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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未央宫的寂静 一座宫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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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地趴在栏杆上,看着池中的锦鲤争相抢着刚刚投下的鱼食,水中的倩影,腹部的隆起并不明显,可是木子岚却觉得腰间的沉坠,已经让她无法正常行走了。
前两日刘子欣请脉后,跪在她面前絮絮叨叨了许久,大意是,如今她的身体几乎是以肉眼所见的状态虚弱下去,气血两亏,查不出缘由,孩子又在她体内消耗着她本就为数不多的养分。建议她考虑饮用堕胎药,以作求生自保。
当时木子岚就问了刘子欣一句话,“刘院正觉得,现在于我而言,多活一个月还是两个有什么分别呢?”
一句话将刘子欣满腹辩语通通驳了回去,从医多年,刘子欣始终想不明白,到底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放手让病人安详地离开,还是拼尽所有努力,让病人以极为痛苦的方式离开,哪一种,才是真的救死扶伤。
“你不必纠结,这孩子既然在了,即便我现在不要它,它离开的代价只怕我的身体也无法负担的。所以,它在或者不在,影响并不大。我也没有遗憾,因为我不曾期待过它,我也不曾奢望能将它带来这人世,也就谈不上失去。”
“娘娘!是臣医术不精,臣有罪!”刘子欣跪伏于地,声音悲恸。
“不是的,刘院正为人正直,医者仁心,你并未因身居院正便学有止境,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精进着自己的医术,你也并未因自己为人师长,官名显赫,而孤高自傲甚至嫉贤妒能,相反,你时常以身作则,倾囊相授,授业解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的病,并非医者能治,天意如此,尽力即可,无需忐忑。”
“娘娘!”
“你退下吧,我累了。”
耳边似乎还环绕着刘子欣的哭声,木子岚要是有精力,是真想问问刘子欣怎么做到的,这立体环绕音混响,让木子岚这两天也算是不绝于耳了。
“主子!”小香急忙忙地跑到木子岚身边。
一脸淡然的木子岚懒洋洋地偏过头,看向小香道:“怎么了?”
“不好了!胡域的人来了!”
无聊地抓了抓耳朵,木子岚摇头道:“淡定一点,小香,你这神情,知道的是胡域来朝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打过来了呢。”
“打?”小香愣了一下,随即急得原地跺脚,“主子!那胡域的王子往年都是带着臣子来的,今年他带了一位公主过来!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打得什么鬼主意了,咱圣上那么英明神武俊美无双,跟主子您一万个般配!他倒好,趁着您跟圣上闹矛盾,带个公主过来想趁虚而入!主子您可别给他机会!”
听到有公主过来,木子岚算是来了些兴致。
“哦?胡域的男人似乎都是人高马大的,身材普遍比夏的男儿强壮,那他们的女子是不是也都是身材高挑,别有一番风情呢?”
“奴婢远远地看了眼,那公主真的挺高的。”
“身材好吗?”
“应该很好,那个腿长的,都快到旁边引路的采荷姐姐的胸了。细腰长腿,哦对了,她胸有两个腰那么粗,蒙着面纱,没看真切,不过好像是瓜子脸,脸跟腰差不多。”
“呀,小香,看得还挺细致。”木子岚摸着下巴,流里流气道。
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木子岚调侃了,小香努嘴道:“哼~主子,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取消奴婢,您是真一点都不着急!”
“小香呀,这人呀,他若想走你就算拦得住人,也拴不住心的,万事随缘。”木子岚转身继续喂着还未吃饱的锦鲤,“我很喜欢一句话,‘悲观是远见,乐观是智慧’。”
“那,主子,您不着急,是因为智慧?”小香似懂非懂。
“不是,是因为你们陛下,不喜欢他一手掌控不了的女人。”
愣了一下,小香白皙的脸庞瞬间爆红。
“啊~主子,你在说什么呀!羞死了!”
“噗嗤~”木子岚若有所思地看向小香继续调戏道,“小香,你该反思一下,为什么我一说,你就懂了。”
没法再待下去了,小香捂着脸慌不择路地退出凉亭。
耀阳殿
“水域雪莲真的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一开始胡域的王子赞布铎如往年一般,上报政绩,总结一下过去,展望一下未来,再拍一顿马屁,展示一下朝贡的贡品清单,以及珍贵贡品的实物展示与介绍。
华宸神色怏怏地听着,都懒得去应付一下。可是当听到“水域雪莲”的时候,华宸眼中出现光彩。
大概也是没想到,前一秒还满脸不耐的华宸,瞬间就坐直了身体眼中光彩熠熠。这变脸速度,赞布铎是真没见过,回神后赞布铎赶紧介绍道:“陛下,这是胡域的国宝,十年一片叶,七十年一开花,七叶雪莲是雪莲中的极品,比起雪山长大的雪莲,它的滋补价值更甚!能不能肉白骨我不敢说,但只要这个人还有一口气,便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果没记错,水域雪莲并不在朝贡的清单中,此刻拿出来,赞布铎必有所图。
“条件。”华宸眯眼看向赞布铎。
被华宸看得浑身发憷,但想了想殿外等候的妹妹,赞布铎还是一狠心一咬牙道:“陛下您知道的,小妹自从一年前偶然窥见圣颜,便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已是思之成疾,如果陛下不弃将她纳入后宫,这颗雪莲自然作为陪嫁入宫,任凭陛下处置。当然,陛下如果不喜小妹,也无碍,本王子便将雪莲给她服下,想来至少能医好她的身体。”
华宸最讨厌有人威胁他,而且这个人还是胡域的人,如果不是考虑到百姓安居,胡域他一定会直接吞掉,而不是打服而已。
感觉到死亡之神已经在他面前绕了好几圈了,赞布铎心中惶惶,这位主就算是十年前如日中天的胡域他都未必会放在心上,如今的胡域只怕对他毫无威胁可言,可是怎么办呢,自己就这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而且刚刚自己这话说得应该挺委婉的了。
脑中飞速运转,在华宸的警告中,赞布铎抓到了一个关键点,他想要水域雪莲,而且非常迫切。
想清楚了,赞布铎瞬间腰板便直了起来,面上,还装作十分体贴的模样。
“嘿嘿,陛下,小,小妹也是胡域第一美人,现已候在殿外,要不,陛下先见见小妹?”
“赞布铎王子一路颠簸,想来也十分劳累,不如先行休息整顿,明日,朕备下晚宴,为赞布铎王子接风,届时再聊不迟。”
“诺!本王先行告退。”
等赞布铎一干人都走完了,大殿之上复又安静了下来。
“木子风人呢?”华宸看着大殿上的几人,木子风并不在列,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他了,华宸便开口问道。
“回陛下,臣三日前曾在隐林归居酒楼见过木将军,当时他和萧大人、大理寺卿在酒楼的包间用膳。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了。”庞清上前道。
最近华宸心中烦闷,没怎么注意到木子风他们的动向,如今听庞清一说,华宸倒是想起来,这三人确实有好几天没在他跟前晃悠了。
“他们做什么去了?”
庞清看向一旁的凌霄肃,凌霄肃回想了一下,上前道:“陛下,好像是游山玩水,又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们说是私事,又是正常在吏部请假备案,所以臣与庞统领也就没有过多问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华宸觉得凌霄肃这智商下降地有点明显了。
“萧赞本来就是吏部尚书!他自己的假,自己能不批吗!”
“……”凌霄肃和庞清皆沉默了。
心中盘算着,圣上这个时候问起木将军大抵是想商量着拿雪莲。
“陛下,要不我去将雪莲偷过来!”凌潇肃认真为帝王分担烦恼。
华宸还在头疼赞布铎的要求,突然听闻凌霄肃的发言,一时没忍住,直接骂道:“堂堂银盾司卫首领,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
“陛下你别理他,挺聪明一人,今天这么笨。”庞清也觉得凌潇肃不靠谱,还得自己上!“陛下,臣听说那赞布铎极为喜欢赌博,要不我去找那厮赌色子将雪莲赢回来!”
“乀(ˉεˉ乀)滚”
华宸刚刚居然在期待庞清这货能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果然,自己就不该有什么不合理的期待。
“诶!得嘞!臣告退!”
娴熟地接住华宸扔过来的奏折,两人将其放好,赶紧麻溜地滚出耀阳殿。
未央宫
站在宫墙外许久的华宸,终究还是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层叠的宫殿之中。
高大壮硕的合欢树下,木子岚像只猫一样,蜷缩在一张贵妃椅上,小小地一团。
微风轻轻地拂过木子岚莹白的肌肤,鬓角的碎发丝丝缕缕地在风中摇摆,温柔地划过脸颊。
卷翘的睫毛如同采蜜的蝴蝶伏在盛放的花朵,梦中似乎并不安稳,睫毛时常轻微抖动着,小巧挺直的鼻梁呼出的气息也时而沉重时而轻盈,如晨露下的粉荷唇色,在一呼一吸间浅淡变化着。
自从怀孕后,木子岚便变得更加嗜睡,近来随着身体越发虚弱,嗜睡的状态也就更加严重了,即便醒着,真正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突然感觉喉咙一阵腥甜,木子岚本能起身,朦胧着从袖中掏出锦帕,将咳出的血尽数擦净后,又躺回椅上,沉沉睡去。
心中就好像被一把刀反复绞割着,华宸知道,木子岚的身体每况愈下,刘子欣说,药极苦,她的五脏六腑在渐渐衰竭,会很疼,很疼。
印象中,被蚊子咬个包都会找他喊疼的人儿,现在每天疼得连背都直不起来的人,却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
她怕苦,怕疼,更怕给身边人添麻烦。
“木子岚,我是不是错了?我一直在怨你,可是我又真的在乎你想要的了吗?明知道你该是自由自在备受宠爱的,却偏偏只为了自己,就将你拉到这深宫后院。”
当木子岚睁开眼,看见神色复杂的华宸时,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明明年纪也不大,在这么皱下去,不出几年就成小老头了。”木子岚笑着道。
拉住木子岚想要收回的手,华宸靠近木子岚道:“我都说以后不会打扰你了,现在我来了,你都不准备嘲笑下我吗?”
“如果真的要互不打扰,我应该搬离未央宫的,嗯,再找你拿一份和离书,从此天高海阔,一别两宽。”
“你知道,我舍不得。”
“嗯,我也是。”
“那你,能不能,就算是为了我,为了宝宝,在这里生活下去?”
“我想,但是我没有办法。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华宸,我们都已经努力了,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往后种种,皆无悔。”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木子岚不想骗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只能长久地沉默着。
过了一会,木子岚突然道:“母后去普陀寺了,她说想要为我和宝宝祈福。母后很喜欢我,也很照顾我,华宸,她爱你,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母亲的立场。她也是夏的太后,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督促你承担起帝王的责任,和为人子的义务。以后,你该多多与母后相处,多陪陪她。”
回来后,太后对木子岚的态度算不上亲切却也没有可以冷落疏远,更不曾为难过她。这后宫琐事种种,如今还烦劳着太后处理,木子岚心中更是愧疚。
“你这算是交代后事吗?”华宸目光灼灼地看着木子岚。
“不是,是在履行一个妻子合乐家庭的义务。”
“……”心中突然松快,“你少哄我。”
“男人嘛,都得哄一哄的,谁还不是个宝宝呀。”木子岚直接上手,撸着华宸脖颈的软发。
两人闹了一会,华宸握着木子岚有些冰凉的手,目光坚定道:“小岚,你相信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心中一紧,木子岚不知道华宸想做什么,但显然,他知道她不会喜欢,所以提前铺垫。
“你想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我只是想你好好活着。”
“别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擅自决定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木子岚目光一冷,沉声道。
“那你也别想着离开!”
“不是我想离开的!华宸!”
“如果你爱我,你不会选择离开!不过,没关系,木子岚,只要你在我身边,怎么着都行。”
“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翌日,难得清晨睡醒的木子岚,看了看胸前几近透明的玉佛,估摸着大限将至。
“这算是回光返照了吧?”看着自己反而生出几丝生气的模样,木子岚摇头苦笑道。
今日的未央宫似乎格外寂静,木子岚起身后,便摒退了左右,准备给院中的花木浇些水。
忽闻墙外有些窸窣的人声,木子岚便停下了动作。木子岚最近虽然身体每况愈下可是这五识六感却敏锐了许多。
“听说了吗?今晚陛下要在乾元宫设宴款待胡域太子和公主,百官陪侍。”
“那说明咱陛下礼数周到热情好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疯啦,是乾元宫设宴,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只摆过五次宴,每一次都是帝王首次宴请皇后及家人。”
“你是说?”
“嘘~”
一墙之隔,木子岚手中的银壶掉落在青石板上,溅了木子岚一身水渍。
“这就是你说的方法?如果是这样,我倒不如不回来,至少这样在你的记忆里还是美好的模样,不像现在,面目全非。”
一座宫城冰火两重,乾元殿灯火通明,欢歌笑语,未央宫满室寂灭,只有摒息可闻的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乾元殿众臣抬首听着心中猜想一点点应证。
“诏,胡域公主娜可倾,体仁则厚,履礼维纯,蕴此贞懿,灼其芳华……”
未央宫
三千青丝只有一只木簪束缚,随意散落在木子岚曾用心打造的紫檀床沿。一袭白衣铺就,卷翘的睫毛静默停在合上的眼睑下。
似乎是感应到了华宸的决定,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应和着华宸清朗的嗓音悄然滑落。
微微上扬的嘴角染上一丝鲜红的血,血迹顺着光滑的下颌角一路向下,最后低落在白色的衣裙上,像一朵朵绝色牡丹晕染开来。
华宸目光看向特意打开的殿门,并没有想要看到的身影“呵,华宸,你到底在期许什么”
微微抬手舒缓揪心的痛意,华宸继续道:“选躬之初,奉承先命.”
“陛下,陛下,不好了!”
华宸一直不安的心情到此时被顶上峰顶
“怎么回事!”
“娘娘,娘娘没有,没有脉搏了”小太监慌张到哭泣
“娘娘?难道传闻是真?”
众臣见帝王脸色瞬变,心中惊诧,窃窃私语。
“怪不得宴席上不见丞相与骠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