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坟》疏楼雨夜

3、上香 几

　　几束晨光射到常紫兰花一样的脸上，这花儿虽娇丽，只是露珠已干，徒留露痕。一丝丝山风掠过那乌黑秀发，她微微睁开眼，天亮了，窗外的鸟儿正叫得欢。醒来，才发现昨晚自己根本就没注意打量过自己的卧室，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床是新买的席梦思，有床头柜的那种，床上用品都是新的，床的左侧墙上沾着一块大镜子，床对面立着一个大衣柜，窗边也是新买的书桌。整个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每一件物品都被摆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看上去没一件多余的东西。
　　“小武，我要去给阿大上香。”
　　常武光着膀子，左手托着水桶底部，右手抓住水桶耳边，往水缸里哗哗注水。那结实的肌肉，随着倒水的动作，有节奏的跳跃着，一块一块的，散发出十足的男子汉气息。汗水早已把那身板浸得闪闪发光。紫兰见水已接近满缸，心想弟弟一大早的就出门挑水了，来回不知跑几趟了。
　　看着常武全身是汗，肌肤黑得与年龄很是不相符，紫兰心疼不已，鼻子顿时酸酸的。
　　“嗯，等我把这些家务做完，中午咱一块去，你再去睡会吧，还早着呢。”常武见姐姐眼睛有点肿，知道她昨夜肯定没睡好，说不定整夜都不曾睡过，叫她再去睡会。
　　“不睡了，中午去也好，还有什么没做的，让姐来做，你去准备准备吧。”
　　常武说道：“拿些纸钱，几串鞭炮，斤把猪肉，两只鸡，我都准备好了，猪肉和鸡肉等会我拿去煮就行了。”
　　紫兰说问道：“牛放出去了吗，猪仔喂了吗？”
　　常武说道：“牛老早就放出去了，我准备去割些猪菜。”
　　紫兰说道：“嗯，我去吧，你休息一会，别累坏了。”
　　常紫兰来到旧房后面的菜地，地里开出一块专门种红薯当猪食的，长势喜人。母亲去世得早，练就了父亲和弟弟一身家务本领，把这个没有家庭主妇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屋里杂事，田间桑事，虽然紫兰向来也勤奋有加，但总也比不上弟弟做得出色，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白痴，除了学习成绩以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离村子七八公里的山脚下，长着一片翠绿的竹子。那里原本是野草众生、荆棘横长之地，后来硬是让父亲一把锄头一把铲子给开出了一块地来。苦于离村子远，缺水，路又不便，不宜种那些处处得照顾的庄稼，最后父亲决定种上一批竹子。几年之后，每当春回大地，父子俩隔三差五的往竹林里钻，每次都扛回一大堆鲜嫩肥硕的竹笋，捎到镇上去卖，以补贴家用。
　　常武在前面开路，姐弟俩一前一后的，来到了竹林。
　　母亲的坟旁，一堆隆起的新土，便是父亲的长眠之地了。坟头插着一根树枝，上面白幡随风摇曳，四周还残留着鞭炮纸渣。几片枯黄的竹叶轻轻落下，像是在抚摸着父亲的新冢。
　　常武边清理坟前的杂物边说道：“阿大走得突然，没留下什么话，六爷和二叔他们商量后，决定选择这个地方，让阿大在阿妈旁边，守护着她。“
　　母亲的形象，在常紫兰的记忆里非常的模糊，几乎可以忽略。小时候，每当看到邻家小伙伴在各自的母亲怀里撒娇时，很羡慕，总是哭闹着要妈妈。之后慢慢长大了，上学了，懂事了。知道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每年清明，父亲都带着她和弟弟来到这片竹林，祭奠母亲。
　　关于母亲过去的事情，二叔二婶那边得知的，也是少之又少。
　　很多年前，那阵子常紫兰才三岁多，二婶很清楚的记得那天是冬至。那时紫兰由她照顾着，因为她父母在外地城市打工。
　　就在冬至那天，夜幕降临之际，父亲常远后面背着一个大包，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逃命似的冒着严寒回到武山村。这离大过年的还有些日子，咋的常远就回来了。往年都要挨到大年廿八才匆匆忙忙赶回到家，今年回来这么早，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孩子，连媳妇都不见，六爷和二叔常方他们觉得不大对劲，嗅到里面肯定有事。但见他这么疲惫憔悴，也就不敢多问，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次日，二叔他们几个来到家里，二婶背上背着紫兰，怀里抱着自己女娃紫媛，紧张兮兮的跟在后面。
　　“兰他爸，你这是啥回事，媳妇呢，咋不见一起回来。”六爷疑惑的问道。
　　正说着，常远抱回来的小孩，在床上哭了起来。常远赶紧从那大包里扯出一个奶瓶，瓶子却是空的，单手抱起小孩，往他嘴里塞奶嘴。小家伙吮着奶嘴，感觉不对，小眼珠转溜溜又哭起来，常远轻拍他的后背，百般哄着，还是哭。
　　二婶看不过，放下怀里的紫媛，过来一把抓起小家伙，说孩子饿哭了，转过身撩起衣服就给他喂奶。
　　那小家伙就是常武，当时才三个多月。也是常武命硬，二婶那时刚巧也是坐月子，奶水多。往后的日子，二婶干脆就把他抱回自家，跟常远说：“他伯，孩子小，又没了娘，交给我吧。”
　　小家伙吃饱后一脸满足的睡着了，常远舒了口气，只见紫兰在二婶背上，怯生生的看着自己。走过去伸出那双大手抱过来，自说自话：“孩子，以后阿大既当爹又作娘了，你俩可要听话要乖哦。”
　　　说完，手伸进那个大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只坛子。说道：“她在里面。”
　　“啥。”六爷不明白。
　　“哥，这是怎么回事啊？”常方也急了。
　　“我媳妇，孩她娘，去了，就在这坛子里面。”常远言简意赅，不多一字。
　　“这.......这......”六爷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个坛子，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往下说。
　　“我苦命的嫂子，哎……”二婶一手一个，抱起紫兰和紫媛，哽咽着。
　　“苦命的是我那俩娃。”常远看着熟睡中的常武，又看这怯生生的紫兰，怅然若失。
　　“那你往后有啥打算，还去外面做活不？”
　　事已至此，常远又不愿多说。六爷也拿他这个倔脾气没办法，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常远咬牙切齿，说道：“就是在家里饿死也不出去了。”
　　“不出也好，以后咱哥俩包山种果吧。”常方却已想好了今后的计划。
　　“过完年再说吧。”
　　常武摆好了祭品，顺便连母亲坟前也摆了一份。紫兰这才明白他起初为什么要弄两只鸡，原来父亲就在母亲旁边。既然来了，就给双亲都上香祭拜。
　　常武在父亲坟前插上数根香火，拜了三拜，说道：“阿大，姐昨天考完试回来了，您在天之灵，保佑她上个好大学吧。”
　　“阿大，我看您来了，女儿不孝。”
　　想到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眼，又是一阵心酸，常紫兰再也忍不住，哭得不成人样了。
　　为了迎接高考，那段时间自己对于家里的事情一直不闻不问，唯高考是重。如今父女阴阳两隔，父亲对自己的一番循循善诱，恍如昨日。
　　高考考得再好，又有何用？上个好大学，又有什么意义？上了再好的大学，就能换回父亲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