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沉》念迟迟

3、极险

　　一夜风雪呼啸，满庭积雪。

　　乔灵伸出双手，江盈正在细心地替她上药，又加以妆粉让乔灵双手看起来不那么红肿。

　　不近距离细看的话，还真看不出冻疮。

　　江盈一边上药一边嗔道：“还好你肌肤细腻，除了这双手，其他地方和一般小姐光洁无二，不然这一套下来不得累死我。”

　　乔灵生母曾是南安有名的舞姬，肤白盛雪，容颜绝世，虽然身份低微，但好歹留给她一副好摸样。

　　乔灵想起昨夜幸世邈望向她的目光，喃喃道：“阿盈，我总觉得那个四殿下看出了什么。”

　　江盈回想昨夜身后俩人的神情，似乎无异，安慰道：“如果真的看出来什么，早就来质问我们了。昨晚风雪那般大，只见月光，或许在夜色中看不清。”

　　但愿吧，乔灵心里想。

　　突然传来叩门声，是徐臣益带人来送早膳，乔灵答了声进。

　　徐臣益进来，示意让下人送上饭菜，并说道：“郡主，待会我们就可以启程了，此地离下一处城池虎牙关较远，今日行程恐怕比较长。”

　　“一路上没有县府吗？”江盈替乔灵布好饭菜，乔灵一边喝粥一边问。

　　“是的，高山密林，猛兽出没，故无人居住。我已书信告知在虎牢关镇守的李将军，他会前来接应。”徐臣益答道。

　　饭后，乔灵被江盈搀扶着坐进马车，启程后不久又看到了幸世邈。

　　他仍是不坐马车，骑着高马，一身凌厉的黑。

　　幸世邈路过乔灵马车时慢行，用马鞭轻扣车板。

　　江盈拉开车帘，乔灵对上幸世邈似笑非笑的眼，听他开玩笑似的说道：“郡主可知这一路都无人居住，深山野林，利于掩藏踪迹，山匪再喜欢不过了。”

　　“郡主猜猜，今日你我同行，随行侍从不过五百余人，来接应我们的起码还需半日。昨日想杀我们的人，会不会错失这个将我们一网打尽的良机？”他语气轻快，似乎议论的不是自己性命之事。

　　的确。

　　乔灵左右环顾，发现今日所行之路比之前的更窄小，左右密林，树影森森。两边是高山。

　　昨日他们两人遇刺未果，今日是更好的机会。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支援不及，左右都是高大的密林，埋伏截杀一队人马十分容易。

　　乔灵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殿下觉得是谁要杀我们呢？”

　　幸世邈如此说，便是对刺杀一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她昨日细细思索一般，觉得刺杀应该并非西云所为。如若她身死，而幸世邈却活着，西云没有办法摆脱自己的嫌疑。

　　可她心里仍有疑虑，此次刺杀似乎对哪国来说都不赚，却又行事极难，手笔极大。

　　幸世邈脸上的笑容消失，终于变得有些严肃：“那就看今天我们能不能活捉刺客了。”

　　话落便扬鞭向前，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如此肯定。

　　乔灵仰头从狭窄的树缝看了看天光，虽然还是下午，但是冬季昼短再加上树影遮光，已经有些暗了。不透风的森林像是黑色的围墙，幽幽的树影中似乎藏着无数伺机而动的鬼怪。

　　如遇截杀，无路可逃。

　　江盈似乎也如她心中所想，思虑片刻说道：“徐将军所带尽是精锐，郡主与殿下又都在此行，禹朝重视，定会护郡主周全。”

　　乔灵心想，但愿吧。

　　一路无言，天色愈暗。

　　入夜后，微弱的月光照不进树林，为了行路点起了火把，勉强能看清路，但速度还是大大减慢。

　　乔灵示意江盈问问马夫，还有多远到虎牢关。

　　江盈唤了几句，并无人答。

　　一阵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江盈拉开车帘，伸手碰了碰坐直的马夫，却没想到人径直倒下了马车。

　　“嘭。”尸体仰面倒在车下，马还在自顾自地走。

　　一箭正中眉心，马夫死相可怖。血液已经凝固，死了多时了，但天色太暗无人看见。

　　“有刺客！快来人!”江盈大喊道。

　　她们位于队伍中间，左右侍从众多。江盈一喊，侍从都向这边聚集了过来。

　　一名领头侍卫先过来停住她们的马车，确认两人无恙后，与几人一起察看马夫的尸体。

　　“郡主，他...”话音未落，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带血的脑浆溅在车帘，乔灵还来不及反应，两侧无数支箭如暴雨般落下。

　　“郡主小心！”

　　离她最近的几名侍卫围住了她和江盈，挡住了箭雨，乔灵感觉到腥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落，滴滴答答的是身边侍卫的血液。

　　不用想都知道，几名侍卫一定被射得体无完肤。

　　乔灵与江盈躲在几名侍卫尸体围成的圈中，一波箭雨又到来，她们忍不住的尖叫和颤抖起来，一支箭穿透了侍卫的躯体，带着寒光的玄铁箭头就抵在乔灵的鼻尖，寒意顺着她的箭头冲上她的心头。

　　差一点。

　　就差一点，箭头就会像之前杀死马夫与领头侍卫一样，贯穿她的头颅。

　　不过是顷刻之间发生的事，她们所在马车前后更多的侍卫聚集过来，拿出盾牌与武器防御起来。

　　“保护郡主！”

　　又一波箭雨袭来，精钢所制的盾牌居然也被穿透，一瞬间又死伤无数。

　　乔灵心中一颤，禹朝制钢技术冠绝天下，什么样的强弓与箭头竟能射穿禹朝精兵的盾牌。

　　究竟是谁要杀她？

　　更多的侍卫靠过来，箭雨停下不再袭来，就当他们以为能缓口气时，两侧又滚来黑色的球。

　　黑色的球滚到他们身前，流出黏腻的液体，一名侍卫反应过来迅速喊道：“快跑！”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带着火苗的箭射过来点燃了周围的球，一瞬间火光冲天。

　　真是万无一失的截杀计划，山谷，森林，箭雨，火攻。

　　是让她非死不可。

　　一瞬间，许多护住她们的侍卫不及躲闪粘上火油被烧伤，剩下的侍卫开出一条路，护送她们往前逃跑，每跑不远就有身边的侍卫死去。

　　夜色暗暗，雪夜路滑，乔灵跑得太急，她不小心滑倒了。

　　虽然并看不见刺客在哪，但是在她倒下去那一刻，她感觉似乎已经有无数支冒着寒光的箭对准了她的头颅。

　　江盈回过头看到摔倒的她，着急地大喊道：“乔灵！”

　　江盈伸手快速拉起来，最后的几名侍卫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护在她四周。

　　果然，又一阵箭雨袭来。

　　“啊！”一阵惨叫。

　　乔灵打量四周，肉身围墙中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身上和周围，她又在别人的牺牲下活下来了，一路上死去的侍卫的血液已经沾湿了她的裙摆。

　　身边最后几名侍卫也死去了。

　　由于是山谷树林中行路，队伍被拉得格外长，这样的侍卫分布完全来不及前后支援。

　　真是缜密。乔灵想，她是要命丧于此了，死的不明不白，不知道为什么就遇到如此大手笔的刺杀。

　　江盈想拉她起身继续往前跑，乔灵却顿住，缓缓对江盈道：“阿盈，我们跑不掉了。”

　　强弓长箭，乔灵刚刚数过，似乎刺客重新搭箭的时间是八秒。

　　她在心中默默数着，死期将至。

　　一，二，三，四，五，六...

　　“保护郡主！”

　　又是这句话，乔灵听着周边急促的脚步，她知道又有人来替她死去了。

　　不同的是来的人是徐臣益，他带来的是更精锐的侍卫，挡住了来临的箭雨，虽是精锐还是死伤过半。

　　他们已经如此狼狈，刺客还未露面。

　　徐臣益眼看不能纠缠，一手拉起乔灵上马：“得罪了,郡主!”

　　他快马带乔灵往前冲去，乔灵回望，江盈也被另一名侍卫带上了马。

　　马行得极快，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偶尔的箭羽声音。

　　幸好队伍前面火把尽数灭了，黑暗中精锐的刺客弓手也看不清他们的马行至何处，不然可能要被射成筛子。乔灵余光瞥到路上密布的一具具尸体，原来队伍前方也受袭严重。

　　在队伍前方的是幸世邈。此次截杀计划杀的事她与幸世邈两人。

　　耳畔仍传来稀疏的箭羽声，黑暗中，刺客与他们都不知道对方身处何地。

　　可这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乔灵知道，方才抵在她鼻尖的玄铁箭头连禹朝特制的盾牌都能穿透，更别说血肉之躯，被射中要害必死无疑。

　　乔灵并不会马术，只能紧紧的贴住徐臣益保持平衡，一路无言，稍有话语声可能就会被刺客听声辨位射出箭雨。

　　马蹄踏得极快，每一声似乎都踩在她的心上。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乔灵感觉到月光照在自己脸上，终于冲出山谷，逃离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

　　她经历一场生死，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徐臣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下马，她定了定心神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面前是宽敞的一片空地，前来接应的军队列阵在此，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名将领看到徐臣益与她，神色急切地走过来问到：“徐将军，你与郡主还安好吗？我方才听逃出来的侍卫说来袭刺客早有埋伏，手段毒辣又带有强弓劲弩和火油硝石，实在凶险。”

　　乔灵抬头，面前的是一位已两鬓斑白的将领，这便是徐臣益所说来接应的李将军了。

　　耳畔又传来带着痛意与忍耐的声音，是徐臣益。

　　“...郡主受了惊吓，烦请叫个军医替郡主请脉，再看看是否有伤...”

　　乔灵这才发现他受了伤。他胸前的甲片被箭峰穿碎，没有伤及要害，却有道又长又深的伤痕，正在不断涌出鲜血，连盔甲里衣都被浸得黑红，不细看的话几乎与黑色盔甲融为一体。

　　李将军也注意到了徐臣益的伤处，急忙唤来两名军医带他们去军帐上药检查。

　　军帐内火光融融，木材在火盆中烧得正旺，终于给这危机四伏的夜添了些暖意。

　　徐臣益一路奔袭，失血又疲劳，在军医替他料理时止不住了睡了去。

　　乔灵四处不见江盈的踪迹，问替她诊脉的军医，才知道江盈无碍，已经去整理她今晚要住的军帐了。

　　无事便好，乔灵放下悬着的心，左右环顾，才发现幸世邈也在帐中。

　　他似乎也受了很重的伤，嘴唇惨白，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渗出血迹。

　　军医顺着乔灵的目光，看着沉睡的幸世邈，说道：“四殿下与刺客近身搏斗，比郡主伤得重很多，差点就伤及心脉了。”

　　乔灵想起逃跑时所行之路，似乎是队伍前方死伤更重，截杀她的刺客只是藏身在树林中放箭与火攻，截杀幸世邈的却到了要近身刀剑相向的地步。可见她和幸世邈之间，刺客更想杀的是幸世邈。

　　“他受的是刀伤？”乔灵漫不经心地问道。

　　军医点点头，替乔灵诊好脉后，他起身行礼：“郡主无碍，小的先行告退。”

　　乔灵也在侍卫的带领下回到自己的军帐，江盈正在帐中等她，看到她进来先是扫视一遍她身上是否有伤，确认没有后激动地扑过来：“你没受伤真的是太好了，军医替你诊脉情况如何？”

　　乔灵看着江盈眼泪汪汪的样子，知道是今日受惊了，其实她也心有余悸，仍忘不了不久前离自己毫厘之差的寒芒，想起来还是后怕。

　　乔灵抱住江盈，说军医诊脉无事，又若有所思地说道：“阿盈，幸世邈受了刀伤。”

　　江盈一愣，似乎不明白乔灵在思索什么。

　　乔灵把江盈扶着坐下，细细解释道：“他与刺客近身过，说不定他能从细处知道点什么。”

　　“可是他昨日也与那伙山匪近身过，他的侍卫所剩无几，难道他就什么都没看出来吗？”江盈仍不解。

　　“昨日那伙人虽然伪装成山匪，但是武器精良，行动有序，是军队无疑。今日的刺客比昨日的山匪更胜数倍，更容易看出特点。他今日与我们交谈神色和言语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神色自若，仿佛早就知道今日一定会有人刺杀。”

　　乔灵点头，沉吟道：“那便是了，他早就大概猜到是谁安排的这场刺杀。他是皇子，哪怕今日刺杀主要对象是他，他也大可不必与刺客近身，骑马跑便是，自然会有许多人护住他。可他不顾性命与刺客近身，大概目的就是为了证明心中的猜测。”

　　江盈听懂了乔灵的话中之意。

　　谁会想让幸世邈死呢？乔灵在路上曾听随行侍从说过，幸世邈是西云最不受宠的皇子之一。

　　西云文帝本来十分器重他，但随着他长大，他母族也越来越显赫，无奈，文帝越发冷落他。直至今日，来他国为质。

　　最是薄情帝王家，越富贵越薄情，滔天权势总会淹没微小无几的亲情。

　　他已经这般田地了，似乎已经没有落井下石的必要。

　　帐外风雪呼啸，睡意袭来，俩人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