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解高中》予或非

6、第六章

　　安静的课堂上，一阵怪异的声音从某一处传出，紧接着声音一声接一声，接连不断。
　　第四节课还是李思的英语课，因为已经连上三节，第四节上课时她坦然安排这节课自习，但意外的是，爱热闹的他们齐刷刷的趴在课桌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黎苏以为他们都睡着了，翻书的动作都小心几分。书是和叶游借的，因为李思宣布自习后，黎苏也不怕她查课本，虽然李思压根不搭理他们，更别提查课本这件事。
　　不过黎苏朝叶游借课本时，叶游的表情太过激动，甚至不敢置信的重复问了他一句，真的要借吗？黎苏肯定的回答，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黎苏揉揉酸涩的眼睛，抬头看向黑板上方的时钟，按照课程表的规划，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诡异的响声也是从这时开始，此起彼伏。
　　一声接一声好比奏乐，但声音太小，黎苏无法分辨是什么发出的响声。
　　大致翻看完手里的英语课本，想远眺放松一下眼睛，一转头，差点吓他一跳。
　　他的同桌，宋言同学，自从回到座位上后便趴在，一直趴了四节课，中间都不带换手的，可他现在趴在桌上，朝向黎苏一边，直勾勾的视线平移，大致位点落在黎苏胸口。
　　“宋言，身体不舒服吗？”黎苏自然知道他看的不是他，宋言眼神空洞的厉害，剔透的瞳孔内，什么也不能留下。
　　“饿。”
　　饿！黎苏又想到之前鹤扬说他饿晕过去的事，不过，说道饿，他是不是也很久没有吃饭了，昨天回宿舍后只顾着洗澡，然后是睡觉，今早也没来得及吃早餐，他是不是也饿了。
　　说曹操曹操到，难以忍受的肠胃蠕动感，冲击着大脑，感觉心都在烧，一阵咕咕声从腹部深处传出。
　　莫非刚才的声音都是这个，大家都没吃早饭吗？
　　黎苏也趴下，朝着宋言说道：“再忍忍，还有二十分钟，马上就能吃午饭了。”
　　“好饿。”宋言无意识喃喃，他脸上都是脆弱感，好像一触碰就能碎掉。
　　黎苏自觉年纪比他大，而且直面宋言的脸，对黎苏来说就是一种冲击，他舍不得宋言难受。
　　这种感情大概源于年长者的义务吧！黎苏安慰自己。
　　笼罩在白色袖子中的细瘦手臂，慢慢抚上宋言的背，希望轻柔的安抚能掩盖部分的烧心感。
　　一下两下，可能是黎苏的动作轻柔舒服，宋言慢慢闭上了眼睛。
　　宋言真好看！黎苏在心里念叨一万遍，用来感叹这个事实。
　　黎苏不是美术生，但毕业后有幸进入一家设计公司，虽然从事的不是设计工作，也潜移默化的学习了五官的基本知识。
　　宋言不是标准的三庭五眼，眼睛稍狭长，眼尾上翘，留下一片阴影，好像天生自带眼线，颧骨微高，将皮相完美撑起。多情的眼高耸的鼻，想必学校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吧！
　　不知不觉中，黎苏盯着宋言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下课铃的惊醒，他才恍惚之间回过神来。长时间悬空的手臂发酸发胀，收回时惹得他龇牙咧嘴，按压缓解手臂的不适感，一抬头才发现，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看着他。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大家应该饿坏了，我们去吃饭吧！”他摸摸自己的脸，妄想摸出异物。
　　“没，没什么。”说话的班里唯三的女生之一，个子都快赶上黎苏，长着一张御姐脸，不笑的时候不怒自威，但偏偏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名字也可可爱爱，叫慕小小。
　　她红着一张脸解释道，其他人也应和小小的话，开始讨论其他事。
　　黎苏一脸莫名其妙，错过了慕小小低头的勾嘴轻笑。

　　“快要饿死的举手。”主持大局的还是慕小小，看样子就能知道她和班级里的同学关系都不错。
　　全班同学将双手蜷缩起来，拼命塞进胸膛，生怕举手会带来厄运。
　　黎苏不解的看着他们的举动，大家都饿的很，为什么还要举手示意呢？
　　慕小小环顾四周，一脸甜美的笑容：“说谎的人，罚十倍哦！”
　　甜美的声音，但话中隐隐带着的威胁意味，让大家狠狠一颤。黎苏是自后背生出的凉意，而其他同学是因为了解她的为人，如果撒谎，惩罚绝对不止十倍，她说到做到。
　　这时在人群外围观的角落，颤颤巍巍有人举手示意：“我，我有点饿。”
　　一时之间围在一起的同学侧身注目举手的同学，黎苏也不由自主地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瘦弱异常的男生，凹陷的眉骨，高耸无肉的颧骨，惨白且毫无血色的面容，所有呈现出来的特点，让黎苏想到了他以前查找的资料里，因为灾荒导致长期营养不良的难民。
　　他到底多久没吃饭了？黎苏很难想象一个高中，会长期让学生吃不饱，只有他们班被这样对待吗？
　　无良学校！
　　之后的几分钟内，陆陆续续再出现几个举手示意的人，无一不是身形瘦削，精神不佳的人。
　　“集齐五人，向食堂出发。”慕小小收起笑容，面色沉重的指向教室外。
　　“等等，等等，我替老大举个手，他已经几天没吃了，再不吃，会饿死的。”叶游插嘴说道。
　　同学们掐指一算，好想宋言确实太多天没吃饭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撑下去的。不过今天这顿饭可是逃不过的。
　　叶游作为宋言的头号粉丝，自然担负起背偶像去食堂的任务，而黎苏则跟在他的后面，时刻注意宋言的动向，据叶游的了解，宋言不喜欢别人触碰他，所以黎苏的任务是当宋言抗拒时，搭把手抬人进食堂。
　　“小苏苏，如果不是饿的受不了，食堂的饭还是不吃的好。”他告诫黎苏。
　　“很难吃吗？”难怪大家都不爱吃饭，一个个饿的跟个麻杆似的。
　　“很难吃。”但校长规定不能浪费食物，每班每餐分配的食物不能浪费，这才有了刚才选人的一幕。六班的宗旨是不到饿死绝不吃饭。
　　没有其他食物吗？黎苏小心问道，他还不懂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虽然异世界看起来很像现实倒退十几年历史的程度。
　　“没有，吃其他食物没有饱腹感。”被难吃到一次后，他们都去尝试过其他食物，但肚子快被撑破了，胃里还是觉得空唠唠的，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明白，学校是牢笼。如果无法从学校顺利毕业，他们甚至无法离开学校超过一周。
　　唠嗑可以加快时间的流逝，叶游将宋言向上颠颠说道：“食堂就在眼前，果然有人陪伴，多远的路都不觉得远。”
　　黎苏也颔首表示赞同，的确没说几句话就到了。
　　食堂的建筑不同于精致的教学楼，和画风诡异的学校大门，更加贴近居民小楼的模样，灰色粗糙的外墙，一个挂着灯带装饰的广告牌，廉价感十足。
　　灯牌上紫色黄色暖光交替闪烁，将灯牌正中央一双筷子一只碗突显出来。
　　六班是最晚到达食堂的，可以看出他们抗拒吃饭却不能不吃。黎苏更在队伍后面走进食堂一楼，发现位置已经所剩无几，环顾一圈也没找出几个空位。
　　但他却发现当六班出现在食堂后，原本热闹的用餐变得寂静无声。恐惧，是黎苏从他们眼中读懂的情绪，为什么会害怕一群少年？六班在归解一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小苏苏，愣着干嘛？我们就餐楼层在三楼。”叶游已经走到楼梯转角处，发现黎苏没跟上，开口询问。
　　“就来。”他收回目光跟着上楼。
　　三楼的格局和一楼差不多，但面积比一楼小三分之一，一样的领餐处，一样的铁制餐桌，区别只在没人，空旷的大厅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不对，有人，他在门缝中看见了一只眼睛，不善的目光。
　　叶游发现新同学挺爱发呆，才半天的时间都发呆多少次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了然，怕是被吓到了：“门里是老师用餐区，三楼人不多，副校长觉得占老师位置，有失体统，让食堂隔出空间给老师用餐。”他拉着黎苏去领餐，但转头的瞬间狠狠看向门缝，不想看见他们，让食堂加装铁门，又留条缝用来监视他们，切，虚伪。
　　整个三楼都是六班的人，领餐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大家端正的坐在一起，黎苏被叶游拉着坐下，可大家都迟迟不肯动筷，黎苏也只能等着。
　　午餐是三荤三素，一块白饭一碗汤，在黎苏看来这个标准已经可以打败许多高中，但为什么大家很抗拒吃饭。
　　三楼沉默了十多分钟，终于在一声叹息中结束，眼中写满了任命。
　　“大家能吃多少吃多少，尽量为我们的英雄减少压力。”慕小小带头浅吃一口，一勺下去只带起两三粒米饭，吃到苍蝇的表情看着都比她开心。
　　勺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响动来得快去得更快，但所有人都放下勺子后，黎苏粗略扫看过去，他们吃了个寂寞，累成山的饭菜还是累成山，汤的液位也没见下降。
　　就在此时，大家将餐盘一推，饭菜被集中到了七个同学的附近，是下课时选出来的人，包括宋言。
　　加油！大家眼里带着激励、感动，眼含热泪的为他们几人加油。
　　黎苏的餐盘安安稳稳摆在他前面，他太久没吃饭了，一份看着还不错的饭菜摆在他面前，没道理他不吃两口。
　　不管了，先混个肚饱。黎苏拿起勺子开吃。
　　慢慢一大口的饭菜怎么塞进去的怎么被他吐出来，黎苏有点明白同学们为什么抗拒吃饭，猪吃得都比他好！
　　饭菜讲究色香味俱全，但没说每种味道都要存在，酸甜苦辣咸竟然集合在一起，而且其中的一种或多种味道特别突出，咸到发苦的同时还能酸到癫痫，一口下去半条命要没，脸色青紫活像缺氧，拼命灌水只想洗胃。要不还是饿死吧！不用受苦多好。
　　黎苏默默的放下勺子，想起了以前在网上看的段子，屎味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该怎么选，以前的黎苏会毫不犹豫的关掉页面，现在想想巧克力味的屎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叶游作为黎苏亲爱的前桌，对他的关注自然多于别人：“小苏苏，你的饭给老大吧！等他们吃完了，我们再帮老大吃。”
　　黎苏端起餐盘，眼睛冒火走向领餐的窗口。
　　没吃之前，叶游对他的诸多劝告，他都心存怀疑，或许是人家挑食，挑刺，来表达对学校的不满，李思对待六班的态度足以说明，六班无论在学习或是其他方面都被归类在差生一方，所以他自然也带着一点偏见看待他们。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除非穿上他的鞋，走过他的路，吃过他的饭，才知道这饭菜有多难吃，才知道教学楼到食堂的路有多难走。
　　归解一中垃圾学校，不接受反驳，人不多花样却不少。路过一楼的时候他可没发现其他学生嫌弃饭菜。
　　“咚咚咚——”窗口被敲响。
　　黎苏苦着一张脸，将餐盘重重往窗口内一扔，堆成山的饭菜因此散落下来，撒在干净的白色瓷砖上。
　　一把锅铲立刻伸到窗口外，指着黎苏，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