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长安》多宝童子

1、第 1 章

　　“启禀公主，迎亲的轿辇到了。’’
　　我闻言侧头，正看着阿悦恭敬地屈着身子。约莫算了时辰，竟比所约之时早了半个时辰，心下有些疑惑。但仍先唤了侍女上妆，待到梳发，并无全福夫人在旁，侍女们也不敢上前。我只得自己挽发在肩，三梳梳到尾。
　　快要出门时，我看见阿悦跪在原地，竟一直未肯起身。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交代她：‘‘日后这公主府便由你主管，何苦今日伤了自身的颜面呢。快起身吧，高高兴兴地送我一程。”说罢，我便快速让侍女带路离开，真怕了那丫头的眼泪。
　　轿外的热闹声不绝于耳，锣鼓阵阵地未免让我有些头痛，目之所及全是满眼的红，这是天大的喜事。大齐风头无两的长公主下嫁手握重兵的将军之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至从赐婚的旨意一下，我便成了大齐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如今，十里红妆，更惹得京城百姓议论纷纷。我坐在轿中，听着那些话，竟有些发笑。笑什么呢，大梦恐将尽，徒羡糊涂生。
　　我缓缓走进礼堂，身后厚重的大门渐渐隔绝了喧闹声，本该宾客满堂的大厅，全是肃杀的兵器声。我的眼里仍是满目的红，是这喜色抑或是血红，我该知足了······
　　天宁五年，大齐长公主勾结敬王意图谋反，幸得太傅之子徐疏察觉，忍辱负重四年，搜集证据呈于明帝。谋定于其出嫁之日，诛杀于镇北侯府中，所属党羽，尽数不留。百姓听闻，皆纷纷大喜，奸佞已除，天下清明太平。
　　庆安二十年，那时我不过才十二岁，还只是大齐后宫中一位平平无奇的公主。我的生母原是阮贵妃的婢女，因着长相清秀，颇有弱风扶柳之姿，得了当今陛下的宠幸，获封贵人，赐住潇湘阁。仅一年，便有孕生下了我。可惜福薄，身子亏空得厉害，不过数月香消玉殒。
　　潇湘阁甚为冷清，奴才婢女不过是内府局顾着皇家颜面打发来的，不是犯了错的便是毫无背景可欺的。五年前，我阁里的一位婢女因着不知何故被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玢娘瞧上，讨要了去。我倒无甚感觉，可这些奴才婢女仿佛得了天大的荣幸，原来即使落魄至此，也未必不能谋个好前程。于是日日都徘徊在他处，想着能否有朝一日得了主子的青眼。由了他们去，这样我便能毫无束缚地去御膳房偷食了。
　　虽不至于残羹冷饭，可敷衍的东西能好到哪儿去。热气腾腾的夏日，午后的主子们大多懒倦，无甚什么心情吃热食。御膳房的人也偷巧，只需备着消暑的汤水儿，用冰镇着，就躲在阴凉檐下打盹。我掐算好了时辰，偷偷地贴着房沿走，窗户全都开着透气，蹬着小腿使劲钻进去。踮着脚来到一处角落，我悄悄地挪开一个白瓷碗盖，便见着色泽鲜艳的山楂糕了。我浅浅地抿了一口，酸甜可口，甚是开胃。快速偷拿了几个，揣入怀中，准备开溜时，却被一众人拦了路。
　　我哆哆嗦嗦地被一群侍卫挟着向前，领路的是位公公，眉眼瞧着比御膳房的那个抠搜掌事太监和善不少，应当不会太过苛责我吧。我不安极了，几块山楂糕，以往不是没有被逮住，几板子草草了事，今日为何如此大阵仗？
　　带着忐忑，我第一次踏进了从未见过的奢华宫殿，朱门微启，满眼都是我无法描述的庄严恢弘之景。然而我却被带入了一道垂拱门前，那位公公微点了头，一众侍卫排开来，示意我上前。我随着公公步入门内，一张简朴的石桌置了几张石凳，一位身着玄色锦服的中年人坐在上方。因逆着光，辨不出模样神色。
　　“回禀陛下，潇湘阁的带到。”公公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等待示下。而我，木着身子，傻傻站着，心里却想这当是我第二次见着我的生父了。而第一次呢，则是五年之前皇后之子出生的百日宴，当日遥遥一见，依稀只记得轮廓。原来我连出生，生父都未来得及瞧上一眼。
　　见我许久未曾行礼，公公更甚弓着身子，斟酌用词道：‘‘陛下，公主许是一时太过高兴，没了神，都怪老奴未曾提前相告。”我感恩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公公替我解了围，很少有人愿意善意待我。我重重地向着陛下磕了三个头，回道:‘‘儿臣叩见陛下，愿陛下康泰无恙。’’
　　陛下站起身来，亲自扶起我，“真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大着胆子望向陛下，他的眼里满是遗憾与怜惜，他的大手抚过我的头顶，像极了平常父女相处的场景。“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陛下问及，我迅速地答道‘‘云川’’。陛下点了点头，“是个好名字，张氏不愧教了个好女儿。”张氏是我的生母。
　　‘‘来福，张氏教女有方，追封妃位，谥号顺静。其女恭敬有礼，甚得朕心，从潇湘阁···’’
　　‘‘陛下，儿臣很喜欢潇湘阁，求陛下允准儿臣继续住在那儿。’’我飞快地打断了陛下的话，但心中生怕惹得陛下不快。陛下审视了我片刻，便改口继续道：‘‘其女聪慧大方，择待三日后，到上书房习字学习。’’
　　我大喜，下跪叩谢陛下大恩。
　　过了良久，我跪得有些发晕，来福公公扶着我起身。我思虑着陛下的话，‘‘得到即是付出，你如此明智，当晓悟朕意。那时，再传你回话。’’
　　回及潇湘阁时，灯火通明，不似往常一般昏暗无光。许久未见的奴才婢女今夜倒像约好了，齐齐地聚在门前行礼，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参见公主’’。听着我头痛极了，却不妨着我冷笑，往日最是嫌着我的身份，连礼都不肯行全，无非欺负我未得宫中规矩教导。如今，呵，我开口发话：‘‘我乏了，且去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一时静默，我自回了寝殿。
　　第二日，我得陛下恩典，于上书房入学的消息传遍了宫中，俱是一惊。纷纷打听我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是如何入了陛下的眼，竟得了这样一个好机会。大齐的上书房，乃是历代皇子们读书受教之地。到了陛下这一代，皇子仅有三个，长子阮贵妃所出，嫡子中宫所出，幼子梅嫔所出。然幼子体弱，迁于别宫，由生母梅嫔照料着。由此，上书房仅有两位皇子，加上伴读，不过四人。如今，我竟然可以与皇子地位相媲，得到机会入上书房。当日的相见被陛下封锁了消息，探听不到真相。我原以为大家几日后该消了好奇，可没想到居然传出了荒唐的流言。
　　陛下月前泰山封禅之时，遇得道高僧指点。获言：天赐贵女，隐于东南；时待良主，方成大业。
　　传入我耳后，我笑其无知，隐隐却希望这是真的。宫中公主颇多，但居于东南的，的确只有我一个。这流言传了许久，不知为何陛下没有过问，许是没人敢去询问，挑战帝王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