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伏(二) ...
-
离幸世邈与乔灵谈话又过了几天,风雪终于停了,队伍再次启程。
幸世邈并没有喝军医的药。那是慢性的毒药,想要他死的人意图让他慢慢死去,这样大家都会以为他是因为刀伤不治才身亡。
他对外仍是一副重伤难治的模样,行路时他只在马车中,由身边的近侍照顾,军中越来越多的人说西云四殿下命苦,在自己的国家不得宠,来禹朝为质又要死在半路。
乔灵知道幸世邈的用意,想杀他的人越觉得他死期将至,越不会再下杀手,这样反而他更安全。
等到京都就安全了,他总归是为了两国和平来禹朝为质的,就算想杀他的人位高权重,也不好在禹朝京都动手。
已经慢慢地行至禹朝内地了,所行之路两边再也不是荒野森林,渐渐地有了市井人烟。
“买糖葫芦咯!”
“公子要不要看看我们家的珠钗?”
“大包子!皮薄馅厚的大包子!”
马车平稳地行着,乔灵从车帘望出去,看到整齐的屋檐与平直的道路,行人衣着光鲜整洁,车马俨然有序,道路两旁商馆勾栏叫卖声络绎不绝。
“江盈,我们到禹朝京都了吗?”乔灵诧然地问。
她印象中的南安,很少看到平民其乐融融。哪怕在皇城脚下,商贩平民都不大敢上街叫卖,会被官吏以各种名义征收暴税。城中商馆大都由权贵开设,小商小贩压根活不下去。
江盈也被这般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愣愣地说:“郡主你看,这街上人人衣着光鲜,也不见乞丐行乞。这般光景,不是京都应该也快了吧。”
车外传来一道男声,带着笑意与自豪:“姑娘说笑了,这里离京都还有千里,不过是禹朝的一座边境小城罢了。”
是徐臣益,骑着马行在马车旁。
乔灵顿时感觉自己和江盈像两个乡野村妇,见些好的就大惊小怪。
“徐将军,你们禹朝京都可比这里富贵千倍万倍?”乔灵也不怕羞,俏皮地直言问道。
江盈也附声道:“对对对,你们京都那不得金屋玉檐?”
徐臣益想了想,似乎不想戳到她们的自尊心,忍着笑说:“也没有江姑娘说的那么夸张...但这里真不算富贵,一般只有被贬的官吏才会来此任职,这里是禹朝有名的苦地...”
乔灵心中暗想道,难怪。
难怪禹朝能以一敌二,即使西云与南安联手也被禹朝打得落花流水。
她知道禹朝国力强盛,可没想到禹朝国力强盛到边境小城都比南安国都强上许多。
她一边想,一边余光瞥到街旁一处府衙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仔细一看是一些衣着稍差的人拿着米袋,挨个挨个地领粮。
乔灵一脸疑惑,徐臣益见了解释道:“郡主,那是县府在向贫民们散粮。”
“这般好的县府,真是父母官。”乔灵不由地感叹道,话落又看向徐臣益:“徐将军不会告诉我,禹朝的各个县府都是父母官,都会向平民散粮吧?”
徐臣益哂笑道:“那倒不是,此处是八殿下属地,八殿下为人仁厚,爱民如子,将自己田地所产的粮食都悉数赈济给了贫户。”
“八殿下名讳是?”江盈问道。
来之前她们听说此次和亲要嫁的似乎就是八皇子,谢岑安。
“谢消庆。”
“那谢岑安是?”江盈又问。
“是六殿下。”
乔灵不言,倒是江盈越发好奇了起来:“那六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臣益沉默,顿了顿才说:“按理说臣是不便评论六殿下的,但六殿下实在是极好的人。他与八殿下交好,两人都是宅心仁厚的人。他们的封地或许不是最富庶的,可百姓都生活安逸,轻徭薄税,官吏也最清廉公正。”
“听闻我们家郡主要嫁的就是六殿下?”
徐臣益闻言脸一红。
“江姑娘,女儿家的嫁娶之事你和郡主是不宜多问的...”
禹朝真是多礼,多规矩。
乔灵拉下车帘,对江盈嗔道:“阿盈你别八卦了,反正都是和亲,嫁谁都是一般无二的。”
“如果你要嫁的人品好又合你心意,你过得更幸福不好吗?”江盈说。
天下所有女儿家,谁不想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说到底,她们也不过刚刚及笄的年纪。她们与一般少女无异,会期盼遇上自己心仪之人。
乔灵却不这般想,在她看来,嫁娶之事犹如坟墓,白头偕老更是谬谈。
江盈觉得嫁得如意郎君是人生幸事,是因为江盈虽与父母分别,可她父母十分恩爱。乔灵对嫁娶一事,她发自内心地不信任,原因正是她母亲。
她母亲曾是南安有名的舞姬,容色倾城。她的父亲乔与松应该也像无数男人一般,半哄半骗地承诺一生一世,承诺她母亲虽然是妾,但是会给她最多的宠爱。
而结果是,大夫人不开心她母亲受宠,于是乔与松就把她母亲扔到军营充当军妓。所有情爱都会消散,只有权力,地位,财富才是永恒的。乔与松或许不爱大夫人,可他因为大夫人母族的权势,轻而易举地就丢掉了她的母亲。像丢掉一条狗一样。
乔灵眸色一暗,沉吟道:“富贵人家都很难有真情,更别说帝王家了。”
她来这里本就只是一场交易,她来这里为质,为自己的国家换来和平。
这是乔倾的使命,她偷走了乔倾的人生,自然也要担起这个责任。和亲是使命而已,她又怎么会奢望本就虚幻的情爱?
江盈也知道乔灵对这些事难免有些阴影,不再多言。
马车又行了许久,到了今日歇脚之处。
“郡主,到了。”徐臣益轻轻敲了敲车门。
乔灵被江盈搀扶着下车,面前是一座高大威严的府衙,虽不奢华但气势恢宏,乔灵抬眼一看,门匾上几个金字:
恭王府。
实在气派。
“徐将军,这里是八殿下的王府吗?”江盈问道。
“正是,郡主与江姑娘先进府歇息吧,已经提前命人收拾打理好了。”
“多谢将军。”
几名侍女领着她们进恭王府。
“郡主这边请。”
恭王府外面看起来并无奢华之意,进府细处看才发现,这似乎朴实无华的砖、瓦、梁、摆设与挂件居然都是名贵之物,汉白玉,沉香木,琉璃水晶,比黄金都名贵。
乔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不由惊叹。
当真是财大气粗。这般华贵程度,与南安皇宫无异。
侍女领着她们来来回回不知道穿过多少个长廊,乔灵与江盈以前在乔府也是被人粗使惯了的,体力不差,但这进府的脚程还是长得让她们暗暗叫苦。实在是太大了。
终于到了王府正堂,一名侍女顿足行礼对她说:“郡主,王爷在正堂等您。”
等她?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坐下歇歇脚,正堂内一男子便迎上前来,只见他身穿了件暗金黄色赤狮凤纹蜀江锦青衣衫,腰间系着白浅橙蛛纹角带,留着乌黑光亮的长发,眉下是一双桃花眼,体型修长,气宇轩昂。
想必这就是八皇子,谢消庆。
几步之外,谢消庆先是作揖行了个虚礼,灿然地朗笑着:“郡主好,我替六哥先来接你!”
晴朗的阳光下,少年的眼神十分澄澈。
乔灵知道他说的六哥应该是六殿下谢岑安,传闻中她和亲要嫁的夫君。
“八殿下安。”乔灵浅浅地回礼。
谢消庆哂笑,嘿嘿两声道:“六哥真是好福气,郡主容貌比京都的小女娘们都胜许多,连郡主的侍女都这般貌美。”
乔灵与徐臣益共行月余,听徐臣益文绉绉地说话惯了,听到这般随性轻浮的话语甚至有些不习惯。不过天真率性之人的言行,也不必多介意。
“八殿下说笑了。”乔灵左右扫视了一圈正堂,问:“怎么不见西云四殿下?”
她进府时并未看到幸世邈。
“他啊,我连他人都没见着,他连马车都没下,直接到住处了。”谢消庆的语气有些抱怨。
乔灵听他似乎不知道幸世邈身上有伤这件事,看来随行侍卫口风还是挺紧的,她便也不提这事。
“八殿下,不知我的住处在哪?路途劳累,有些乏,不能陪八殿下多聊了,实在抱歉。”
谢消庆招来方才的几个小丫鬟吩咐:“你们几个好好伺候我六嫂...不不不,好好伺候郡主!”
江盈看着他憨憨的样子,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谢消庆看着乔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嘿嘿两声。
在侍女的带领下,她们又走了许久,一路上的光景让乔灵心中越发暗叹,王府占地甚广,府内山水湖皆有,不止华贵,也收尽风光。
“你们家王爷应该很受宠吧。”乔灵漫不经心地问身边的侍女。
“我们家王爷...不甚受宠,连封号都是六殿下替我们家王爷求来的。”一名多嘴的侍女小声嘀咕道,另一名侍女马上扯了扯她的衣角,眼神示意她别多嘴。
终于,到了乔灵所住的别院,在别院口乔灵瞥见不远处的另一座别院门口停着幸世邈所乘马车。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先去忙吧。”江盈遣走侍女们,面对朴实又奢华的别院她忍不住说:“郡主,这恭王府的规格与我们南安王宫无二了,这居然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
乔灵点点头,环顾左右,室内的布置比室外更是奢华许多,摆设挂件全是奇珍异宝,连地上的砖都是整块白玉。
“阿盈,带上些药,我们去看看幸世邈。”
“他并未对王府的人提及自己的伤势,无人为他医治,我们送些药去。”乔灵解释道。
江盈点点头,从随行包裹里找出金疮药。
出别院时乔灵左右看了看,并无王府的人,她才放心向幸世邈所住别院前去。虽然是光天化日之下,可她前去探望幸世邈也是出师无名,被人看到难免闲话。
她与江盈行至院门,幸承正在院外熬药,乔灵示意江盈把药交给幸承。
“殿下好些了吗?”乔灵问道。
幸承点点头,感激地说:“好了许多,还得多谢郡主之前送来的药。”
“我能进去看看殿下吗?”
“可以。”幸承看了眼江盈,有些为难地说:“江姑娘留下和我一起煎药吧。”
江盈也知其意,点点头示意乔灵放心去。
乔灵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幸世邈正在下棋。
他身上披着黑狐裘,一人持两种棋子,下得兴致勃勃。
看到乔灵进来,他懒懒地抬了抬眼:“坐。”他脸色仍有苍白,但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殿下对谢消庆知道多少?”
幸世邈慢悠悠地回答她,并没停下手中的棋:“跟我一样不受宠的皇子。”自嘲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那他母族也如殿下这般兴旺吗?”乔灵又问。
这几日行路,她又让江盈打听了许多幸世邈的背景。
幸世邈,西云四皇子,母族是泾府姚氏,百年商贾世家,商馆遍布中原,虽无权贵,但可称得上是富可敌国。
幸世邈的母亲进宫为妃生下幸世邈后,西云文帝对母子两人越发宠爱,还提拔不少姚家人进入朝堂,姚家越发显赫。人人都以为按照这势头,母子二人早晚都会取代当朝的皇后与太子。
没想到后来,姚家竟然私铸钱币,西云文帝大怒,幸世邈母亲被贬进冷宫,他也不再受宠。母族姚家被清出朝堂,但幸好姚家实在涉及太广,盘根错节,难以铲除,文帝才放过了姚家。
幸世邈还是一脸淡然地继续下棋,无关痛痒的样子,他放下一颗棋子,又抿了口茶。
“我母族早已落魄。”
“谢消庆的母族是徐家,他与徐臣益算是兄弟。”他悠悠地说。
徐家?乔灵也听江盈说过,徐家是禹朝百年武将世家,如今禹朝大将军正是徐家的家主,徐高寒。
禹朝本是重文不重武的,可徐高寒却极受皇帝宠信,在朝中的势力可与丞相沈玉山分庭抗礼。
乔灵疑惑道:“背靠这般显赫的母族,谢消庆怎会不受宠?”
幸世邈轻轻地扫了一眼乔灵,刚及笄的少女,虽然聪慧但实在不谙世事。
更何况还是个冒牌的,如此一想,不通世家大族之事也不奇怪。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正是母族太过显赫才导致他不受宠。这般显赫还是手握重兵,禹朝皇帝再宠信徐高寒,他这个皇子也不会沾到一点光。”
天家贵胄,亲情是末的。
“你对你未来夫婿知道多少?”幸世邈停下手中的棋,轻轻勾唇,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做戏总要做全套,郡主。”
“大概知道一些。”
传闻中她要嫁的夫婿,六皇子谢岑安,母族正是与徐家暗地里水火不容的沈家。可他虽然母族十分显赫,却比谢消庆得宠许多,是众多皇子里第一个被封王的。
皇帝让他插手许多朝廷政事,他也做得极好。
眼下,皇帝对他越发宠爱。此次乔灵来禹朝和亲嫁的正是谢岑安,这无疑是提高了谢岑安的朝堂影响力——乔灵虽然是冒牌的,可她代表的南安乔氏武将势力却不是虚的。
大家都说皇帝有意重立太子。
“郡主要是真能嫁给谢岑安,那可真是飞上枝头了。”幸世邈语气带些嘲弄。
乔灵也不恼,幸世邈说的并没错。
她对另一事有些好奇:“那禹朝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江盈并未打听到多少关于禹朝太子的背景,乔灵觉得奇怪,为什么堂堂的太子殿下这般低调。
幸世邈似乎没想到乔灵会问起禹朝太子,端起茶细细地品了品,似乎十分努力才想起这个不起眼的人:
“他母族无人在世了,早年从龙有功,可惜在十几年前都悉数战死。”
“他也算不得什么太子了。朝内并无势力,皇帝对他态度也淡淡的。朝内势力大多支持谢岑安,至于谢阁亭...他早晚都会被废。”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如果,早晚都要将他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山巅扔下去,当初又何必将他捧得那么高呢?他一没有皇帝的宠爱,二没有母族作为靠山,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太子当得有多憋屈,有多如履薄冰。
乔灵虽然是一副听故事的心态,却不免觉得有些悲哀。
她忍不住暗暗叹气,耳边又响起幸世邈的声音:“你最近有什么发现吗?”
乔灵方才想起来,上次与幸世邈长谈,离开之前幸世邈叮嘱她多多小心一路上的吃食。
想杀她和幸世邈的人恐怕不会轻易放弃,敌暗我明,他们对付幸世邈的办法是下药,自然也会有对付乔灵的办法。
他们已经进入了禹朝内地,刺杀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只能偷偷地来。
这一路上乔灵每日吃食都由江盈验过,并无毒。
“并无,一切正常。”乔灵思索片刻后回答道。
幸世邈眼色暗了暗。
“多加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