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长安》多宝童子

2、第 2 章

　　庆安二十年冬，皇后病逝于凤仪宫。陛下大恸，罢朝三日，令举国守丧一年。后思念皇后过度，悲痛交加之下病倒，命阮相代理国政，阮贵妃摄六宫事。
　　当我知道此事时，还在上书房磕磕绊绊地读诗。我不过是位公主，即便得了恩典，总不能随皇子一般教导孔孟之道，时政国事。徐太傅在我报到的第一日，很是为难了一番，终想出周全的好法子：让我学诗。他一本正经地同我讲道：“公主，莫听旁人言诗不过风月情爱之物。可知诗即是情，通晓人心。’’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道：‘‘多谢太傅指点。’’大齐太傅，出自世家徐氏，曾是陛下伴读，才学倍受天下读书人推崇，我自是深信不疑。却未料到，他在敷衍我。
　　学了几月，我仍不会作诗，太傅无法，只得让我读诗，看看是否能依葫芦画瓢。‘‘采菊··呃··东、下，呃，见···’’太傅还是高估我了，其实我连字还未识全。我正想着如何能装作非常上进的模样，来福公公又浩浩荡荡地带了一大行人，比上次多了许多。
　　他恭敬地向我行礼，“公主，陛下病倒了，床榻上迷糊唤着您的名字。老奴斗胆，想请您随老奴一道去瞧瞧陛下。”我自是愿意，倒是太傅在一旁皱着眉头，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太傅真是尽职尽责啊，其实大可不必，我的学业就算耽搁几日，也无碍的。毕竟连起色都没有，退也退不了步啊。
　　后来许多年，我才明白太傅的神色，不是担忧，仅是怜惜罢了。
　　我踏入陛下的养心殿，鼻间闻着满是苦涩的药味，想着陛下应是病得十分严重。跪在龙榻前，我小心翼翼地伺候陛下用药。喝罢，陛下接过来福公公递来的玄色锦帕，颇有些肃穆的颜色。“是个体贴的好孩子”，陛下赞赏地点头，手一挥，底下人全出去了，仅留下我与来福公公。
　　“只可惜这么多年，朕未得注意于你，孩子，你可怨朕？’’我岂敢，惶恐地低下头，怯怯地回道：‘‘未曾。”“从今日起，朕与你父女同心，犹未晚也。’’陛下十分满意我的表现，精神瞧着似有回转。于是，我便一直待在养心殿内，亲自侍疾，从不假手于人。
　　陛下病了有十来日，彻底痊愈的那天，传旨加封我的生母为皇贵妃，改谥号恭静。阖宫倒无甚嫉妒，毕竟人已逝，左右添份尊荣，威胁不到自己。但随后她们不曾料到，还有一份圣旨：朕之三女，名云川。性笃静，孝顺谦和，今加尊号“长安’’。
　　我才从养心殿回到潇湘阁，就挤满了一群人，笑眯眯地说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来拜见长安公主。我不曾答话，心里想着今年冬日格外的冷，便将身后的披风向前拢了拢。阿悦见状，十分担心道：“公主可是忧心陛下，不慎染了风寒？”我诧异地望着她，不愧是陛下赐给我的女官，做事周到，为我脸色发白，不想待客找了一个绝佳说辞。周围人见状，俱是纷纷有眼色地告辞。真是难为他们了，这冬日顶着风雪摸索着路，找到了潇湘阁这样宫里偏僻的地方。
　　我捧着手炉，畏缩在火炉子边。明明往年便是最冷之时，我亦不觉冰冷。如今，这是娇气了吗？阿悦正站在院外，训诫奴才婢女谨守本分，颇具威严之势。陛下为我寻了个好女官，连我赐名“阿悦”这样朴素的名字，竟也未露出半分轻蔑的神色。
　　我难得享受这片刻欢愉，陛下倒是被扰得不得安生。前朝沸腾了，历朝历代的规矩，公主未出阁，不得赐尊号，顶了天受宠的公主，也只能及笄才能蒙封。一个无母族，骤然得宠的公主，何德何能得此殊荣，真是坏了规矩!言官们纷纷上谏，说我坏了祖宗礼法，让陛下收回旨意，否则日日上朝进言。
　　至于真假如何，我倒未曾关心，只阿悦天天劝慰我，说此事陛下自有圣裁。我不禁笑了笑，指着自己：“阿悦，你倒是看看，我浑身上下哪有不开心的模样？”
　　“奴婢瞧着这几日公主进食不过尔尔，身体也日渐消瘦，以为公主担忧此事。”我听闻，觉着阿悦甚是细心，连这点小事都发现了。我近来食欲确实不振，常有想吐的症状，但也只比往常少了一点，以往也吃不了多少。
　　但阿悦不曾知道我的过往，我宽慰她道：“我只是想着明日拜见阮贵妃的事罢了，你也晓得，我规矩学得不大好。’’“凡事都有陛下做主，公主不必太过忧心。”阿悦松了一口气，模样十分轻快。
　　第二日，是冬日里难有的晴朗，阿悦带着我走去阮贵妃的关雎宫。因着路程较远，花了不少时候。一踏进殿门，理所当然的受了指责，‘‘哟，真是好大的架子，竟要我们一众长辈候着等她一个。’’
　　这话说得太过刻薄，一个不敬尊长的名头直接扣在了我的身上。我循声看过去，这位浑身满是金银之物，闪闪地晃着我的眼，坐在大殿的右侧角落处，一个低位妃嫔罢了。
　　‘‘云川来迟，求贵妃娘娘降罪。’’我直接承认了错误，但我也只向着阮贵妃行礼。我拜见仅是阮贵妃，其他人不过是巴巴地赶来见我的，我何须在乎她们的脸色。我如今是陛下亲封的长安公主，还由得她们分不清尊卑吗？
　　阮贵妃淡淡地抬眼，“公主罚俸三月，于贵人言语不当，罚俸一月。望尔等思过则改”。
　　我应下，仍持着拜见的礼，阮贵妃并未让我起身。她无视过我，转身与左侧的妃子聊了起来。满大殿的妃嫔大多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宫里的女主人不待见我，我的下场可想而知。瞬间曾经嫉妒我得了陛下的心理，很是平衡了。
　　阿悦有些着急，想为我出头。我用眼神拦下了她，今日这事，逃不过的。我的生母，曾是阮贵妃的婢女，可却忽然得了恩宠，还是在阮贵妃临盆之际。任是谁，都不能忘却这背叛之仇。罚我跪一跪，也算不得什么。
　　“陛下驾到。”来福公公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满殿纷纷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