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解高中》予或非

8、第八章

　　她额头沟壑纵横，三条抬头纹深深嵌入她的皮肤，眼角也布满了细纹，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
　　怀里抱着一本深蓝色的书，走到讲台上后重重一放，目光将所有学生挨个扫过后，沉声说道：“Krebsgeschwüre，Vorlesung。”老师开口后便没再停过，陌生的语言从她嘴里滔滔不绝。
　　黎苏第一次接触德语，本抱着好好学习的态度，可老师的行为却说明了一种态度，她根本没想认真教。
　　今天讲课的两位老师的态度足以说明一件事，六班或许自身有瑕疵，但未尝不是终年老师对他们的不公所造成的，虽然对同学们的了解还不够全面，但老师们散发出的恶意，他已经感受到。
　　“德语老师一直这样教学吗？”他把已经昏昏欲睡的叶游闹醒。
　　叶游睡眼朦胧的转头回答：“嗯，德语老师全校只有三位，不过她运气不好，一直教我们德语。”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吧嗒一下重新枕在手臂上，“你中午也没吃，赶紧睡，保存体力，不然晚上会饿得睡不着。”
　　黎苏还想挣扎，可德语老师的音调比李思还能让人入眠，头一低睡了过去。
　　他睡得正香，却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他：“小苏苏，放学了。”
　　黎苏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睛，果然已经有大半人走了，光线也昏暗许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要上自习吗？”两条胳膊都被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包围，缓了好久不适感才消失。
　　“自什么习，老师没强制我们上自习，再说趴桌子上睡哪有在床上睡舒服。”归解高中高一高二不强制自习，高三才开始必须晚自习，一般也就上上课，讲讲题，但没老师愿意来六班辅导他们，副校长也不管。
　　算了，摆烂吧！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老老实实留级吧！黎苏现在对游戏前路很是迷茫，上午的努力在下午的课堂情况来说，只有可笑二字形容。这里科技程度远没有那么发达，想靠自学，且没有教辅书的情况下，难如登天。
　　是的，这里有学校却不流行教辅书，一本教材适用整个高中，总共两百多页的书，可以用三年将它吃透，黎苏有一种他们的教育只涉及学科的基础知识，没有深入学习。
　　虽然学得不深但奈何学的宽，有种广散网的奇妙感。
　　黎苏一整个下午都用来补眠，正经睡觉的时候反而睡不着，420的另外三人在八点到九点之间陆续回到宿舍，今天除了宋言外，他们三人都没吃饭，楚江的脸色尤其不好，块头大意味着需要的能量更多。
　　黎苏问过叶游用不用吃晚饭，叶游摇头表示六班自己申请不吃晚饭，所以他们一天只有一顿。
　　宋言被楚江扛回来的时候还在睡，把他往床上一扔，楚江和秦惊弦相继洗漱上床，没多久便只有轻柔的呼吸声飘出。
　　大家未免太能睡了吧！一天当中，清醒的时候又超过八小时吗？上班最少都是八小时制，他们却真正做到清醒的时候最多八小时。
　　好饿啊！黎苏瞪大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一阵阵肠鸣声透过被子传到他的耳朵，吵的人心烦意乱。
　　一个起身，黎苏猛地坐起，他还就不信了，这个学校没有他能吃的食物？
　　轻手轻脚出宿舍，发现三楼走廊还亮着灯，外面或蹲或站排成长队，正捧着书在看。黎苏不由得感叹，有人卷生卷死，有人已经摆烂。
　　在楼梯转角处，他清楚听到学生们在小声背单词，晦涩的语言、古怪的语调。晚自习结束后还要抽时间背单词，这让黎苏对学校的不满持续上升，自己的母语都没学明白，整那么多幺蛾子，赶时髦学外语，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心里不畅快，下楼的声响弄的格外大，直到楼下带着凉气的空气，才浇灭心里的火。
　　黎苏沿着宿舍的墙体摸索，他记得食堂在宿舍的右边，离得远先不管，只要方向正确，早晚也能走到。
　　突然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在四周，黎苏耸动鼻头，狠狠嗅了一肚子。附近有吃的，这个念头猛地出现，黎苏的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跟随清香一路寻找，路过旁边的大树后，香味陡然激增，黎苏不敢想象味道来源于大树，直到想起树能结果，没准这棵上面就有。
　　他死死扣住树皮，双脚用力往上蹬，一下两下，粗粝的树皮蹭的他皮肤发红，但这都无法阻挡他吃饭的欲望，齐肉的指甲继续发力，一点点深陷进去，他心里只有一股气，吃饱饭的气。
　　在树上整整僵持十几分钟，最后落败于发酸的双手，整个树干大约两层楼高，他努力爬到一半时，手臂狠狠一抽，没了手的固定，细瘦的双腿又怎能支撑的住身体。扑腾一声，黎苏狠狠摔在地上，头更是先一步亲吻地面，那一刻黎苏甚至看见了星星。
　　他坐起身抬头望着和天际相交的枝干，第一次觉得学校应该开设一个电锯班，没准他可以当第一。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快饿死了，食物挂在树上吃不到。”他内心感慨万千，看着这株足三人臂展巨树，他只能死心，小时候不贪玩，连个技能都没学会。
　　撑起身打算回去的时候，手里的异样感注意到被他带下来的树皮。指甲抠的太深，一不小心带了一块下来。
　　手上粗糙的树皮，其实也算一种食物，灾荒的时候何止是树皮，土都能吃，他迫不及待的把树皮送进嘴里。
　　他想象嘴里是甜甜的蛋糕，是美味的饭菜，可只有满嘴的纤维，和嚼了许久才挤出的一点汁水。汁水顺着喉管滑落到胃里，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饱腹感，仿佛肠胃的蠕动都变得缓慢。
　　被榨干汁水的渣黎苏也不浪费，眼睛一闭吞咽下去，等他终于将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吃完，五脏庙终于安分下来。
　　他拍拍树干，如同对待亲爱的家人：“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一溜烟的冲回宿舍，一大难题完美解决，迟来的睡意也翻涌上头，眼睛一闭喜迎明日新生。
　　第二天的课程安排一如既往离谱，上午四节数学课，下午四节法语课，典型昏睡套餐，再加上授课老师水平不高，当然这只是黎苏的感觉，不能以偏概全，毕竟学校总归是有好老师的，各种意义上的好老师。
　　下课后叶游将书扔进抽屉里，和黎苏打招呼相约去食堂：“小苏苏，怎么还不动身，就算不吃饭，我们也要在旁加油，不然他们孤零零几个人，会害怕的。”
　　“我不饿，今天不去食堂。”校方规定不能浪费粮食，但他不去总归没违反规定吧！他少拿一份，同学也能少吃一份。
　　更可笑的是竟然强制不能浪费食物，马达，东西做的那么难吃，很难让他们体会到粮食的来之不易呀！
　　不对劲，叶游回忆昨天黎苏的精神状态，萎靡不振，典型饿伤的神色，但今天的他苍白的脸色中透着点红润，吃大力丸了？“小苏苏，你还不饿？看你两天没吃饭，精神状态还好的样子。”
　　叶游是第一个主动和他交谈，给予了他一定的安心，他自己不能忍受饭菜，恐怕叶游也不喜欢，既然有替代品，主要是量多不花钱，还管饱，那分享给这个朋友也无妨。当然也有他的一点小心思，万一出了事，能背锅的人也多一个。
　　“我找到了食堂饭菜的替代物。”他警惕四周的情况，发现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才悄悄从课桌内拿出一块树皮。这块树皮是他特地早起，去树上割来的。“新鲜的，你要不要试试。”
　　叶游一门套话，可没想到黎苏全盘托出，惊讶的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套话这事他做起来挺顺手，但都先不着痕迹的试探，再围绕信息点慢慢深挖。靠着胡天揩地的本领，他已经试探出几个抱有异心靠近他们班的不轨学生。
　　但黎苏不走寻常路，他还没问人家已经开口，这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叶游思考是不是他内心太阴暗，觉得所有陌生人都有异心。“这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像树皮。
　　“树皮，你先尝尝。”黎苏带着迫切的分享心里，望着迟迟不肯尝试的叶游，恨不得一把塞进他嘴里。
　　吃呀，快吃呀，吃完后你就清楚它的价值。
　　入口干涩，和沙子一样粗粝的口感，触碰着他的舌头，机械般咀嚼数百下，直至下颚无力，此刻他脑海里甚至在考虑这个食物不适合谁，牙口不好真的咬不动。
　　知道唇舌间慢慢被汁水沁透，一股甜甜的宛如朝露的清甜感，在心上留下痕迹，久违的身心身上的满足让他沉沦。
　　舒服，真舒服，不是机械行为下，只为填饱肚子补充能量的束缚，而是享受食物带来的快乐，真的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怎么样？”黎苏是一个很有分享欲的人，此刻他眼里的期待求知欲化为实质，催促叶游的答案。
　　“还不错。”意外的不错。“哪里弄的，多搞一点分给没吃饭的同学。”
　　黎苏没说话，直接带他去了免费食物领取处。
　　谁能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悲剧竟然发生在他身上，每天上课都会路过宿舍楼旁的树，但谁会注意。
　　树被学校工作人员打理的很好，主干上一根分支也没有，在往上看，翠绿成片的树叶叠叠层层堆在一起，一簇一簇绽开成绿色的烟火。
　　“树皮，是树皮，你抬头找什么？”叶游一直望着树顶，黎苏开口提醒。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眼里的悲伤化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割在树上的美工刀被黎苏讪讪收回，不能吃？早说啊，都剐了它一层皮了。
　　“你种的？那我换一棵。”他小心问道，生怕触及别人的成果，却忘记光看树龄，叶游不可能是它的主人。
　　但叶游此时的内心只有成群的草泥马在狂奔，如果可以他能瞬间变为脏话达人。一下两下敲击着树干，浪费，浪费，它每年都结好多果子，落的一地后，只有一种结果，被人撵碎。
　　叶游右手撑住树干，双腿弯曲再突然绷直，高高跃起后竟然稳稳落到树上，在茂盛的树叶中寻找淡黄色的果实。
　　飞，飞上去了，他怎么做到的？但转头一想，连鳙鱼这种怪鱼都有，人类不进化根本没有生存空间，想通后，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他都能坦然处之。
　　叶游快速往返于各个枝干间，翻来覆去拨弄树叶，没有，没有，平常这种时候已经结果了，怎么需要的时候反而没有。
　　无功而返的他内心的激动被浇灭，一脸丧气的跳下来，对黎苏说：“才开花还没结果，要过段时间才能收集它的果实。”
　　瞧瞧，人家身手好的就能期待甜美的果实，他这种蹦跶不上去的，只能啃树皮。黎苏在巨大的树荫下，抬头望向树梢问道：“这种树的名字是什么？剥了人家的皮，还不知道它的名呢？”
　　“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