并不是什么好人，没过几个月她母亲就找到了下家，外面的人都称她母亲——杨小姐。小孩学大人，就叫她‘魏小姐’来羞辱她。

　　她被她母亲带去了继父家生活，继父也不是什么好人。

　　母亲往家里带男人，继父往家里带女人。见惯了污秽之事，初中开始就打工租房子，自已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

　　那天回家之后，我抽完了一包烟，望着窗外一明一暗的路灯，我记得那晚的月亮比平常还要圆。她这样一个女孩，被父母亲手推入泥潭，却挣扎的逃了出来，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把那身污秽化作她成长的土壤，依旧勇敢的活着，用尽全力的活着。

　　可是命运不公，依旧不给她展露笑脸，从那之后她不再似从前那样乐观，经常盯着某处发呆。

　　因为她生病了，就在我满心欢喜的得到那笔赔偿款之后。

　　那时我遭人陷害的事得到了平反，通过劳动仲裁我获得了五十万的赔偿款，我将这事告诉了她，她替我高兴，顺便狠狠的宰了我一顿。我也不是小气的人，我请她到了高级酒店的自助西餐厅去吃饭，这个餐厅我只带着妻子来过，这是唯一一次我带着别的女孩来。她得知我请她吃西餐时还有些惊喜，她说她没吃过西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规矩。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我说：“没什么规矩，你爱怎么吃怎么吃，爱吃什么吃什么。”

　　她听完我的话才稍稍放心，但我低估了女孩子的仪式感，她罕见的穿了一件白色的纱裙，头发盘成一个圈，斜挎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包包，还涂了粉红色的口红，她的这身打扮让我眼前一亮，在我的目光注视下，她显得有些娇羞，甚至不敢看我，

　　“很奇怪吗？”

　　我收住了目光，夸她，“不，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她浅浅的笑了一下，我照顾她的仪式感，难得绅士了一次帮她拉来了车门。

　　她眼里闪着光，受宠若惊似的，回头对我说了声谢谢，我看的出她很开心。

　　来到酒店，我轻车熟路的带她找到我们的位置，她显得有些拘束，左顾右盼，琳琅满目的食物映入她的眼眸，她吃惊的张大了嘴，她的脸上写着‘惊喜’。

　　坐下后，我跟她说，这里面的东西可以随便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更加震惊了，反复问我：“是真的吗？”

　　我认真的点点头，我没告诉她剩的太多会扣钱，这多扫兴啊，她只需要尽情的享受这场美食盛宴就可以了。

　　但她也只是老实本分的吃一点拿一点，绝不会剩下，就算是不好吃的东西她也能咽下去。

　　我发现她装了一整盘的草莓蛋糕，她说她最喜欢吃草莓蛋糕，只是没人给她买过，所以要一次性吃个够。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她享受着盘中的美食，我俯瞰着窗外的夜景，银河星光烁烁，川流不息的车灯也在暗夜中闪闪发亮，天上人间宛如一张对称的倒影，所有的一切在那时都美极了，静极了。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病魔，这将会是最美好的一段回忆，可惜，扼住命运的喉咙非常人之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