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29、清河县事了 真相远比想

　　内院
　　不同于其他人奔走繁忙，调查取证，木子岚一下午都优哉游哉地在院子里闲逛，不过终于在日落之前，木子岚等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华一与华二一同来到木子岚跟前，两人对视一眼，华一便先上前一步，将刚刚查到的资料递给了木子岚道：“主子，在清河镇住了位从前鹿鸣镇的老人家，据老人家说，柳氏并未怀孕过，萧雨是突然出现在柳氏身边的。当时是由柳氏的父亲带回柳家，后来柳氏便将他带到了萧府养着。”
　　掩下心中的震惊，华二将萧何的口供递给木子岚道：“主子，萧何说他知道的都在这上面了。”
　　“嗯。”木子岚打开不算柔顺的宣纸，一字一句地看着。
　　半晌后，木子岚将手中的纸张仔细叠好放入怀中，随后对华二说道：“华二，你去大牢将萧雨带到内院来。”
　　“华一你去一趟萧府，萧雨的房间有一间密室，密室里面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本账册，你去取来，注意安全。”
　　“诺!”
　　一炷香后
　　木子岚看着被五花大绑捆地严实的萧雨，心中有些好笑，对上萧雨怒意横生的脸，木子岚索性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这么大个的粽子，本殿也是头次见了！”
　　“哼~”看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萧雨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但手脚无法用力，只能不屑的地哼哼两声。
　　“萧雨，我很好奇，你说你丢了名声，失了人品，调戏了人家姑娘还得劳心劳力破财免灾，你说说你图个什么呢？”木子岚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凑到萧雨身旁。
　　“男人的乐趣，你自然不懂。”虽然手脚无法动弹，但是萧雨不忘摆出一脸“风流”模样。
　　微微挑眉，木子岚双手抱臂：“是嘛，只怕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噙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萧雨眼皮直跳，半晌才开口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是吗，那要不本殿再仔细给你说道说道吧。”木子岚绕着萧雨慢慢踱步，“三年前，你思父心切，偷偷潜入羽林军营，被萧老将军发现，他没有理会你的孺慕之情，反而以违反军纪为由命人打了你三十大板。原本你以为萧老将军本就是不苟言笑的刻板父亲，但是他却对着别人的儿子亲切慈爱。你失望至极，离开了羽林军营，可是回清河县的途中，你遇到了一伙流匪，从他们的对话中，你得知这些人二十年前曾奉命屠戮一处村镇。流匪未曾注意到躲在佛像后面的你，可是你却看见了流匪身上羽林军营的令牌。你回想当年母亲亡故的情形，觉得事有蹊跷，你开始怀疑是你的亲生父亲因为不满母亲当年不堪的手段，所以命人屠了整个村庄，同时散布疫症，让人不敢靠近。你开始收集证据，却发现真相过于残忍，而你又毫无能力对抗萧老将军，所以你明面上欺男霸女行恶一方，背地里勾结东三府搜刮银两更是利用萧老将军的令牌私练精兵意图不轨！你这算盘打得好，如果没有被发现，那你就举旗谋反自立为王，如果被发现也能拉萧老将军下位，就算圣上不迁怒，萧老将军只怕是也没脸再留人世。”
　　“既然你有证据那就直接定罪好了，又何必在我这浪费时间呢？”萧雨轻蔑地看着木子岚道。
　　“萧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萧老将军派人屠村，为何单单留下了你，就算当年你侥幸逃过一死，那后来萧老将军回乡为何将你带回，这些年虽说在情意上不甚表露，但是这衣食住行可未曾短缺你分毫！”木子岚试图让萧雨智商回笼一些。
　　“当然是为了维持他忠君爱民刚直正义的虚伪嘴脸，省得落个德不配位的弹劾！”萧雨嗤笑道。
　　看见萧雨一脸“我以浪荡无心抚慰逆流成河的悲伤”的中二表情，木子岚就觉得手痒！毕竟广告上不是说了，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木子岚再次开启循循善诱模式：“萧雨，且不说当年你还是稚子，更别说周围都是萧老将军的心腹，如果那个时候萧老将军真如你所想，你就不会也没可能好好地活到现在。你把时间往前调，当年屠村事情发生的时候，萧老将军还在前线冲锋陷阵，萧老将军没有背景，参军后从一名小卒做起，那个时候他又哪里有人脉去屠村，更何况还是调动羽林军营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雨难得神情严肃。
　　“萧何告诉我，这些年你夜夜被噩梦惊醒，却总是不记得梦中的内容，直到三年前，从金陵回到清河县，你终于看清了梦境的内容，也想起了儿时亲眼见到全村被屠杀的惨烈。你坚定地认定是萧老将军派人做的，萧何也觉得萧老将军不是这样的人，却也无法质疑你，只能默默地帮着你，不管是收拾你欺男霸女的烂摊子，还是帮你遮掩跟东三府的小动作，都是想帮萧老将军减轻罪孽。”木子岚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眼萧雨道，“萧雨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你的所见所闻都是真的，你出生的那个村子确实是被人屠了，但不是鹿鸣镇。你并非萧老将军之子，也并非柳氏之子，柳氏的父亲外出经商，回来时路过柑礼镇遇见了你，见你孤苦无依便将你带回了柳家，柳氏与你一见如故，加上萧老将军生死难测，于是柳氏便给你取名萧雨，长在萧府，也算是为萧家延续了香火。”
　　“你胡说！”萧雨拼命挣扎。
　　“萧雨，你知道你的眼睛与常人不同吗？”木子岚将之前华二拿着的两条帕子重新摆放到萧雨面前。
　　不明白木子岚的意思，萧雨眉头紧皱：“这有什么关系！”
　　“这是红色的。”举起左手的帕子在萧雨面前晃了晃，随后木子岚又举起右手上的帕子晃了晃，“这是绿色的。”
　　“现在我要你告诉我，哪只手里的帕子是红色的。”将手中的帕子递到萧雨面前。
　　看着两个并没有太大差别的手帕，萧雨肯定道：“当然是左手，你刚刚说了，左手是红色的。”
　　摇了摇头，木子岚收回帕子：“其实，我左手的是绿色的，右手上的才是红色的。”
　　“你耍我！”萧雨愤怒道。
　　“你分不清红色和绿色，因为他们在你眼里是没有色彩的，这是一种病，如果不是眼疾影响，那就是先天遗传。你可能听不太明白，但是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你得了这种病，说明你的家族，尤其是你母亲的家族里也肯定会有这种病症出现。你知道你的外祖父柳家是以纺织业为生，对于色彩的敏感度极高，柳氏对于颜色的搭配也是灵动天然，所以柳家不可能有人得过这种病。这也就从侧面证明了，你并非柳氏的孩子，更不可能是萧老将军的儿子。”
　　“那也有可能是萧家的人患病呢！”
　　“啧，这种病，你可以理解为传男不传女，如果你是萧老将军的儿子，病症是从萧老将军那传下来的，那萧老将军肯定也跟你一样是个红绿不分的人，但是萧老将军常年行军打仗不可能是患病的人，且他创造了作战沙盘，攻守双方便是以红蓝两军对峙的。”
　　“你想要报仇可以理解，但是你仇恨的对象却搞错了，萧老将军不仅不是你的仇人，还是你的恩人。”
　　沉静良久，萧雨涩哑的声音响起：“二十三年前，屠杀柑礼镇的人是谁？”
　　“秦王下的令，具体不清楚，不过从时间线上推算，应该是为秦王制作黄袍的人逃到了柑礼镇。后来秦王在武英殿发难，萧老将军斩杀秦王后，与我爹爹联合平息动乱力保先帝也就是当时的靖王继位。”
　　“你告诉我这些，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我想要你原本准备诬陷萧老将军的那些证据。”
　　“你不应该都已经派人去拿了吗？”
　　“可我觉得你不应该那么轻易就让我拿到的，除非，还有后招。”
　　面对木子岚的推理，萧雨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理不清的爱恨纠葛让萧雨分外疲惫。
　　沉寂良久，萧雨低声道：“帮我准备笔墨吧。”
　　内堂
　　木子岚看中手中萧雨的供词陷入沉思，桌上华一在萧府找到的账簿被窗外吹进的风轻轻掀起页脚，许久后木子岚唤来华一，将众人召集在大堂，准备给林音瑶一案彻底画上一个句号……
　　清河县衙大堂
　　木子岚端坐公堂之上，目光在众人间逡巡。
　　台下站班皂隶行杖铺堂神情冷肃，李成、詹天宥立于堂下背脊挺直，萧雨，萧何两人则是跪立于青色玄石地板之上，身形颓然眼中无光。
　　“李成，詹天宥，这几日你们也在亲手揭秘林音瑶案件的真相，也是你们参与查证的，如今可还有什么疑问未解？”木子岚开口问道。
　　“回殿下，并无。”李成、詹天宥躬身行礼，同声答道。
　　点点头，根据这些天大家搜集的证据，木子岚总结性陈词：“林音瑶被萧雨带回萧府后，砸伤了萧雨，惊慌之际，她看见了知县王钥和管家萧何协商处理她的方案，她万念俱灰，为保清白割腕自杀。但是进入了昏迷状态，王钥以为她已死，派遣衙役在宵禁后将其掩送出城，扔在了野兽出没的北山，但是萧何担心她的身体被仵作看出异样，派人将林音瑶尸体烧毁，林音瑶在火中突然醒来，挣扎着却没能走出火海。”
　　想到自己不小心被开水烫一下都能捂着手吹半天，木子岚很难想象被火舌吞没时仍有意识的林音瑶有多么痛苦。
　　稍稍缓解胸口的酸胀烦闷，抬头见李成与詹天宥悲悯的神色，木子岚安慰道：“桃花山惊现被焚烧的尸体，你们据此判断或为谋杀，也算阴差阳错。”
　　想到之前王钥对于二人的判决，木子岚补充道：“你们心怀正义不屈权贵，本殿十分赞赏，不过国有国法，萧雨他们要遵守律法，你们也是一样。”
　　“扑通”一声，李成便直直地跪在泛着寒光的地板上，朗声道：“李成战时逃亡，偷潜回乡，违反《军爵律》属实，但凭殿下发落。”
　　坚毅磊落的声音还未落地，蒋英便推开一旁拦着她的捕班快手，冲到公堂上，对着木子岚连连叩首，泪眼婆娑地哀求道：“殿下，求您，求您了，饶了成哥一命吧。”
　　刚刚还一脸无惧生死的男人，此刻眼底含泪，心疼地拉着蒋英，用手肘垫着她红肿泛血的额头，轻轻摇头道：“阿英，别为难殿下。能够还张家嫂子一个清白，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咳咳~”不想再吃狗粮，木子岚费力地咳嗽了两声，强行将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自己身上，“李成，你说你是战时逃亡，那么是哪个战场呢？”
　　“殿下，是一年前的平仓谷之战。”想起平仓谷尸骨成山将月亮都染得鲜红，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得倒在自己的眼前，李成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漏了，血液正一滴一滴地坠落，带着刺骨的冰寒。
　　“平仓谷一战我听，哥，木将军提起过。”木子岚陷入回忆中，差点忘记了自己此时还是昭南，“三年前胡域趁着萧老将军病重，重整旗鼓进犯我国边境，萧老将军主动请缨前往前线，木将军也请命前往。后来萧老将军与木将军、宋将军兵分三路合围胡人骑兵，木将军更是带人直捣胡人储备粮草的供给大营，原本事先说好，宋将军带领的军队埋伏于平仓谷，斩断胡人撤退的后路，可是等木将军带人赶到平仓谷，战斗却已经结束了，平仓谷的守军全军覆没，宋将军也下落不明。”
　　“是，当时宋将军命令我等赶到平仓谷埋伏好后原地待命，可是我们等了三天，都没有看见胡人的身影，之前为了尽快到达平仓谷，所有人轻装简行，手中干粮所剩不多，水也几乎耗尽。我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风沙一过便是黄尘一抔。”李成拼命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几度哽咽，“后，后来，我们终于等来了胡人，那个时候，明明所有人都已经饿得两眼发晕渴得连口水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可是我们还是冲了上去，像是突然被神明眷顾获得了充沛的精力。”
　　那段痛苦却不舍得忘记的场景，几乎夜夜都会出现在李成的梦里，那一张张活力满满的脸渐渐被血迹布满然后撕裂，可是李成记得清楚，也拼命让自己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出现在他梦里的人：“当时，胡人太多了，我们又因为风沙、饥寒损伤很多人，这一仗我们打了三天三夜，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拦得住他们，我以为我也死了，可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到了一片绿洲，是一只狒狒救了我。”
　　“所以你认为自己是逃兵？”木子岚有些心疼眼前的这位战士，他该是英雄才对。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胡人也因为我们没有守住平仓谷，才会得以喘息……”李成突然说不下去了，只觉得眼眶越发沉重，兜不住的泪水倾泻而下，自责，懊悔，罪恶感像是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在切片心脏，为什么自己没有死，为什么只有自己活着，李成无数次地问自己，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甚至觉得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不该活着也不配死亡。
　　起身走到堂下，木子岚目光柔和地看着李成道：“李成，木将军曾与本殿说，坚守平仓谷的战士们每个人都是夏朝的英雄，是守卫国家的勇士！”
　　“殿下说的是真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同濒临溺死的人突然看见眼前出现的横木，李成紧紧抓住木子岚的裙摆求证。
　　“嗯，因为有你们坚守阵地，以七千人血肉之躯阻挡胡域三万铁骑三天三夜，歼敌近两万人，让胡域精锐部队元气大伤更为木将军他们端掉胡域补给大营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在资源、精神的重重打击之下，至少十年，胡域不敢再犯也无法再犯我朝边境。与胡域的这场战争的胜利，你们是居功至伟。后来木将军带人回援平仓谷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了。萧老将军担心后人乱评冒犯英灵，命人满城公示，平仓谷守军赤胆忠心，所有牺牲的人全部追封烈士，家人受国家食奉，若有幸存亦是英雄之躯，可免兵役，如愿继续参军优先升迁。”
　　“呜呜~”原本以为会被判逃兵，可是国家却给了他英雄的称谓，原以为国家会责怪他们败北，可是国家给了所有牺牲的人烈士的名誉，福及子孙，李成瞬间觉得憋在胸口的委屈有了发泄的地方，俯身将脸贴在地面上放声哭泣。
　　看着孩子般嚎啕大哭的李成，蒋英也止不住地掉眼泪。众人纷纷动容，就连萧雨看向李成的目光都夹杂着几分敬重。
　　半晌后，李成盯着红肿的双眼，认真地对木子岚说道：“殿下，我，不配，不配，真正的英雄都已经死了，我，我没有脸受功……”
　　木子岚蹲在李成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倒在自己的面前，你认为自己活下来是因为对战友的背叛，但是，你知道吗，你能够活下来不是因为怯懦，是天意的抉择，它要你带着你的战友们的勇敢继续守护夏的疆土，守护你们身后的至亲至爱。这个担子太重了，但是你的战友们坚定地认为你可以挑好。现在你还愿意继续守护吗？”
　　“我，可以吗？”
　　“萧老将军和木将军一直在等你们回家。”
　　安抚好李成后，木子岚便让华一宣读林音瑶一案众人的奖罚明细。
　　因为权限不够，只能罢免知县押送回京由大理寺审问，但是新知县任命还得华宸决定经由吏部下达任命书才行。所以在新知县没有到岗前，木子岚让县丞，县尉，县吏三人共同决议县中大小事务。詹天宥升为县尉，李成暂别蒋英，拿着木子岚的举荐信重新回到军营，投入羽林军营下历练。
　　到此，林音瑶一案，正式翻篇，只是另一件事，木子岚还得去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