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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儿姐弟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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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到了镇上。中巴车门一开,早已被在路边等候多时的摩的、三马车师傅堵得严严实实,硬拉着下车的乘客,有些师傅恨不得把自己的车子也一起拉来助阵。
紫兰好不容易挤下了车,转身刚想走,冷不丁的被人拉住了手臂。回头看,是一个平头、酱色脸的中年师傅。师傅见紫兰回头,便兴奋而热情的说:“美女,去哪里,我拉你去啊,坐我车安全、舒适、快捷。”
“不用了,谢谢。”紫兰说道。
“你就说去哪个村子嘛,很快的,不花你几个钱。”师傅终不肯放弃。
“大叔,真的不用了,很近,我自己走得了。”常紫兰急着想脱身。
“很近啊,那你说哪里吧,马上车你过去。”师傅只顾拉生意,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握住常紫兰的手腕,赶紧放了,脸上的酱色变成了红色。但是仍坚持不懈,改变了策略,望着偏西的太阳说:“这大热天的,太阳毒,怪晒的。”
常紫兰这才想到,由于匆忙,忘带伞了。虽说已是下午五点多,但正值盛夏,这太阳公公可辣着呢。回头看了一下那师傅,他脸色已恢复原样。想他们做这种拉客为生也挺不易,自己虽不为这毒太阳所威慑,成全他这一笔生意又何妨。便说道:“那麻烦师傅了,去武山村。”
“三块钱,上车。”
这价钱倒也在常紫兰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三马车穿镇而过,卷起一路黄尘。今天碰巧是圩日,热闹非凡。这个镇和常紫兰那个村一样的名字,叫武山镇。地处三市交界处,也算是边远山区了,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是通往市里的县级公路,这条公路将街道东西二等分。镇上不算大,但因为地处交界,贩夫走卒却也不少。尤其是赶上圩日,可谓是叫卖声、砍价声、汽笛声声入耳。男女老少,人头涌动,热闹非凡。
每次从学校回来经过镇上,常紫兰总会感到特别亲切。街道虽远比不上市宽敞、干净,但她就是觉得乱得可爱、脏得亲切。
由于人多路窄,三马车突突了半天,终于爬出了繁华地段。刚出街口,师傅来个急刹车。
“师傅,武山村。”说着不管车上有人没有人,一男子就往车上窜。
“二叔,赶圩呢?”那男子屁股还没坐稳,常紫兰先打了个招呼。
男子这才注意到,对面坐的是常紫兰,顿时慌张起来,不敢与之对视,两手不由自主的往裤兜里摸。摸了许久摸出一个软盒香烟,香烟盒被压得扁扁的,好不容易夹出一支烟往嘴里塞。这才稍微镇定,结结巴巴说道:“兰丫头?考……考……完试了吗?考……考……得还好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完,继续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中年男子叫常方,是常紫兰的二叔。和常紫兰的父亲常远感情挺好,兄弟俩在一起捕蛇养家有好几年了。当年常远曾经在外地打工,紫兰姐弟就是托他照顾的,他也视姐弟俩如己出,尤其疼爱这懂事乖巧的侄女。
常远高考前一周就去世了,当时高考迫在眉睫。如果让紫兰知道她父亲去世了,那还怎么应付高考。大家就商量着,为了让她安心考试,非常时期非常处理,所以常远去世的消息秘而不发,大家觉得虽然做的过分,但不管怎样,也不能耽误了这个好苗子。
“二叔,又在贩白蛇啊,怎么不见我爸呢,他今天不跟你出来吗。”
常方心里想,这下子惨了,这孩子啥不问就问这个,本想等哪天她回到家了,再慢慢跟她解释。现在可好,半路上就碰到了,一点准备都没有,该怎么回答。想着想着,额头上豆粒般的汗水直往下淌,憋得满脸通红,牙齿在打架,抖得烟灰扑扑而下。
常紫兰并不糊涂,常方的种种表现,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起小卖部里常齐不同往常的举动,心里更加着急。
“叔,你就直说吧,我爸是不是出啥事了?”紫兰看似平静的问话,却容不得对方不回答。
常方见遮也遮不住,这事终归得让她知道,于是恢复了常态,不再口吃。说道:“小兰啊,这都怪叔,不该瞒着你。”
“到底出啥事了,叔你说啊。”见常方还没说是出怎么回事,就先自责了,这让紫兰更加急切。
“你爸,你爸前上周过......过世了,哎。”刚正常说了一句话,常方又口吃了。
说出这迟来的噩耗,常方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过对面挨着紫兰坐。这个消息太突然,防她受不了,难说不摔下三马车去。
太阳的光辉慢慢消退,西边一片绛红。村子笼罩在袅袅炊烟之中,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忽远忽近。一帮闲汉在甘泉河边的大榕树底下,光着膀子探讨□□。路上,归家的牛群有序地前进,调皮的小牛犊挨着牛妈妈走,摇摇晃晃,喝醉似的。牛背上的牧童左手握着鞭子,右手抓住一串玉米棒,嘴里哼着自创的曲子。
常方和常紫兰一左一右,一路无言。常方以为她会哭,她会闹,甚至会晕倒过去。没想到她竟这么安静,安静得吓人。一路上不哭不闹也不说话,让常方战战兢兢的,紧张不已。
常方觉得这孩子表现得太不正常了,但又不敢多嘴,怕再刺激她。心理着实矛盾,他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心里是怎么想的,想的又是什么。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对这个看着长大的侄女很不了解,甚至一无所知。想想还是找些话来说吧,不管说什么,只要能打破她那反常的平静。
“小兰,你要节哀啊。”
夜色中,常紫兰还是没吱声。
“想哭就哭吧,你不要这样子,别吓唬叔啊。”常方恨自己嘴挫脑笨,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常紫兰幽幽地说道:“叔,我没事。”
父亲去世的消息,来得太突然,而比这消息更突然的是,父亲去世的这一事实。紫兰回想起来,父亲身体一向结实,别说感冒发烧,就连咳个嗽打个喷嚏,都难得见一回,怎么可能突然就去世了呢。
其实,说是突然,有点自欺欺人的感觉。父亲干捕蛇这行当已有六七个年头了。记得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到远离武山村的朝阳谷去捕白蛇了。那时还小不懂事,觉得父亲真有本事,那些浑身惨白,口吐长信,满嘴毒牙的家伙,父亲居然能应付自如。后来上了中学,开始觉得父亲的行为,简直就是拿着身家性命去换钱。她不止N次的劝过父亲,说生活清苦点不要紧,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好,别再去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情了。紫兰软硬兼施,父亲只是淡淡一笑。被逼急了,他要么说过一阵子就不干了,要么说傻丫头,等攒足了你上大学的钱就放手,或者干脆说爸身无一长,不干这行难道去抢银行,抢银行那也是专业人士才能做的事。
每次都是这样,不是她说不过父亲,而是父亲根本就是那种认准了的事情,十头公牛都拉不回头的人。渐渐的她也不再劝说父亲了,无奈的同时也变得心安理得了。她能做到的,只能祈求母亲在天之灵保佑父亲,让他不出什么意外,除此之外就是整天的提心吊胆。
如今,父亲突然去世,虽然二叔常方还没告诉她为什么,但是心里已猜出十之八九。父亲那么健壮的体魄,不可能突然生病去世,他为人虽固执却豪爽重诺,也没和什么人结过怨。他的去世,除了与蛇有关,她实在想不出父亲还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自开始捕蛇以来,父亲不知为镇上的御膳馆提供了多少条大小白蛇及其它毒蛇,都成了那些有钱食客的腹中之物。
“爸走的时候留有什么话吗?”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走了,没留得什么话。”言语之中,常方带着无限的愧疚。
“在哪里出的事,白蛇谷里?”
“御膳馆后门。想不到你爸与蛇为伍几年,最终还是.....哎。”
常紫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在白蛇谷?这不明摆着在确认父亲的死与蛇有关吗?而自己又多么希望不是这样。常方的回答,彻底的打破了她的侥幸。
最后一缕晚霞被黑暗吞噬,山村的夜,愈加宁静。沉默,又是沉默。一群萤火虫在常紫兰前方若隐若现,不离不弃,像是在给她引路。到村里小卖部时,一个人影晃了一下至叔侄俩前面。常方猝不及防,哆嗦了一下,忙转身护住紫兰。回头定睛一看,原来是常武。
“姐,你回到了,二叔,你咋和我姐在一起啊。”
“是小武啊,大黑天的你匆匆忙忙上哪去。”常方觉得,这小子越来越像他死去的爹,做什么事都是雷厉风行,风风火火。
“姐说要回来的,但是这么晚了没到家,我不放心,栓好牛之后正赶着到镇上看看。”
常紫兰依旧沉默不语。
常武想着,姐肯定从二叔那里知道消息了,估计此刻她正伤心着,不愿说话。正琢磨着该讲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二叔扯着他走到一边,低声说道:“有什么话回到家再说。”
紫兰他们家就在武山山脚下,新起的红砖楼房就在原来的泥土房旁边。房子就一层,一个客厅三个卧室,还有一个卫生间和一个楼梯间。旧的泥土房保留着,做杂物房和厨房。
走到自家门前,常紫兰驻足迟疑。她怕进屋里去,进了屋看不到父亲那粗狂而慈祥的面孔,是她不能接受的现实,绝对不能接受。
但,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她不接受。
“姐,进屋吧,外面蚊虫多。”常武见姐姐迟疑不前,便扶着她进去。
客厅很空,墙角放置着当时农村很流行的那种折叠式木沙发,一物两用,白天把它折起来是沙发,晚上把它展开即为床铺。正对门的墙面是一幅祖宗牌位两个香炉。其中一个房间,常武的卧室,门旁边立着桌脚分离的餐桌。客厅大门后面放有几把锄头和镰刀。
紫兰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环顾这四面粉白的客厅。她第一次踏入父亲用命挣来的房子,可以想象,当初进新房时父亲是多么自豪多么高兴。常方叔侄俩看着紫兰这等模样,干着急,欲言又止。
“姐,先吃饭吧,可别饿坏了身体。”说着常武拉着紫兰的手,向旧房子走去。
“小武,我不想吃,你和二叔去吃吧。”
常方常武面面相觑,实在无言以对。她不吃,他们俩哪能吃得下,也就陪着她沉默。
“叔,我可能是坐车累了,没胃口,没事的。你们去吃吧。”
“我刚才炖了些豆腐南瓜苗汤,我马上去给你端来。”常武见紫兰说没事,心宽了许多,虽然明白姐姐说的没事只是“嘴里的没事”,但这样的安慰总算是聊胜于无了。说完一溜烟往旧房子跑去。
一眨眼功夫,一碗还稍冒热气的瓜苗汤端到了紫兰面前。
“还有点烫,我待会再喝,你们去吃饭吧。”紫兰仍是幽然说道。
常方常武见她这么说,才一步三回头的往旧泥房走去。
双手捧着豆腐瓜苗汤,坐在折叠式木沙发上。眼泪早已止不住,为父亲而哭,为去世已久的母亲哭,为弟弟而哭,也为自己而哭。老天爷怎么这么残忍,原本就已经破碎的家庭,为何还要进一步被摧残!为什么非得使自己跟弟弟成为孤儿,天意,这都是天意吗?常紫兰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可捉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操纵着渺小的人类?
她哭着,却不敢哭出声音,那是比放声大哭还难过还伤心千百倍的哽咽。泪水不经意间流到了嘴角,原来,这就是伤心的味道。
紫兰一下子陷入了懵懂,她不知道在将来的日子里,自己和弟弟该怎么办,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不是,我是她弟弟,你等一下。”
紫兰见常武左手端着饭碗,右手拿着手机进屋。急着把脸扭过一边,拭着眼泪喝起汤来。
“姐,电话,她说是你同学。”常武递过手机,见紫兰两眼微肿,脸上泪痕依稀。脑子一转,自个儿对着手机话筒说:“不好意思,我姐有点事,等下我再叫她打给你吧。”
打电话的是李香君。赵亿在全市最豪华的“无极”□□订了一个最豪华的包厢,几十号人在里面尽情K歌。其实赵亿心里也并不怎么喜欢这种噪乱的场合,今晚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就是有这种冲动。唱得最嗨的,是之前在宿舍弄睫毛的那位女生,堪称麦霸。赵亿只是偶尔唱上两句,多半时间在玩骰子,在喝酒。李香君也是酒鬼一个,喝得老猛,猜拳,玩牌,摇骰子样样来得。赵亿就玩不过他,老是挨喝酒。借着酒精的力量,附在香君耳边说请她帮打个电话给常紫兰。香君白了他一眼,说你想泡妞就自己去打呗。赵亿赶紧辩白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只是觉得心里怪怪的,不踏实。李香君心里笑着骂道,你不踏实跟人家常紫兰有什么关系啊。不过她自己倒是挺想给紫兰打电话的,想这家伙平时那么老实文静,以后肯定会吃亏,趁着酒意要教导教导她。于是就笑眯眯地向赵亿伸出玉手——因为她自己没手机。
“姐,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子我难受。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把汤喝完了吧,给你同学回个话或发个短信,人家问你顺利到家了没。”常武带着哽咽说道。
在常紫兰眼里,弟弟常武一直是个顽皮鬼,叛逆不听话,更不喜欢读书,整天要么跟父亲进山谷打猎捕蛇,要么找几个伴到深山里玩耍,从没消停过。
两个多月没见,他整个人变了,懂事了,真的,变得稳重了,也许是这突来的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紫兰抬头注视着常武,他都跟父亲一样高了,身材魁梧,眼圈有点暗,下巴稀稀拉拉的长些须。他本是个俊俏之人,而今看去却显得比自己还老,才十七岁的小伙子啊,一夜之间,就像长到了三十好几了,脸上写满沧桑。
看着弟弟的脸,又想到了父亲。她真想扑在他那宽大的怀里痛哭一场,但是她不能,姐姐终究是姐姐,在弟弟面前怎么能表现出脆弱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