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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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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风雪未停,雪雨交加。
寒气被吸入体内似乎就成了有形的刀子,割刮着肺腑,乔灵手上的冻疮更加疼了。
她常年被安排做粗活重活,一双手上有薄茧,有细痕,有冻疮。
她看着自己这双不像女子更不像小姐的手,忍不住心中自嘲,幸好她命贱,身体尚好,否则长年累月的饥饿与劳累,她早就该死了。
在江盈替她上好药与妆粉后,乔灵想起了受伤休养的徐臣益与幸世邈,于情于理似乎都该去看看。乔灵让江盈取出随嫁行礼中的南安特制金疮药,在江盈的搀扶下前去俩人休养的军帐。
出军帐时她的双眼几乎适应不过来这一片白,茫茫大雪,天地几乎融为一体,白得无边无际,只剩零落的树木昭示着天地的界限。
“好大的雪。”乔灵不由地感叹道,呼出的热气转瞬飘散,实在太冷,冷到骨子里了,她揣着小火炉似乎一点用都没有。
江盈颤抖地点点头,她知道乔灵从小畏寒,拿出裘皮拥着乔灵。
雨雪中,两个人一点点向前挪,许久才到了军医帐中。
她们进入帐中,徐臣益已经醒来,幸世邈仍在昏迷,帐内还有昨日来接应的李将军。
慈祥却又威严的白鬓将军先对她行礼,诚恳地低着头道:“听闻郡主身体无碍,但臣还是觉得羞愧难当,郡主远来我禹朝,臣却让郡主两度受险。”
乔灵急忙扶起他,劝慰道:“将军思虑过多了,三国交界本来就难以管辖,更别说我与西云四殿下遇险之处都不在您的辖地。”
李复受宠若惊地被扶起来,乔灵心中却有一丝冷意,
确实不在他的辖地,可昨日她们遇险,虽处山谷深林,但是与他驻扎之处并不远,为何不进林支援护卫?乔灵心有疑虑,却不便明说。
“徐将军可好?”乔灵看向一边已经醒来的徐臣益,他胸口的伤已经被妥善包扎,不愧是军人,只一夜就能像没受过伤一样。
乔灵一边客套,一边让江盈送上南安特制的金疮药。
“徐将军,这是郡主的一点心意,难为您护卫我们了。”江盈浅浅地笑,将药放在床榻旁边。
徐臣益想行些虚礼也不能了,他的伤在胸前,行礼会扯到伤口。他坐卧着不好意思地冲乔灵笑道:“多谢郡主,无碍,小伤而已,又让郡主受惊了。”
“徐将军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将军已经救我两次命了。”乔灵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四殿下情况如何?”
病榻上的幸世邈仍然面无血色,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说到底,他的死活乔灵不在乎,她只想知道是谁要杀她,哪怕是顺便杀她,她也不想这样不明不白。
徐臣益低声回应,带了些愧疚的意味:“昨日遇袭,四殿下不肯在我掩护下先逃,说不愿我孤身涉险,要与我一起杀出去...四殿下身手极好,但他被数人围困,我支援过去时他已身中一剑,差点就伤及性命了。”
话落他错开视线,似乎无颜面对:“都是臣的失职。”
“徐将军可看出来刺客的路数?如此上品的长箭,连你们禹朝特制的精钢盾牌都能穿透,还有火油更是稀有,三国都禁止私有的东西,他们居然能弄到,,,”乔灵问道,余光瞥见李复的脸色渐渐阴沉。
她还想问为何李复不进林驰援,无奈,本尊在场。
徐臣益思索无言,似乎他心中有同样的疑惑也没被解开,倒是李复开口了:“许是山匪抢了军队的器具,听闻前些时日西云驻边军队物资被劫,想必就是他们抢的。”
“西云善用火器,有火油也是说得通。”乔灵笑意盈盈地看着李复说道,言语间满是赞同的意味,却又话锋一转望向坐卧着的徐臣益,有些含沙射影地问道:“但是这玄铁的箭头...徐将军,西云冶铁技术已经超过禹朝了吗”
“自是没有...禹朝炼钢技术为中原三国之首,中原之外的东瀛虽说也以炼钢技术闻名,可与禹朝还是相差甚远。”
话落,徐臣益才似乎听出来乔灵的话外之音,又急着解释道:“但是您与西云四殿下此次来禹朝是三国之间为了天下太平的共同决议,且是我禹朝提议此举,我禹朝断不可能做这百害而无一利之事!”
李复也连连道是,一副不愿惹火上身的姿态。
这种问题三言两语解释不通的,倒是有越描越黑的可能。
乔灵看着徐臣益激动的样子,他甚至扯动到了自己的伤处,言辞恳切,神色真诚,她倒也不便再深问逼人了。
“徐将军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虽将门出身,到底也是闺阁女儿,对军械之事一知半解,好奇问问罢了。”
当真吗?徐臣益打量着面前的少女,一双顾盼生神的双眸,乌亮的批肩长发,看着真是袅袅亭亭,不知世事的模样。可这一路上,面前这位郡主却又表现出女儿家不该有的镇定,所问之事也想得深远。
“是臣多想了。”徐臣益错开视线。
身后响来李复的声音:“这几日风雪太大,又夹小雨,太难行了些。请郡主多在帐内歇息,我们恐怕要驻扎几日再启程了。”
乔灵不再多言,点点头:“那将军先歇息吧。”
说完便与江盈慢行回到所住的帐篷。
“郡主觉得奇怪的地方,徐将军似乎不以为意。”回到帐内后,江盈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乔灵一脸淡然,想起方才徐臣益的神色言语,说道:“徐将军似乎对政治人心一窍不通,他忙着解释时的激动和恳切不像是装的。”
果然是青年将军,哪像李复那种老狐狸,含糊其辞又打太极,解释不了的问题直接不解释。
哪怕此次刺杀有禹朝的势力插手,徐臣益也绝对不知情。
乔灵心下已经有些决断:“等吧,等幸世邈醒来,我们和他谈谈。”
“他恐怕未必会与我们说,我们手上没有对他有利的消息。”江盈不解。
“阿盈,刺杀的主要目的虽然是他,但也有我,就此事而言,我与他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那日愿意主动提醒我们,想必也会与我们为伍。”
乔灵抬眼,神色淡漠,眸光凉薄。
她已经准备好迎接风雪。
接连几日无事,雨雪稍停,却更渐冷。军队连续驻扎几天,耽误几日,仍未启程。
徐臣益伤势已经大好,多亏了乔灵送去的金疮药,南安的医术与制药果然冠绝天下。
幸世邈仍未醒,用了乔灵送去的金疮药似乎也无济于事,江盈告诉乔灵:“我听外面有几个侍卫说,西云四殿下似乎挨不住了...昏迷四五日仍不见醒,数名军医用尽办法都无力回天。”
乔灵闻言一愣:“当真?那日我也见了,不过是普通的刀伤,军医也说了未伤及心脉,怎么如此严重?”
“不知...他随行侍从向徐将军要求将他单独安置,只有军医才能进去医治,而且四殿下帐内的人口风极严,什么消息也没传出来了。”
单独安置?
莫不是对军中之人不信任?
乔灵看着帐外清绝的雪月交融,沉吟道:“阿盈,拿裘皮与绒袄来,我们去看看四殿下。”
她心中有疑虑未解。
江盈神色暗暗地提醒道:“未必会放我们进去,四殿下的侍卫连徐将军都不放进去...”
“去试试。”
话落,乔灵便带着江盈走进夜色,许久才行至幸世邈休养的帐前。
两名侍卫正守在门口,已是深夜,又天寒地冻,可他们仍兢兢业业地守着。看到乔灵他们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乔灵会来探望,但还是言辞严切地说道:
\"请郡主见谅,我们殿下仍在休养,不便见人。\"
两把带鞘的长剑交叉在乔灵面前,拒人于千里之外。
“听闻四殿下伤势严重,至今未醒,我送了些南安特制的金疮药来。”乔灵并不尴尬,淡淡地揣着手说道。
两名侍卫仍是神情冰冷:“多谢郡主的好意,将药交给我等便是,进去探视还是不必了。”
江盈看向乔灵,乔灵神色不变,她刚想开口劝乔灵回去,就听到帐内传来一男声:
\"是嘉怡郡主吗?\"
一名男子出帐,一身黑色劲装,乔灵记得他,他是幸世邈的近侍。
似乎早就预料她会来。
“郡主见谅,他们也是秉公办事,得罪了。”幸承轻轻鞠躬。
“外面天寒地冻,请郡主进来吧。”
乔灵闻言向帐内走去。江盈被幸承拦住,他解释道:“人多影响殿下休养,烦请郡主一人与我进去。”
乔灵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从江盈点点头,让她在帐外安心等待,江盈也点头示意。
幸承带她到帐内,床榻上的幸世邈并不如传闻中所说奄奄一息,他坐卧在床,神色淡漠,打眼看去气色已经比前几天昏迷时好了许多。
“郡主请坐。”幸承领她到离幸世邈较近的位置坐下,上了热茶,然后便退下了。
乔灵看着幸世邈,不言,幸世邈先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嘶哑:“想问我些什么?”
快人快语,单刀直入。
乔灵最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直言不讳,谈交易是极好的。
“殿下知道些什么?”乔灵轻抿一口热茶,驱散寒气。
幸世邈轻挑一下剑眉,眼神中满是探究的意味:“你就这么料定我会告诉你实话?”
“对你我都有利,不是吗?”
“哦?我怎么不知哪里对我有利?”
乔灵解释道:“殿下与我同来禹朝为质,你我还未到京都就连遇两次刺杀,殿下不与我结盟为伍吗?”
“郡主此话倒是玩笑了,你是来和亲的,怎么就与我一样了。”幸世邈自嘲道。
“此处就你我二人,殿下还要与我说笑吗?”
“将门所出的嫡小姐就是不同,伶牙利嘴,胆大心细。只不过...郡主得先解我心中的疑惑。”
乔灵望向幸世邈那双仿佛深潭般的眼睛,说:“殿下问便是。”
“郡主...可真是郡主?”幸世邈语气轻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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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灵感觉仿佛被群山压顶,她心跳极快,紧张得似乎要跳出来。幸世邈的视野之外,她十指忍不住紧抓衣衫。
没想到,就那夜短短片刻,竟被他看出了端倪。
冷静。冷静。她在心里一遍遍让自己冷静。
她虽然心里似有火烧,面上仍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泰山崩于顶,她强撑镇定又轻抿一口热茶,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双手不要紧张地颤抖,她淡笑着看向幸世邈:“不然呢?”
幸世邈一双深眸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他并不点破,乔灵是谁对他来说不重要,只要禹朝的人没发现她身份做假就行。
“一路以来半月有余,徐将军都没发现什么,那郡主当然是郡主了。”他轻轻勾唇,有些得意的意味。
乔灵知道,这是被他拿住了把柄了。
她只是杀了乔倾,恰巧随行之人并未见过乔倾长相,所以才能蒙混过关到现在。只要幸世邈揭发,再细细地查...她必死无疑。
片刻,乔灵顿了顿心神,接受了这个现实,对幸世邈说道:\"殿下已经知道了我的底牌,这不是更有利于我们合作吗?\"
幸世邈点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他有乔灵的把柄,现在也好,将来在禹朝京都也好,乔灵都得听他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前提是乔灵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
“郡主有什么想问的吗?”
言下之意,他是同意合作了。
乔灵松了口气,问道:“殿下与刺客交手过,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招式并无特点,看不出是哪国的流派。但是所用武器十分精良。”
“的确。他们所用的箭较之普通的箭,更长,箭头由玄铁所制,连禹朝所制的盾牌都能穿透。”乔灵又郑重地补充道:“我逃出林中时眼见殿下所在的队伍前方死伤惨重,但并没有火攻痕迹...说来古怪,我在队伍中部,刺客却用了火油加以火箭强攻...”
“还有一件事。殿下在林内受伤昏过去了恐怕不知,我们所遇袭的地方离此地快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此地正是当日李将军驻扎之处。”
“当日刺客众多,刀剑打杀声音他或许听不见。但是林中火光冲天,他总该看得到的。”
“可他并未驰援。”乔灵轻轻地放下茶杯。
幸世邈有些错愕,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什么。
“郡主也知道西云善用火器吧。”
“天下无人不知。”
言下之意,此次暗杀有西云势力参与。
“郡主请上前来。”
幸世邈坐卧在床榻上向乔灵招招手,乔灵不解地上前。眼见幸世邈床榻边的桌上摆放一盆万年青,还有一碗军医送来的药。
幸世邈沉默地把药浇入瓷盆中,一碗药全部浇完后,盆栽并无变化。
这是做什么?
乔灵疑惑地看向幸世邈,听到他说:“拔起来。我手臂有伤,无力。”
乔灵犹豫地伸手,用力拔起了瓷盆中的万年青。还好,根扎的不深,并不很费力。
“摇摇根上的土。”幸世邈又说。
乔灵仍是带着疑惑照做,没让土弄脏自己的衣衫。
这盆表面上生机勃勃的万年青,被土掩埋住的根居然已经枯死,乌黑发亮。
她诧然地看向方才装满药的瓷碗,一字一字地出口:“这是军医送的药...你是说军中有人要...”
幸世邈垂眸,点点头;“徐将军不知此事,我们也不必宣扬,现在随行的人中大部分都是李将军的人。”
“所以说...西云与禹朝的两方势力一起谋划了这场刺杀?”
“的确,且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来日方长。你我都好好保重吧。”幸世邈又说。
一阵寒意漫上乔灵的心头。她本来心里已经有数,知道安排刺杀的肯定有西云的人,却没想到禹朝也有人插手此事。
将来她与幸世邈在禹朝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或者说,他们可能都到不了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