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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升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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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期,女人什么都可以是,是浇花的水,洗衣的粉,是农夫的锹、屠夫的刀,但唯独不能是女人。
男人不一样,只要做出一件让人满意的事情来,就会被称赞:“真像个男人。”
男人被用来形容力量、智慧、勇气,女人被用来形容嫉妒、小气、多嘴,恐有失偏驳,我便再填上一句,女人被用来形容娼妓和母亲,两个毫不相干的名词,就因为普罗大众最肮脏的思想,对丰乳肥臀抬起的欲望和因生育哺乳放下的尊敬,被串联在了一起。
所以,少女们,别去做女人,至少等这个时代过去,等推举溥仪当满洲国国君的那群人,带着自己痴心妄想,夹着尾巴滚回倭国。
“女人啊,是当不得的。”上辈子还是第一歌女的秦棠常常这么说,其实也只是在抱怨自己的人生罢了,现如今她回到了几年前,还在昨晚的宴会上忘了自己的身份,为别的服务生出头。
她颤颤巍巍地走进经理办公室,准备好了挨骂或者被解雇,伸出手接下的却是新工作的镀金名牌,印着楷体秦棠二字。
“老板很看好你,觉得让你做清洁工太屈才了,所以就先从服务生领班开始学起吧。”
秦棠差点没开心得在经理办公室笑出声,这可比走老路一步步用歌声和美貌征服百乐门的导演容易多了。
领班的工作又体面,又有单人间住,每天都能看着美艳妖媚的服务生忙前忙后,自己只用在关键时候出来讲两句,就能拿到比她们多几倍的报酬。
她干了几个月下来游刃有余,不少名流对她赞赏有加,小小的百乐门里,时常光顾不同的大人物,像是时局的缩影,昨天刚见到的,生龙活虎的人,第二天就能传来死讯。
秦棠尽量把忧国忧民的心思抛诸脑后,将提升百乐门服务标准作为第一目标,冲刺大堂经理的职位,用薪水支付自己做美容和头发的消费。
外面的军阀乱得像是八宝粥,秦棠可不知道他们是由哪些成分组成,她只知道自己终将面对这位曾想将自己纳为妾室的男人。
仇元帅二十八,老婆是门当户对的冯小姐,他俩的生活都和秦棠不搭嘎。
前世的仇元帅是在看到秦棠第一次唱歌后就展开了猛烈的追求,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哄得秦棠春心荡漾。
后续是,冯小姐来到百乐门给了秦棠当头一棒。
她语气陈恳,请求秦棠嫁入仇家,句句没说秦棠的身份,实则句句都在提,说她嫁过去做二房是高攀,要她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还能攀上比仇更好的去。
秦棠拍桌而起:“你把他当个宝,我可不是,谁稀罕一个浑身老人味的军官,你让他带着自己的聘礼一起滚,要不然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宅子砸了。”
为了这句嘴上的痛快,秦棠搁家躲了十数日,但她蒸蒸日上的事业让她的身价水涨船高,拒绝做仇家小妾这件事情也成了红角曾经的风流韵事。
可是这次,秦棠还没有开嗓,就看见了仇人进门,和另一个穿着皮背心的男人勾肩搭背,笑得像是小女子一般。
“听说这里的领班长得水灵,仇兄可是要来带我一瞧?”
“你呀你,舞女酒女不瞧,偏要瞧服务领班,要是失望了可别怪我。”所谓的仇元帅拉着兄弟落座。
秦棠躲在角落对他们怒目横视,服务生小蕊好奇地上来问她怎么了,她这么回答:“小心那两个人,面相看起来就是性格卑劣、品德下贱之徒。”
服务生小蕊将信将疑,信是信在秦姐说的话总是对,疑是疑在这两人分明生的挺俊俏。
好死不死的,经理传唤了秦棠亲自服务这桌,说什么仇家和陈家的世子云云。
陈家?难不成这位是陈和琛的大哥?
这上海滩挺大的啊,秦棠心想,怎么能三步一个熟人,五步一个亲眷呢?
她毕恭毕敬地为这两位奉茶,尽量忽视他们的问句,不想和他们掺上半分的关系。
但她也认真留意了他们的对话,从不景气的生意聊到留学,全是上等人忧心的玩意儿。
他们主动问秦棠的看法,秦棠只能装傻。
“你觉得我是去德国还是意大利?”
这个可能是陈和琛大哥的人问起了秦棠。
“我可不懂,让我插嘴会坏了事。”
“都说百乐门的领班不是普通人,新晋的这位更是巧舌如簧,连日本人都不怕,怎么遇上了我们反而怯生生的,我们会吃人?”
秦棠深吸一口气,再次摇了摇头:“不懂的事情我不多掺和,这不更说明我如同传言一般伶俐吗?”
两人被逗的捧腹大笑,她松了口气,在他们吃完离开后,她满心满脑都在想:“可算送走了这两尊大佛。”
可这事儿还没结束,姓陈的大哥三天两头跑来百乐门,次次都带着不同的朋友,像看动物一样对秦棠指指点点。
小蕊为她愤愤不平,她却说:“他愿意花冤枉钱来这里喝几杯成本低廉的酒,咱们拿着提成,就当是打工的一部分了。”
“秦姐这么漂亮,说不定陈大少是真的看上你了。”
“不会的,他们想让女人投怀送抱,再用一句新时代你情我愿糊弄过去,白白占便宜,你不给他眼色他才会把你当个宝。”
“我要是能和秦姐活的这样通透就好了。”
秦棠笑着拍拍小蕊的肩膀:“你比我嘴甜多了,小蕊小蕊,和花蕊一样甜蜜蜜。”
她笑得时候将头埋在胸口,白又透亮的脸蛋会泛起红晕,秦棠十分羡慕她的好皮肤。
晚上的节目表演时,秦棠不出意外地躲在更衣间偷懒,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着绿豆糕,并且说服了自己这不会令她长胖。
在这罪恶的时刻,竟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她赶忙抽出手帕擦了下嘴角,开门后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陈大少?你来作甚?”她脱口而出。
陈和须伸出手为她捻去嘴角的糕点屑,引得秦棠频频后退。
“你真就如此怕我?”
“陈大少凤表英姿,我只是百乐门的服务生,自然是怕的。”
“我想请你去跳舞,可否商量一下?”
她只花了一秒钟考虑,就将手伸给了这个陌生的男人:“我的荣幸。”在他握住她的手指时,她又补充道,“这场舞的小费可否兑换成陈大少的一句实话?”
“你有什么想问的?”陈和须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大堂。
“您什么时候去留学?”
陈和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月之内,怎么?会想我?”
想?放屁!秦棠只是想要搞清楚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将自己谋取家业的机会拱手让人的。
若不是陈和须留学爱上了洋妞,怎会留给陈和琛这个混蛋借机讨好古板父亲的机会。
但这对兄弟都不争气,大的不愿回国,小的又因为迷恋歌女浪费了自己几年的努力。
“你猜?”
“陈某何其有幸得佳人思念?”
“猜对了,我一分一毫也不会想你。”
陈和须大笑出声,嘴里发酵的酒味令秦棠作呕,但职业道德又让她不得不忍耐,还是陈和琛好,至少他挚爱喝茶,也注意口腔卫生。
“陈大少啊,你是不是想在出国前,与我共度春宵?”
陈和须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本想狡辩两句,一时间没想到用什么词汇。
“再怎么倾慕佳人,我也是个男人。”
秦棠点了点头,陈和须的嘴角立刻扬起:“一曲舞毕,便将我视作缥缈炊烟,即刻随风而散。”
“你真该和我一起去德国,你这样的女人,待在这里真是浪费。”
“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扎根在这里,也将落叶归乡。”
舞池中央,以红酒摇摆的弧度为引,两人翩翩起舞,他俩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谁也不服谁,就这么跳到了闭幕。
若由观众判定,秦棠当之无愧是冠军,她踩着高跷似的鞋子,却能将动作做得比穿皮鞋的男人流畅。
因为出了汗,洗完澡后她睡得很香,醒来后经过一顿捯饬前往上班,却被赤裸裸的凝视弄得浑身不舒服,惹得她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和工作服。
小蕊急匆匆冲上来,差点扑在她的怀里。
“哟,投怀送抱的美人儿。”秦棠如此调侃。
“别开玩笑了,秦姐,现在都在传你跟陈大少……”
“说我跟陈大少跳舞输了?”
“不!”小蕊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像是蒸笼里的包子,“他们说你跟他失了清白,都登上报纸了!”
如果是前世她做歌女的日子,这种绯闻还算合理,但现在她还只是个服务生,竟也会招惹这种祸端。
她抢来一份报纸,并在其中毫无关联的共舞照片旁阅读完这一篇胡扯的报道。
“把我当金瓶梅主角呢?”秦棠气得撕掉了报纸,叉着腰站在墙角思索对策。
追求不成就诽谤,陈家人果然都不是东西,她心想着。
这世界容得春季百花斗艳,牡丹不会嫉妒芍药比它红,却容不得女人也有理想抱负,不够百依百顺,不够娇嗔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