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34、回宫 弱小可怜又

　　天色已晚，残留的夕阳微光艰难地穿过井字格的窗棂，爬上精心雕刻着山川舟车的紫檀木床上，锦被中的人缓缓地睁开眼，沉沉地睡了一觉，本就浓密卷翘如蝶翼的睫毛似乎又长了几许，木子岚抬手揉着被睫毛戳地痒痒的眼尾，揉了会，发现不止眼睛难受，浑身上下哪哪都痛。
　　环顾周围，暮色四合，光线暗淡，寂静无声，木子岚鼻头一酸，忽然有些委屈，眼泪在眼底直打转，又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受一次伤便哭哭啼啼着实不像话，便强忍着，从床上挪下来。才走出去两步，便看见门开了，抬头看见华宸端着一只白玉碗逆着光走进来，那双敛尽风华的眸子正温温柔柔地看着她。
　　“啪嗒”木子岚脑子里的那根“理智”弦崩断了。
　　“哇呜~”木子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扑到华宸怀里，抱着他细长的脖颈哭道，“你去哪了！一个人也没有！呜~”
　　“对不起，我的错。”华宸愣怔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温柔安抚道。
　　艰难地将手里的碗放到靠近的桌子上，华宸这才腾出手将木子岚拦腰抱起准备放回床上。
　　“不要，我不想再躺着了！”木子岚突然挣扎道。
　　“好好好，那我抱着你坐一会？”华宸急忙顿住脚步，转而面向旁边的木桌。
　　“好！”后知后觉自己有些任性的木子岚，乖巧点头。
　　“我想着你快醒了，担心你饿，就去厨房端了碗粥过来。”华宸指尖运力一点一点地顺着木子岚的脊骨输送，“你梦中一直皱眉嫌周围聒噪，我便撤了左右，独自守着你……”
　　总是这样，不管木子岚的情绪是内敛还是外放的，华宸似乎都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再温声安抚。相处不过一季，却好像已经相携百年，面对华宸，木子岚心绪复杂，越心动便越愧疚，越愧疚就越难过，越难过就越难以控制自己情绪。
　　“嗯。”不想再被这种杂乱的心绪困扰，木子岚红着眼睛，小孩子般将圆圆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华宸肩颈里，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门外，几个青年像壁虎似的悄悄地躬着身子探着脑袋整整齐齐地贴在靠窗的墙壁上
　　“华二，娘娘这是没事了吧？”华一低声问着旁边的华二。
　　“应该没事了，刘院使不是说了毒血已清，伤口虽然看着凶险实则并未伤及要害，只要娘娘醒过来就没事了，上天眷顾，娘娘福泽绵长。”华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陛下将娘娘交托我等好生守护，如今娘娘重伤皆是我等照看不周，理当受罚。华一，一会等陛下出来我们便去请罪。”
　　“好！”华一郑重点头。
　　“啧啧，我说你们是有病吧？娘娘才苏醒过来，身体正虚，这个时候你们要是去请罚，依娘娘那温柔良善的性格多半又得下榻给你们求情去。能不能安生点，有什么事等回了金陵再说！”凌霄肃看着华一华二一脸地嫌弃。
　　“……”
　　华一和华二面面相觑，却无力反驳。也不知是被凌霄肃嫌弃的表情伤到了还是被“温柔良善”这种形容词噎到，一时无语。
　　静默了一会，两人组织好语言正准备反驳，“咚! 咚！”两声，华一华二同时捂着脑袋转身瞪着罪魁祸首。
　　看着手中刚刚重重地敲过华一华二脑袋的折扇，萧赞一双魅惑流转的桃花眼生生弯成了缺了大半的峨眉月，少了摄魄的俊美多了无害的纯良：“莫恼莫恼，要我说，如果陛下真的想要责罚你们，也不会等到现在了，如今娘娘正是需要人保护，华一，华二，你们俩就好好守在娘娘身边。”
　　敢怒不敢言的两人在接受到一旁冰冷的眼神压制后，放弃抵抗，一左一右地站定在木子岚卧房外，神情严肃目不斜视。
　　“噗嗤~白遇冰，你这什么眼神呀。”伸手拽了拽还在朝着华一华二发射冰冷视线的白遇冰，萧赞不禁好笑道。
　　“这俩货是怎么进的暗卫营！”白遇冰一脸嫌弃。
　　“白大人，我也很好奇。”凌霄肃同款嫌弃就没下线过。
　　“诶，你们俩也是，这结局已经够花好月圆的了，你们呀，就别在这添堵了，小心陛下给你们都扔去西峡大坝看堤去！”萧赞赶紧一左一右将两尊“窗神”拉走。
　　白遇冰和凌霄肃相互对了下眼神。
　　“……陛下才不会！”
　　经此一遭，华宸在木子岚伤口愈合后便立刻动身返回金陵城，木子岚原本打算再游历几日，对上华宸一脸委屈后怕的模样，也就歇了心思，老实地跟着华宸上了车辇。
　　回宫的路上，木子岚终于找到了机会跟白遇冰和萧赞闲聊。
　　“本宫记得，萧大人和白大人你们俩武功都不行吧？”没有理会两人疑惑目光，木子岚直接开门见山。
　　“就白遇冰不行！”虽不明其意，但是不妨碍萧赞三句不离白遇冰，有事无事总要想着法子拉着他出来溜溜。
　　只是木子岚是看透不说透，可有人却总是精力旺盛一点就着。
　　“什么不行！”一看白遇冰炸毛，萧赞一脚踩在白遇冰脚上让他冷静发言，白遇冰只能临时更改说辞，“我不比你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好歹打得过地痞流氓！”
　　“呵呵，你厉害！”
　　“本来就是！我是大理寺卿诶！”
　　“我还吏部尚书呢！”
　　“吏部尚书怎么了！了不起呀！”
　　“呵呵，不敢说了不起，也就是正二品的官职，比白大人的正四品高那么一点！”
　　“一点点？萧大人谦虚了，吏部不是向来号称六部之长，文官之首！下官……”
　　“放屁！白遇冰你有病呀！文官之首是丞相！”萧赞慌忙从嘴炮中抽离，一把拉过白遇冰捂着他的嘴，同时紧张看向木子岚。
　　目光慈爱神情柔和，微笑着看着硬吵的小情侣，木子岚摆手道：“萧大人不必紧张，本宫什么都不知道，陛下应该回来了，本宫去看看。”
　　“恭送娘娘！”白遇冰萧赞老实躬身行礼。
　　等木子岚的衣摆都看不见了，萧赞反手一巴掌拍在白遇冰直挺的脊背上，“都怪你！”
　　“哥，你先起的头！”白遇冰不甘示弱反手一个回礼。
　　“信不信我打爆你的头！什么玩意就往外说！娘娘要真计较起来，我俩这金陵都不用回去了！直接转道去斐海残度余生吧！”萧赞直接上脚开踹。
　　“哥，我错了，错了哥。”白遇冰开始抱“腿”鼠窜。
　　木子岚磕完糖，悠哉哉地回到歇脚的驿站房舍，一推门就看见华宸端坐于晕黄的烛光下，批阅奏章。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木子岚走到书桌旁扫了眼奏章上的“急奏”字样。
　　“金陵转过来的，说是伉?国最近兵力调动异常频繁，晋安海口也多次接到到伉?民船无证登陆岸口的举报。”华宸将奏章递给木子岚示意她看。
　　本能地后退一步，习惯性地摆手拒绝：“我不用看。”
　　抬眼对上华宸眼中划过的失落，木子岚后知后觉地找补：“我，我不用看，都能猜出来，这边才开始动东三府，伉?就有动静，总归不像是巧合。”
　　“你是说李正他们背后的势力与?方有牵连？”华宸挑眉看向木子岚。
　　“不知道，但是我之前看过伉?国的地图和历史文章，弹丸之地于苍茫海上求生，物资匮乏，地少人多。他们唯一能长久存在的方式就是对外扩张侵略。东三府贪腐由来已久但此次即便将主谋全部拿下，抄家时又对上了多少账目？那消失的钱财去哪了？如果是往中原输送怎会不留下痕迹，东三府临近伉?国隔海相望，海上交易直接就能够由李正等人自己掩盖下来，根本无需担心别人发现，所以，如果说东三府和?方勾结，一个贪墨一个洗钱那解释如今这一切都再合理不过了。”
　　“洗钱？”华宸略思索，便大概猜出木子岚的意思了，也未纠结，继续说道，“只怕是不仅仅是东三府和?方，白遇冰他们之前遭遇的伏击中出现过岭南军的退役士兵。岭南军向来与南疆打交道，身上总会留下各种虫蝎的咬痕，虽说退役后可以自由出入夏各地，但自从平西王到任后，岭南军退役士兵基本也都被他留在身边再次启用。”
　　平西王的事情，木子岚有听说过一些，木子风就是他的小迷第一枚。平西王沈季的王位算是自己挣回来的，夏朝唯二的异姓王，一个是辽宁王一个就是平王，平王沈建安，因为是嫡长子，沈季满月后便被沈建安请旨立为世子，从小是跟在先帝爷身边长大，十四岁离京随父镇守南疆，十五岁时，南疆突然反叛还毒杀了平王，沈季临危受命平定南疆叛乱，历时四年的战火才换来了南疆十多年的和平。华宸继位后，觉得沈季居功至伟理当受赏，可是沈季已经贵为一方王侯赏无可赏，沈季也是个聪明人，便自己请旨讨赏，说是求换个封衔跟那些个受祖上庇荫二世祖区别开，自己的王位跟父亲一样是自己挣来了。华宸便在“平”字封号后加了个“西”封为平西王。
　　“你是说？”木子岚觉得不太可能，毕竟看他的事迹来说，不像是个造反分子。
　　“唉，希望跟他无关吧。他这一生是夏有愧于他。”华宸声音淡淡。
　　总觉得华宸的目光很复杂，木子岚忍不住凑过去好奇道：“华宸，为什么说夏有愧于他？这中间还有什么故事吗？”
　　面对木子岚这眼中明晃晃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华宸只能象征性地推了推她小脑袋，随后拉着她坐到屋中摆放的交椅上。
　　“呀，这故事这么长吗？”木子岚一看这打算促膝长谈的架势，顿时满眼放光。
　　“别闹。”给木子岚斟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后，华宸才开始说道：“沈建安是跟在皇爷爷身后长大的，沈季是跟在父皇身后长大的，感情自然是亲厚的。当时南疆蠢蠢欲动，父皇便命沈建安赶赴南疆镇守，不料一年后南疆叛乱，混战中，沈伯伯也沾染了南疆的毒蛊，无药可解。沈季几乎是一夜间长大的，我记得小时候他还是个带着我们调皮的大哥哥，可是后来金陵再见，他已经成为了将士口中杀气凛凛的战神。”
　　见华宸停下，木子岚便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瓷白的茶杯上磨搓，微黄的茶汤几近无色，像是页口被翻得发白的老黄历，华宸思绪也跟着回到了愧疚的起点。
　　“我十四岁登基为帝，虽说名正言顺，但终归还是年纪太小，朝中大臣许多也是口服心不服，他与萧老将军还有岳父大人明面上暗地里不知道收拾了多少想‘挟幼帝以令诸侯’的人，后来朝局稳定了些，可胡域又开始肆意劫掠边关的百姓，而南疆也蠢蠢欲动，但那个时候，国库尚不充盈，与胡域交战都是勉强，更何况还要同时应对两方进攻，沈季便主动请求提前就藩镇守南疆。也是那个时候阿姐同意了先前上表的胡域和亲书，只身前往胡域，在草原呆了三年，三年前萧老将军和大舅哥将胡域直接打到毫无还手之力，我才终于将阿姐接了回来。”
　　抬起修长的大手覆盖在木子岚纤瘦的手背上，将白嫩的肌肤完成包裹，似乎这样，华宸心中的烦闷才能疏解半分。
　　“沈季为了夏两次远赴南疆，几经生死，赤忱不减，如今三十而立，孑然一身。阿姐为了我，两次下嫁，十三岁下嫁富商万金为了充盈国库，十七岁远嫁胡域，为了给我争取成长的时间，如今二十三岁，在公主府念佛吃斋。小岚，你说，于他们，我怎么能无愧呢？”
　　支着脑袋，木子岚想了许久，忽然记起先前跟公主令牌放在一起的那支发簪，那海棠花的图案一眼便能辨认出来。只是当时一直觉得海棠花的纹路有些奇怪，如今听华宸提起沈季，木子岚茅塞顿开，那特么就是一个横躺着的“季”!
　　“卧槽！”“刷”地一声木子岚就坐直身子，把华宸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有什么不舒服，紧张地追问着“怎么了？”
　　“没，没事。”木子岚挠挠头，压下心中“哔哔”作响的爱情扫描仪，“就是突然想起来刚刚忘记问白遇冰和萧赞谁上谁下了。”
　　木子岚有一个BUG，一紧张就容易信口胡诌，而且是非常暴露心里话的那种胡诌。
　　“嗯？什么上下？”任凭华宸再聪明，这句话是真判断不出来什么意思。
　　“咳！那什么，不重要，不过，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你要不要听一下？”木子岚哥俩好地拍了拍华宸宽厚的肩膀。
　　“什么建议？”看表情不是什么好话，华宸心中无奈，嘴上却还是老实地顺着她。
　　“你刚刚不是说嘛，就对于昭南姐姐和平西王还挺愧疚的，但是你也说了，他们俩一个为了夏，一个为了你，如今都是孑然一身，要不你索性给他们赐个婚？”木子岚以玩笑的姿态说着最真诚的话。
　　捏了捏眉心，华宸无奈地点评：“瞎胡扯~”
　　见木子岚还想争辩，华宸直接双手抱臂表明拒绝的态度：“且不说其他的，沈季比阿姐大了十岁，真按辈分来说，我与阿姐都得叫沈季一声叔叔。你这鸳鸯谱就真的很离谱。”
　　“十，十岁怎么了！你还比我大六岁呢！”木子岚正准备再争取一下，忽然想到自己也是靠猜测，说不定真是自己磕CP磕魔怔了，看谁都像一对，态度陡然大转，“呀，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不是说自古美人爱英雄嘛。不过话说回来，贪腐的事情是肯定要一查到底的，不管牵连到谁，这个根都得挖上来。平西王自然也不能例外，你不找他回来聊聊？”
　　“这不马上要过年了嘛，每年新年将至，各地藩王都会回京述职，到时候我问问他吧。”华宸想了想道。
　　“嗯？过年？！今天什么日子了？”
　　“腊月初三了，今年的腊八祭神，终于有人陪我了。”揉了揉小呆瓜木子岚，这一通闹下来，华宸心情好了许多。
　　“……”木子岚对华宸幼稚的行为表示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