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33、“梦开始”的地方 苏玄辞你个

　　费力地牵扯着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姿态，本想安抚华宸，让他别怕，可是“怕”字还没说出口，木子岚的体力便消耗殆尽，只能被迫进入睡眠模式。
　　为什么会想说“别怕”呢？木子岚盘腿坐着，右手支棱着脑袋，左手轻拍着膝盖回想着华宸抱着她的模样。
　　我看见他向来挺直的背脊在一声声呼唤中渐渐弯下满身颓丧，我看见他从来谋定而后动波澜不惊的眸底盛满无措，我，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被泪痕切裂。
　　就像被大人丢下的小孩，抱着破旧的布偶坐在只有自己的天地里低声哭泣。木子岚好想好想抱抱他，摸摸他的头，说：“没事的，别怕，你有我呀~”
　　“华宸~”木子岚低声唤着。
　　“呀？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沉浸在自己意识里的木子岚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直到被一声中气十足却明显不太稳重的声音惊醒，回神后的木子岚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这熟悉的空间。
　　白茫茫一片的混沌空间，自己就是在这里听见那道士的招魂词，跟着声音指引附身在夏朝的木子岚身上的。等等，道士！
　　“好你个臭道士！你倒是还敢出现！”木子岚怒目而视。木子岚现在有多进退两难，就有多讨厌这个道士，自然什么尊老爱幼都顾不上的，“不对，你怎么，怎么还年轻了？”
　　“什么叫年轻了，我本来就很年轻。之前受了些伤，灵力损伤，容颜才略有被影响了下而已！倒是你这个小娃娃怎的不识好人心呢？要不是我救你，你现在都不知道死哪了！还有什么臭道士，我乃正一道苏玄辞！”苏玄辞将佛尘横甩在左手手肘上，左手手掌顺势抵住长柄，空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向木子岚，其余三指握拳，情绪略略激动。
　　“呵呵！要不是你，我现在躺家里优哉游哉地看电视撸猫呢！你倒是说清楚，你救的到底是谁！”木子岚毫不示弱，将质问进行到底。
　　“我！”苏玄辞刚想说还能有谁，对上木子岚满是挑衅的眸光，一时语塞，“那个，其实这里的木子岚也是你……”
　　“她不是！”木子岚冷冷打断，“在这个宇宙里，有且仅有一个我！”
　　“咳！”苏玄辞并拢伸直的两指掉转了个方向，配合右手拇指，上下梳理并不存在的胡子，“那，那你想怎么样？”
　　苏玄辞是有些心虚在身上的，当初他是真的以为木家的姑娘得了失魂症，才为她进行招魂，将魂魄召回后，察觉木子岚的抗拒，还神神道道地劝诫说什么“既来之，则安之”。
　　结果等他回山后，掌门师兄一个九字真言决差点没给他送去见师祖，那个时候苏玄辞才明白，木家的姑娘根本不是什么失魂，而是无魂，从未有过的东西何谈失去！
　　“我能回去吗？”木子岚蹙眉问道。
　　“额，你说的是回哪去？你原来的世界，还是夏？”木子岚说地含糊，苏玄辞一时拿不准她的意思，便试探地问道。
　　高冷地睨了眼苏玄辞，似乎在嘲讽苏玄辞“连这都要问。”
　　表情冷酷的木子岚，实则内心纠结务必，想要回哪，原本毫无疑问的答案，如今已然无法脱口而出。
　　考虑到自己毕竟有错在先，苏玄辞只能耐着性子道：“如果是你原来的世界，现在还不行，要等一等，等下一次荧惑守月之时借助你身上那枚玉佩，我就可以将时空撕开一个裂口，让你回去。如果是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回去，但是你这次受伤太重了，灵魂归体的那一瞬间你将承受烈火烹油般的痛感，承受不住的话你的魂体将受到反噬，不至于灰飞烟灭但也损耗极大，而且就算回去了，木子岚的心肺恐怕以后要重点关注了。”
　　其实苏玄辞也算是说的十分委婉了，就那伤重的情况，原本木子岚都没有指望还能有起死回生的机会，只是，脑海中划过华宸抱着她渐渐绝望的模样，木子岚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荧惑守月？那不是每个月都有吗？有的时候还一个月两次呢。需要用到‘等’这个字吗？”
　　荧惑守月又叫火星合月就是火星与月亮在天赤道的一个点上，火星合月的时间很短，约10分钟到20分钟左右。有些区域受到观赏限制，可能会看不到，火星合月每个月都会出现，有的时候甚至一个月出现两次。所以对于苏玄辞说的要等，木子岚很不能理解。
　　“额，主要是这回去的方法吧，我还得再探索探索，别到时候给你送错地方不是？”苏玄辞咧嘴傻笑想蒙混过关。
　　“少来！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不过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到我原来的世界？”木子岚摆手道。
　　掐指算了许久都算不到时辰，苏玄辞只能作罢：“要等天时地利人和，我现在没有办法告诉你。”
　　说不清心里到底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快多一些，木子岚低头沉默着。手指习惯性地摸上胸前的玉佛，摩搓着。
　　眼神倏地定格在胸前泛着淡淡血色光芒的玉佛上，想起之前那僵尸似乎是被玉佛打得灰飞烟灭，还有刚刚这道士也提及到回去需要这玉佛，难道……
　　指尖顿住，转而用力扯下玉佛，木子岚眸光犀利地看向苏玄辞：“你跟这玉佛有什么关系？我会来到这个世界跟荧惑守月没关系而是因为这个玉佛对吧？那僵尸为何能被它所伤，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木子岚所有的迷茫委屈还有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情感，都通通随着这一声声质问发泄了出来。
　　本想胡扯几句应付一下，可是对上木子岚眼底晶莹闪烁的泪光，苏玄辞到底还是心软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道：“唉，这玉佛跟我没什么关系，它是珈蓝出生时，他父母为了祈佑平安给他打造的，珈蓝修佛以来一直随身佩戴着。这玉佛每日陪着他参禅打坐念经拜佛竟渐渐有了灵性，开始汲取珈蓝的精血修行同时也护佑着他辟邪免灾。我不知道为何他会出现在你身上，但是珈蓝告诉我这玉佛先是莫名消失，后来又突然出现在善客堂，被木子风求取，拿到他面前托他开光。他觉得是这玉佛自己的选择，便未阻拦。小丫头，你信我，这玉佛于你无害，那僵尸本就是因中了尸毒形成的怪物，半人半鬼，为这玉佛灵力所伤也是正常的，至于是否是它将你带来了这里，目前我也无法探知，只是它身上的灵力可以助我在适当的时机撕裂时空，所以你回去得有它的帮助才行。”
　　“珈蓝比你厉害吗？”如果没有记错，木子风之前提到过，说珈蓝是普陀寺的得道高僧，那么找他助自己回去是不是就更简单些了呢。
　　“什！什么！什么玩意就比我厉害了！你，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就喜欢这么信口胡来呢？你见过我的本事嘛？他，他除了会念几句谁也听不懂的经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你拿他跟我比！？”苏玄辞瞬间炸毛，撸着袖子急得乱窜。
　　“欸？我就这么问一下，你怎么还急眼了？”木子岚看着苏玄辞上蹿下跳跟被踩着尾巴的金丝猴似的，满脸无辜。
　　“我！”苏玄辞瞪了眼木子岚，看她纤弱的身子骨，只能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哼!你要想回去，只能靠我，别人才没那本事呢！”
　　“哦，好。”有点失望，但是心底还有一丝丝小窃喜，因为很明显，这道士不靠谱，如果只能等他找到方法送自己会现代，说不定她都在这里过完一生了。
　　“为什么想要回你原来的世界呢？”苏玄辞突然问道。
　　“嗯？”木子岚懵懵地看着突然一本正经严肃脸的苏玄辞。
　　上下打量着木子岚，苏玄辞虚摸了几把不存在的胡子：“在这里，情感上，亲情爱情友情你都有了。物质上，你是含着金汤匙生在锦衣之下长在富贵之中，如今婚后，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金银财宝名利富贵别人付出一生都未必能求到的，你却轻松收入囊中。可你在原来的世界里，不过一个普通人，为生活奔波，为赚钱拼命。这两个人生天差地别，你为何还想着回去？”
　　在苏玄辞明白自己弄错后，并没有依掌门师兄所言，主动送木子岚回到她原来的世界里。苏玄辞觉得，他这算行善，解救了现世的木子岚，重新给了她一场赢在起跑线的人生。
　　“我的梦想本来就是做个俗人，贪财好色，躺平等死，你眼里的‘为生活奔波，为赚钱拼命’是我接近梦想的方式。”木子岚想着自己半躺在沙发上左手撸猫右手吃瓜的模样，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轻快。
　　“这里不行？”苏玄辞还是不太懂木子岚的脑回路。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感觉是躺在云端，松软舒适，但你不敢放松，生怕下一刻，云朵就被风吹散，从此万劫不复。”再真实的元宇宙也替代不了真宇宙，更何况付出的越多就会期许得到更多，木子岚不敢赌，也赌不起。
　　“你怎知就是庄周梦蝶，而不是蝶梦庄周？”苏玄辞道。
　　“不是说‘唯我独尊’吗？我生长的地方为实，那么这里就为虚，于我而言。”
　　“……他们佛家的思想，与我道家有什么关系！”苏玄辞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他觉得木子岚说得很对。
　　“……”木子岚无语凝噎
　　“孩子，要不你拜我为师吧？什么异世什么现世有什么打紧，师傅带你混迹六界都没问题呀！”想到师兄弟们都嘲笑自己收不到徒弟，苏玄辞忽而看着木子岚两眼放光。
　　“六界？还真有鬼？”
　　“切~没鬼的话，你算什么？”
　　“额……可我要是鬼的话，为什么没有人来勾我魂？”
　　“那还不是因为你老公！他差点没把整个东三府的灵丹圣草都给你喂下了！”
　　“擦！你都是怎么学来的这些词呀！欸？等一下，我会被补死吗？”
　　“会不会补死我不知道，反正那些东西都是阳气极盛的，勾魂使者暂时是没法近身的。”
　　“勾魂使者？牛头马面还是黑白无常？”木子岚突然兴奋。
　　“什么牛马黑白的，我跟你说，你那个世界呀就对鬼差恶意太深了。实际上勾魂使者都长得贼拉好看，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们只看了眼甚至话都没说那些鬼就乖乖跟着走？”
　　“真的假的？鬼差也能好看？”木子岚将信将疑。
　　“什么叫好看？那就美得惊心动魄。这天界吧讲究以德服人，所以呢，天界的颜值参差不齐，可是地府不一样，地府招人颜值至上。那一个个不论男女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那是有多好看？”
　　“就这么说吧，地府办事，鬼差往那一站，事情至少解决一半了。”
　　“不是，等等，那我那个世界里也有那些鬼怪妖仙吗？”
　　苏玄辞坚定地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建国后不让成精。”苏玄辞认真道。
　　“啊？什么？那不是调侃GD的一个梗嘛？”
　　“不是，是真的。”
　　“那，那是像小说里面写的，断天路，封酆都！仙不入世，魔不扰人，兽不成精怪，人不见妖鬼！？”
　　“是，也不是，自从你们种花家建国后，除了人界，其他五界都封印于异世界了，也就是仙魔两界偶尔还跟你们藕断丝连脑电波交流一下，其他的是一点影子都过不去的。”
　　“谁封的？”
　　“不知道呀，天书上也没记载。”
　　“你这人……”原本想要嘲讽苏玄辞的木子岚突然顿住，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木子岚便停下来蹲在地上，手指有下没下地敲着脑袋，“你等等，我想想我忘了什么。”
　　“你想个屁！你要不要拜我为师？不拜的话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苏玄辞轻轻踢了下木子岚悬空的臀，恶狠狠地说道。
　　虽然苏玄辞放轻了力道，但是木子岚还是差点跌了个猪啃泥，踉跄着站起来，木子岚转身瞪着苏玄辞道：“就你这招人恨的欠劲，我要是拜你为师不得随时准备给你守孝？我很闲？”
　　“嘿！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真走了，你别哭鼻子！”苏玄辞说完甩袖转身，那叫一个潇洒利落。
　　“你走！你有本事就走！到时候鬼差把我抓到地府，这一对生死簿，我看到时候遭殃的到底是谁！”木子岚也不急，双手抱臂，就这么悠哉哉地看着苏玄辞。
　　话音还未落地，苏玄辞就灰溜溜地又回到木子岚面前，咬牙切齿道：“嘶！算你狠！你就别有求我的那天！”
　　正准备强行将木子岚“打回”原身的苏玄辞忽然顿住了结印的手势，木子岚疑惑地看向他道：“怎么了？”
　　见苏玄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木子岚心中一紧，焦急道：“回不去了吗？”
　　捏了个法诀，随后指风便袭上木子岚印堂穴，感觉一丝凉意直冲脑仁，木子岚皱眉道：“苏玄辞……”
　　“你看！”苏玄辞指着眼前幻镜道。
　　幻镜中，华宸正握着木子岚苍白到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背，身上闪耀着的紫色光芒顺着紧紧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向着木子岚体内输送。
　　“这，这是什么？”木子岚虽不解，但是看过那么多修仙小说电视的也大概有个猜测，心中一时酸胀难言。
　　“紫气东来听过吗？一般只有飞升的上仙或人间帝王才会有紫气萦绕。这紫气是护佑他们不为外妖所侵也是福泽寿昌的象征，他即便不是修道之人，不懂紫气的运用，可如今紫气源源不断地汇入你体内，却代表着他自愿与你同生死。”
　　“停手！你赶紧让他停手！不，不对，快，快将我送回去！”命令的语气却是着急的体现。
　　没有计较木子岚的无理，反正也习惯了，苏玄辞提醒道：“你想好了？这样回去如果受不了那烈火灼心之刑，你的魂体会大伤的。身体受伤可以养，大不了死后重来，可魂体会陪伴你生生世世，直到灰飞烟灭。”
　　“嗯，开始吧。”捂着微微发热的心口，木子岚却感受到了平和，回去，回到华宸身边，这才是最真心实意的。
　　其实苏玄辞也好，木子岚也好，他们都明白，木子岚选择跟随苏玄辞修行，等到时机成熟返回故土，这对木子岚才是最优解。可是木子岚却执意再次回到夏，那么不管以后如何，当下木子岚这一劫是逃不掉的。
　　“呜~痛~”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木子岚还是被这倾轧而来的痛楚折磨地连魂体都在颤抖，无意识地蜷曲身体，十指紧紧扣进肉里，鲜血顿时冒了出来，不仅仅是掌心，木子岚的挣扎令她胸前的伤口再度撕裂，深褐色的血液将白色纱布瞬间浸透。
　　如雪夜压枝般静寂憋闷的房间里，木子岚的低声呜咽似乎被放大了数倍，众人皆忘记了规矩，目光灼灼地看向床榻。
　　原本顶着华宸吃人般的目光宣布无力回天的老御医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三步做两步地跑到床边，查看木子岚的状况。
　　行动快过大脑，华宸见木子岚痛苦挣扎，便直接转身将她紧紧锁在自己怀里，握紧她的手掌，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她怎么样？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痛苦？”华宸脸色一变再变。
　　老御医反复确认脉搏信息，惊疑不定，试探性地蘸取木子岚胸前涌出的血，仔细闻嗅后，最终舒展，激动地朝着华宸跪拜道：“陛下，娘娘正在将体内尸毒逼出，您看那血液已经由原本的乌深渐渐红艳。娘娘只需忍过这段痛苦，便玉体无恙了！”
　　“可有止痛之法？”
　　“陛下，只怕不行，娘娘先前玉体已然有僵化迹象，这痛虽是折磨却也是活络全身的方式。且娘娘中的尸毒为百毒之首，此时其他药物恐均对娘娘无效。”老御医眉间隐有不忍却也只能据实说明。
　　“都退下吧。”
　　“诺！愿娘娘福泽绵长千岁安康！”众人跪拜恭贺后，便悄悄退出房间。
　　根根分明的睫毛上沾染着水汽，贴近便能看见微微颤动的幅度，失而复得的滋味华宸第一次尝试到，满心的喜悦裹着委屈，强势地掰开木子岚紧握的手掌，将手指一根一根插入木子岚的指缝中，十指相扣。陪着她痛，陪着她冷汗涔涔，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子岚渐渐平静下来，华宸细长的睫毛也悄悄垂下。
　　一深一浅的两道呼吸彼此缠绕，却让人无比安心。
　　混沌空间里，苏玄辞看着眼前和谐的一幕，收回刚施完法的手势，感受到周身的灵力渐弱，无奈叹息道：“小丫头，这也算还了你一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