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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   雾腾腾的浴室,梁善拧上水阀,从淅沥的温水中挣出来,捞起椅子上的浴巾擦拭身体。

      周五她上第三节的课,不用像其他几天那么着急。洗手台上的半身镜里倒映出的脸膛还残余着水珠,梁善很爱清洗后那一瞬间的清洁感,倒不是洁癖,这让她觉得自己像那每日朝生暮死的蜉蝣,每一日晨起,又是崭新、空白,留待她挥墨落笔的一天。

      她不怎么用吹风机,只用浴巾把头发拧得半干就出去了。书房隐隐传出悠扬的乐声——骆迦衡喜欢收集唱片,清早写作前都会从架子上选一张放在唱盘上,针脚跟唱片上的沟壑摩肩接踵,奏出饱满、富有韵律的曲调。

      吧台上滴漏着一壶咖啡,浓香扑鼻。梁善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面前的杯子——是杯巧克力奶,表面盖了层烤到微焦的棉花糖,很大一个马克杯,握在手里极有分量。

      骆迦衡正巧推门出来,瞧见她拿勺子拨开棉花糖的动作,靠在门框上笑道:“本来要打豆浆,昨晚上忘了把豆子泡上,就顺手做了这个,做完才记起来你好像不太喜欢巧克力?怎么样,还能入口吗?”
      梁善抿了一口——有点烫,她没表现出来,放下杯子,把烤面包片撕碎泡进去。
      “没有啊,我不挑食。”她搅了搅,见骆迦衡还在那站着,就又道:“我觉得挺好的。”

      “那就行,”他顿了一下,颔首道:“可能是我记错了。”

      梁善抬头瞥他。

      他在家里总穿一身棉质家居服,看着显小,仿佛不过二十三四;那条半真半假的左腿被长裤遮住,外表看去跟常人无两。琥珀色的瞳仁很清亮,颜色浅,在光下冷得很纯粹,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梁善咬着勺子,突然意识到他话里那点隐约的指向。
      但梁善不想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她在心里白他一眼,要赶早上打卡的人实在没工夫陪他这棵有钱有闲的资产阶级大毒草追忆往昔。
      她转言道:“妈让我们晚上回家属院吃饭,问你有空没。”

      “我是经常有空的,”他从善如流,唇角荡开一个轻微的弧度,“要点菜吗?”
      说是去吃饭,实际也是他掌勺。

      “我不挑食的。”她这次的话里多了点诚恳。

      骆迦衡听了出来。无论如何,被肯定总是件令人愉悦的事,他走过来拿起滤好的咖啡,尽量不把目光投到被面包搅得一团乱的巧克力里。

      “行,那我就自由发挥了。”

      -

      梁善骑到第二个红绿灯口,踩着马路牙子停下来,等红灯过去。
      道旁的梧桐伸展着硕大的冠盖,清晨的太阳还不那么烈,仿佛总带着一面雾纱,日光从枝叶的罅隙里漏下来,凉凉地拂在她身上。

      梁善毕业后直接进了N大附中,她大四时也在这实习,那时候带她的老教师就是桑楚苓。
      她敬爱她,把桑老师当作另一位师长。
      工作后一段时间,她才偶然知道桑老师是骆迦衡的母亲。

      但她是先从桑老师口中认识了‘詹之行’。

      那是个大课间,她不用跟班跑步,坐在办公室看书,桑老师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前面有人,就先靠着隔板跟她闲聊:“小梁啊,在看什么?”
      “……就是杂书。”她合上书放到一边。

      桑老师拿起来看了看,忽然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还不错?不过毕竟是作家早起作品,瑕疵跟优点都很突出。”梁善想想又道:“您要是有兴趣,我这还有他近年的几本,我个人觉得他风格日趋成熟后还是很值得一读的。”

      “你看过这个……”桑老师顿了顿,似乎在辨认名字,“詹之行的很多书吗?”

      “也不算吧,我不怎么读现代诗,就只看过他的小说。”

      “这个人好像不太有名,你从哪认识他的?”桑老师几乎是在盘问了。

      “您可能不太关注这个,”梁善下意识维护道:“他很年轻就开始写作,得过挺多奖。您觉得他不算出名,可能是现在实体书行业整体不景气,前几年他还兼职写了电影剧本,《棕榈树》您看过没?那个得金雀奖的片子,编剧就是他。”
      “至于从哪认识的……我大学选过一门文学鉴赏,老师给过几个书单。在图书馆按图索骥一一看过去,最后留下几个年轻作家是我现在仍旧在读的,其中就有詹之行。”

      饮水机空了出来,桑老师却没急着过去,只瞧着她,眼里尽是促狭。
      她笑道:“小梁,你有兴趣认识认识这个詹之行吗?”

      梁善有点奇怪,咂摸着桑老师话里的意思,斟酌着说:“他只接受过文字采访,网上查不到太多资料,连签售会也没开过,说不好奇不可能,不过就跟钱钟书那句话一样——吃鸡蛋就行了,没什么必要认识下蛋的母鸡。但……”
      她诚恳道:“您这么一提,我就又开始好奇了。可就算我想,也不大可能吧。”

      桑老师笑:“怎么不可能呢?”她低了低身子,“别人我不知道,不过要是詹之行——我还是能打保票的,他总得给他亲妈一个面子。”

      梁善这才回过味来,前头都是桑老师在逗她。
      “我净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她哀叹一声。

      “这怎么是班门弄斧?我听你赞他,不知道有多高兴。”桑老师笑叹道:“你不知这孩子有多怪,把自己藏在‘詹之行’这名字后头,孤僻得很,害得我平时想炫耀都没有由头。”

      “天才的怪癖就不叫怪癖了,您应该看看网上是怎么讲他的。”梁善抚了一下书皮,“‘生活在繁华时代的隐士’等等,听起来肉麻,不过一想到他的确神秘又极富才华,大家又纷纷附和了。”

      桑老师笑眯眯地去接水了。

      -

      那时候梁善还没把詹之行跟骆老师联系到一块。

      实在不能这么巧,但又的确就是这么巧。

      在咖啡厅见到作为詹之行出现的骆迦衡时,一切隐约的迹象都串联到了一块,齿轮缓缓转动着,合上了命运的机括。

      人们常把婚姻比□□情的坟墓,且不评论是否恰当,大多数水到渠成的婚姻莫不是在成婚的那一刻,或多或少被某种普遍的世俗裹挟,感情达到一个最高点。

      他们之间当然不存在什么深厚的爱情。

      最开始,梁善答应桑老师,除了对“詹之行”的好奇,还怀着一种期望。
      什么人都好,她渴望建立一种稳定的情感。
      骆迦衡恰好也是。

      平心而论,他是个理智平和的爱人。

      她常常想,如果没有从前。
      那根转瞬即逝的火柴如今却成了她的枷锁,她接受着面前人的示好,一颗心却愈来愈深地下坠。
      没办法回应他,她一壁被心虚折磨,一壁贪恋着与他、与桑老师接触的温暖。

      梁善攥着这根从天而降的、失而复得的火柴,迟迟不敢点燃。

      她原本以为他们会暂且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下去,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或是鼓起勇气。
      但骆迦衡打破了这点平衡。

      梁善没有想到他会向她求婚。

      从恋人到缔结婚姻,他们实际上只用了一个下午。

      那天骆迦衡约她出门,他们在某个偏僻的影院看完了一场电影。
      重映的《乱世佳人》,场次里人很少,中间走了七七八八,等放到最后,剧场里只剩了他们二人。

      船长推开门走进迷雾,斯佳丽在楼梯上倒下,头颅凄惨地垂在臂膀上。
      她悔恨地喃喃自语。

      可那美丽的、如木兰花般皎洁的面孔很快又在镜头里升了起来。迷雾在她标志性的碧绿色眼瞳里渐渐消散了,一贯的熊熊火焰取而代之,再一次燃起。充满希望地。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无论看多少次,梁善都会被这一段打动,她的心脏为他们的分别而抽痛,但斯佳丽的坚韧感染了她,让她总是相信,在既定的电影结尾之外,一定会存在着一个圆满的结局。

      “梁善,”一直沉默的骆迦衡忽然开口,“我们结婚吧。”

      一个简陋的问句。幕布上明灭的光影描摹着他的眉眼,一缕光线从投影机散射出来,悬停在他的侧脸,在他鼻梁上勾了一道绒绒的金边。
      无数颗微尘在这道光束中做着无规则的运动。她怔怔望着,大脑很不合时宜地复述起中学物理上的内容。

      “……我没带户口本。”梁善说。
      几乎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并没有说是今天。

      “没关系,”骆迦衡微微笑了笑,“我也没带。”

      像进行着一场规定了时间的电子游戏,骆迦衡打开手机搜索领证所需要的材料。两个人赶回各自的住所,最后在民政局下班前,拿到两本红彤彤的证件。

      尘埃落定,骆迦衡点燃了那根梁善珍藏许久的火柴。
      很少的快乐,很多很多的迷惘。
      像站在一场哑剧的最后,乐声收束,下衔一幕独白。
      一个必然的休止符。

      梁善站在昼与暮的交界,风声四散,她握着那团跃动的飘摇烛火。
      一切都摇摇欲坠。

      “你的曾用名是梁两?”
      她一脚踩空,在那一刻,清晰地听见了烛火熄灭时,那沉闷而短促的一声。
      梁善转过头去看自己新鲜出炉的爱人,她不确定要以怎样的面孔去面对他。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粼粼潮水退去,伪装的华服终于在他面前被揭了下来。
      残余的怨怼与一点从没消失过的疑虑在心里沉浮,像无声的诅咒。

      -

      红灯转绿,她重又蹬上自行车,微风从她耳畔溜过去,带走了发丝上残余的潮气。

      多年前,梁善刚从吴老师口中得知这次来的支教老师来自B大时,很好奇是什么驱动了他。

      老师们来来去去,久病成医,她早把支教的规则摸得一清二楚。受益者不该苛求对方高尚的品格,梁善很感激政策里诸如加分的反馈,这簇火光点燃了一年年的薪柴,让她、她们能够触碰到文明的遗泽。

      可骆迦衡——他来之前就保了研,大好前途,说是理想也实在不太像,她清楚记得骆迦衡刚到九溪时的笨手笨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拿着纸笔在山上逛来逛去,教书照本宣科,上课时思维跳跃,没设身处地考虑到学生的水平,实在不算一个好的老师。

      一年的时间,生活环境差距太大,学生跟支教老师之间的了解只能是浅尝辄止。
      ——最好只是浅尝辄止。
      就像……她们与骆迦衡。

      也是自保也是挽留,她们时时演着一出样板戏,把大山最光鲜的一面搬到这些老师们的面前。
      梁善偶尔苦中作乐地想,庆幸恰好他来迟了一年,没有撞见她最难堪无助的时期。
      否则她真的不知要如何面对他,面对他那根书写不停的笔。

      ——她已隐约察觉到了这个手捧一纸一笔的青年的来意,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行,梁善不想让妹妹的悲剧成为滋养他笔墨的养分。
      哪怕清楚他的品行与那几个苍蝇似的记者两样。

      梁善暗暗警惕着他身上那点天真的文学气质,一壁又妒忌地想,凭什么?
      这世上竟然有人活得如此清洁,浑身上下都灌满了某种纯粹的理想。正是这理想让他轻盈无比,风乎舞雩,她旁观着他的天真,妒忌得满心作痛。

      吴老师鼓励她:文章憎命达。可见到骆迦衡——那时候梁善并不清楚他在写什么,但仅仅是书写这个动作,让她突然意识到,不是的,有的人是从不必亲身去感受苦难的。
      他的见识、阅历为他自动筑起了一道高塔,直登云霄。

      而苦难真正的旁观者呢?
      梁善的思绪渐渐滑了下去,她没能及时勒止,只好任凭风卷着一个迢遥的拥抱将她扑了满怀。

      ……

      细瘦的双臂紧紧勒住她的身体,哽咽声让那个年轻的女声变得虚无,像隔着千重万重山,那号啕才传到了她的耳道。
      “……对不起……对不起……”
      梁善怔怔地,下意识在脑中回道:“您对不起什么呢?何老师……这跟您本来就没关系。”

      ——喇叭的余音刺破空气,如缠卷来的刺骨潮水,紧接着又几声后浪跟上来。

      她猛地刹了车。

      “大清早骑个车还打瞌睡!”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里头啐出一声叱骂:“看着点路!真晦气。”
      她却是松了口气,赔笑说:“谢谢——您说的是。”
      那人呆了呆,嘀咕着驶开了,以为自己碰见了一个神经病。

      再过一个路口就是学校,街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她放缓了车速,尽量用街景把纷乱的脑袋填满。

      但那株枝繁叶茂的桑树却没有消失,隔着记忆的纱影在她的脑海里摇曳,影影绰绰,叶片窸窣作响,在风里缠绵,剥丝抽茧,织成了一场仿佛永远不会收束的安魂曲。

      “……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巧克力?”
      那遥远的、混杂着廉价甜腻的苦味再次堆聚在了喉头。
      那是五角一个的金币巧克力的味道。

      ——她怎么会不喜欢巧克力。
      那时候的梁两又怎么有资格对这种高级零食挑挑拣拣?

      梁善迎着风,略仰起头,眨了下眼睛。

      立在骆迦衡话里的那个十四岁的梁两——她刚与众人分食了一小袋金币,锡纸没扔,被她一张张收回来夹在了书里。
      那袋巧克力已经被她存了很久,仿佛总有一个幻想,还会有个稚嫩的嗓音叫她“姐姐”,祈求她:“再吃一个好不好?”

      但或许是放了太久,珍惜的甜在入口的时候变得那么粗糙而黏稠,在喉咙里堵着。
      后来她知道那本就是最便宜的代可可脂。

      而这来自远方的年轻老师递给她的一条包装精美,印着她不认识的外文花体字。

      她本该在他面前展露出好印象,但那一刻梁两突然没法再维持脸上的笑容。

      汹涌的遗憾淹没了她,迟来的酸与苦从身体深处反刍上来,搅动着她的脏腑,痛楚在血液里游走抽搐,在她的喉咙上刺穿了一个个小洞。
      风细细地钻进去,良久,她听见自己告诉他:“骆老师,不用,您留着自己吃吧,或者给别人。”
      “……我不喜欢巧克力。”

      那是个凉爽的傍晚,她感觉到的苦也格外冰凉。山野的秋意在那一刻有了具体的通感,秋高气爽,天地明净,但最初在她这,就是这种冰凉的感觉。

      十四岁的梁两没法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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