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清晨原 ...

  •   清晨原是说不出颜色的,特别是对于贪睡的人来说,偶尔起床如厕,朝窗外一瞧,初日藏在砖墙后,月光的蓝色部分被剔除,余下的便和晨雾携手,跳起青灰的舞。
      西洋人卖的丝绸睡衣是秦棠最喜欢的布料,丝丝滑滑得像是女人修光了毛发的皮肤,可惜了男人不能穿,要不然她敢肯定,谁都无法拒绝随时随地拥佳人入怀的感觉。
      秦棠是百乐门钞票赚的最多的歌手,她将唱歌视作理想,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男人其实只把她的嗓音当做消遣,再醉人也没有洋酒醉人,再香也没有陪酒女身上的香水好闻。
      她懂得修饰身材上的缺陷,因脂肪只爱光顾她的上半身,腰肢不够纤细,所以她每次买旗袍都会买大半码,使得不够丰腴的臀腿也能在裙袂边摇曳生姿。
      陈和琛初见她的时候,装出一副深情儿郎的模样,却在陈家不接受风尘女子过门后,懦弱地像泡在水里的抹布。
      在她摈弃了这段爱恋,并指着陈家人的鼻子骂:“去你们这些嫌贫爱富、鼻子长在天花板上的家伙,老娘还不伺候了!”她提着裙摆踏出陈家的门槛后,接肘而至的便是国难。
      东瀛军官向她的老板点名要她,她不愿受此屈辱,念着《泊秦淮》的诗句,当晚就收拾了东西要逃离上海滩,未成想世事不由人,她花钱买的□□不顶用,这张美丽的皮囊死得仓促,终于乱葬岗中与蛆虫为伴。
      连军阀二姨太都不肯做的傲骨,死得如此不体面,被撕毁的衣衫和满腹的淤青,撕裂的□□以及被生生扯下的头皮。
      她阳寿未尽,被送回了人间,回到了在她当上第一歌女的前几年,地下的阴差许是想让她改变命运,却只字未提如何做到。
      她根本不想再历经一遍这些年的挫折,甚至不愿意把奉承人的话人讲一遍,但她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眼睁睁看着国土被帝国主义的人入侵,在其中夹缝求生。
      毕竟战前,她眼前最大的问题也不是枪林血雨,而是家里填不完的窟窿。
      她不是上海本地人,就连上海话都是十六岁那年现学的,她不缺乏语言天赋,直至她死都没人怀疑她的土著身份。
      她重生的这一年,正逢她找到这份百乐门清洁工的工作,不是她清高,只是老板见着她这张蜡黄发黑的乡下人面孔,觉得最便宜的旗袍她都不配。
      但有工作总比没有好,肤色有的是时间养,回了村子,为了几块大洋就嫁给村头的傻子,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说她蠢吧,她能瞒着父母连夜跑去上海,说她聪明吧,在她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还拿了一半给想要卖了她的父母寄回去,像是左腿刚踏入了新时代,右腿还陷在晚清愚孝的烂泥里。
      所以这一回,她是这么想的:反正我上辈子都供了他们那么久了,也算还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了,他们觉得不把我丢进村里的水井就是仁慈,那我不回去揍扁了我那个缺根筋的弟弟也应该是大善人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而活。
      她虽然爱美,但对于衣柜里那些泥巴色的、便宜又磨人的衣服还是宽容的,现在的她还买不起时髦的衣衫,打扫卫生的时候也不适合穿那些。
      为了不吵醒同屋的室友,她蹑手蹑脚地跑进卫生间,用昨晚舀来的水整理好了头发,少取几分廉价的脂粉,再对着镜子挤出微笑。
      即便是从普通的员工通道走进百乐门,她都挺直了腰板,高昂起小巧的下巴。
      在客人们入场之前,她和她的同事们得把这里的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据说今晚有个贵客,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们都在痴心妄想着能与他攀上关系,曾经的秦棠又何尝不是其中一员。
      她回忆着这一晚的贵客是谁,回忆涌入脑海,姜红的头发,深邃的五官,宣纸般透明白皙的皮肤,笔挺的军装,这些都是同事们绘声绘色的描述。
      山德·怀尔德,来自神秘的西方一个叫美国的地方,秦棠虽然爱美男子,但对这些洋鬼子毫无兴趣,他们爱在原本白净的脸上蓄上络腮胡,难以想象和他们亲近,脸恐怕都要被他们的胡须剐蹭成象棋棋盘。
      所以,当年的这场宴席,秦棠只躲在更衣室里偷懒,没心思去瞧大人物们谈趣风声。
      不过这次,她倒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和租界里的洋人能有多大区别?毕竟享受人生才是她这一生新的宗旨。
      她看着灯光亮起,宾客们陆续进场,而她们这群百乐门里最卑微的清洁工,只能躲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观看,挡了服务生的路还得挨骂。
      外国人的面孔还是很好辨认的,即便是在闪烁的灯光下,那顶鲜红的头发也是那么显眼,他的年纪比秦棠想象中的要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五岁,如此年轻有为,才能增添女人对他的爱慕。
      “你可瞧紧啦,别让怀尔德被别的女的抢走。”一位年长的阿姨嘱咐秦棠,“这群人里,就属你最漂亮,美国佬比倭国人好多咯。”
      “要是他看谁漂亮就喜欢谁,我瞅着也不是好东西。”秦棠笑着面对阿姨的赞美,“而且要是这样,您年轻个十岁,这整屋子的男人可不都得追着您跑。”
      “就你嘴甜。”阿姨伸出手指戳了下秦棠的脸颊。
      演出开始,可在秦棠看来,在最前排的圆桌落座的两人根本不是在欣赏舞蹈,而是在窃窃私语。
      一边说还一边笑,红发的外国人大多是在浅笑,对坐的倭国人则是像在给他的笑话捧场,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
      这段愉快的对话被前来奉茶的服务生打断,她穿着紧身旗袍,衣衫下的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但同样因为不合身的衣服,她的行动显得有些笨拙。
      服务生培训阶段就得练习妩媚的走姿,自然地展现曼妙的背影,付出的代价就是像她这样,滚烫的茶水摇摇晃晃,即便是滴下烫到手指,也不能将龇开的牙收起本分。
      所以她在放下茶杯时不小心全撒在了桌布上,讲实在的也不意外。
      远远的,秦棠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本没有在意,倭国军官的一声怒吼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她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安静下来后她仔细听,也能听懂英文和日文的一些简单词汇。
      倭国人挤着眉头破口大骂,美国人则满脸冷漠,不像常言中的西方绅士那样规劝几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热闹。
      做服务行业的,挨几句批评也是正常,就算是秦棠当上了第一歌手,也有被媒体登报嘲讽的情况在,何况是犯错撒了茶的普通服务生。
      不过这个倭国人说话明显过重了,他的音量逐渐放大,唾沫横飞,即便是秦棠也能听清,服务生不停地道歉也无济于事。
      秦棠探着脑袋瞧,倭国人的衣服上并没被沾上水渍,反倒是那个美国人,胸前湿了一块。
      想着骂几句也就算了,结果倭国人变本加厉,从他过速的口语中,秦棠只听出了混蛋、傻瓜之类的字眼,但在他转头看向美国人后,他放慢语速说起了英文,从中秦棠听到了最刺耳的话。
      “中国男人都是东亚病夫,女人都是没头脑的婊子。”
      美国人的表情像是若有所思。
      秦棠火气直窜,想起了前世死前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那些凌辱的画面像是千万把刀刃直直扎进她的心脏,她盯着倭国人猥琐臃肿的面孔,只花了半秒思考。
      她大刀阔斧地走上前,拉开了哭的梨花带雨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倭国人的脸,用称不上流利、带着点儿语病但绝对能听懂的英文说:“贵国是懂中国文化的,中国是大国,自古讲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两位绅士都是见过大场面的,比我们小女子大度多了,招待你们是我们整个百乐门的荣幸,想必是她太激动了冲撞了贵人们,但求莫怪罪,今日的茶算我们请的,我们现在就给您重新奉上,还有这位美国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卫生间清理。”
      秦棠并不觉得自己这一番话就能震慑到这两个不要脸的外国人,但至少他们暂时没想到如何还嘴,也不想在对方面前失了脸面,只能一笑而过。
      倭国人向美国人投去眼神,美国人垂眸点头,给了秦棠台阶下,他站起身请求秦棠带路,秦棠欣然一笑,做出服务生的标准姿势,带着美国人走到了卫生间。
      走到卫生间内,这个叫山德·怀尔德的人双手背后,丝毫没有准备自行清理的意思,秦棠微笑着抽出纸巾,为他擦掉胸前的两片茶叶。
      “聪明。”他突然开口。
      秦棠想假装听不懂,还在擦拭着山德的军装,并无法从他胸口的星星徽章上挪开视线,这么多闪耀的星星,得是杀了多少人换来的军功啊。
      “我不杀人,我是工程师。”
      他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看穿了秦棠的心思,秦棠不得已回应:“杀,不同的方式罢了,但更多的人。”
      山德抓住秦棠的手背:“你今晚有空吗?”
      “没有。”
      “你不怕我因为拒绝而杀了你?”
      “你不会的,你是工程师,只用发明杀人。”
      山德笑出了声:“有趣的东方女人,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他扯下秦棠的手,走出了卫生间。
      秦棠默默用中文说:“别再让我见到你,要不然我见你一次,吐你一口唾沫,迟早淹死你个占我便宜的洋鬼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