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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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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清河神君,我坐在榻上认认真真地思考到底是哪里招惹到他了,越想越想不出头绪,而他留下的两瓶丹药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更是看得我心里发乱。若是阿若真的是因上回伤了我对几位小神君小惩大诫,当日他送了青露丸便算是两清了,没必要还揽了这送药的差事。可若说他有所图,我又实在是想不出我有什么可图的。
心里一阵烦闷,倒了颗清神丹吞了下去,方才好受了些。想到他说下次送药,我突然有点想向阿若告个状,告他司运的神君擅离职守。
可这也不过是想想,一来阿若不传召我也多半见不到他,二来清河神君到底是不是擅离职守我也拿不准。
不过我回想方才他说的话,却品到点奇怪的感觉。清河神君不仅是给自己还有神殿都起名叫清河,连自称都是清河二字。云丹神君喜欢自称小老儿,太常神君喜欢自称本君,小仙们则习惯自称我呀吾的,像清河神君这样把自己名字三句不离口挂在嘴边的,倒真的是少见。
因着他自称了太多遍,让我对清河这两个字有点余音绕耳,依稀想起曾经我还是战神的时候,也去过几个叫清河的地方,这样的地名太过普通,凡界少说也有十几处重名,也不知他是自哪一处清河得了飞升。
想远了,他自哪处飞升又与我何干。我将满满一瓶青露丸又倒入云海,倒不知又会便宜了哪个过路的仙灵精怪。
后来,他又如期来给我送过几回药,每回都附赠上一瓶青露丸,虽然最终青露丸都被我喂了云海。至于请他喝茶,大约是他细想了下我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好茶,自己也不再提过,我乐得装糊涂,恭恭敬敬行礼迎他,再恭恭敬敬送他出门,他说一句话我三作揖受教,礼节怎么隆重怎么来,敬得他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来即使我默认他可随意入我屋内,他也干脆杵在门口将药递给我便转身走了,一句金口都不开了。
清河神君到底是年轻,我当年受众神尊礼,什么繁复的礼节没见过。明着赶他走我如今这阶品是万万不敢,可我礼数周全他总挑不出错处。
果然,不知道几回之后,清河神君,不敢来了。
只有些麻烦的是,贵神多忘事,他大抵没解给白鹿的神意,因而他不敢来,白鹿却也没有来。
剩下的清神丹也不知道还够我吃多久,我有些发愁,这六百年里,还是头一回遇到丹药不足的窘境。有些后悔当初拒了阿若说要给我的仙侍,以至于我每每要自己去找云丹神君,而今不让我去上神殿,连个替我传话给白鹿的都没有了。
传音诀我倒也不是不会,只是一时想不到传给谁,着实有些凄然。清河神君自不用说,传给云丹神君大约会给白鹿惹来责罚,保不齐贬下凡界受个几十年困苦。可直接传音给白鹿,我却连白鹿都没见过,若是传错了,那可是更麻烦。至于传给阿若……还不如传给云丹神君呢。
幸好我的清心诀也还算熟练,若是清神丹真吃完了,或许可用它顶一阵子吧。我又朝上神殿的方向拜了拜,希望清河神君早日想起去提醒白鹿,给我送些药来。
过了些日子,清神丹已被我吃得干净,连瓶底都被刮了三五回,白鹿依然没有来,我很头疼,难不成之前逐客令下得太猛,让清河神君怀恨在心,真的不打算去吩咐白鹿,好让我自生自灭吗?如今年轻的神君气度都这么小了?
我叹了口气,看来拜神是凡界才有的资格,我这小仙拜神无用,享不了神君的照拂。
不过我自认是个称职的神仙,当初失了命魂也要手刃魔尊,只为对得起战神二字,而今纵然是少了丹药,净化晦气的活也是偷不得懒的。
后来我突然做了个梦,梦到乌衣对我说:“愿尊贵的战神,他日爱恨纠葛,不得善果。”
那是他被我捏碎三魂七魄前,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事实证明他虽法力不高,诅咒倒是灵验,我甚至有时怀疑让我知晓他躲在凡界也是诅咒的一部分,毕竟若不是恨他,我当日倒不如散了魂来的清静,何以沦落到来做这晦仙。
然后我又做了个梦,梦到一处桃源洞天,一只小狐狸和一位将军情意缱绻,小狐狸真心尽付,将军却念着如何骗小狐狸入束魂阵。
这不是我记忆里有的画面,既不是追溯过往,那便是预知未来,可我自神魔大战后就再没有预知梦了,难得一次,却是这么个场景,不知是何寓意。
之后画面轮转,桃源洞天变成朝堂宫阙,将军拎着被束魂的小狐狸向美艳的妇人复命,小狐狸咬伤了将军的手。
再之后将军和妇人成了黄土一抔,小狐狸破阵而出,怨念成魔,魅惑将军后人,春宵一刻剖心食髓。其妻遇夫枉死,一夜白头,请高僧捉拿妖邪。
梦境的最后,小狐狸的剜心利爪、将军后人的惊惧眼神、其妻的三千白发……俱幻化成道道黑雾,久久不散。
我的心里突然感到有些怪异,答案呼之欲出,可还差一点,我抓不住头绪。
一梦结束,画面变成了书塾之内,一群垂髫的孩童咿咿呀呀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其中两个显然早已熟读,相互比着谁能得到夫子的夸奖。
画面一转,垂髫成了总角,两人乡试中举,一为解元,一为亚元,十里八乡皆是美谈。后弱冠之年金榜题名,一任中书侍郎,一任尚书右丞,前程似锦。
再一眨眼,两人已是不惑,一人贪污下狱,一人奉命监斩。刑场之上,四目相对,跪者仰天:“苍天堪堪知我意,此生事事不如君。”
之后又是一梦。一优伶冲撞了乡绅,遭家丁私刑,伤重不治,冤魂七日不散。
再之后的梦,一从幽兰叹生于蒿莱,徒丧于牛马之口。
梦境连着梦境,画面变幻得越来越快,却越来越看不清晰,到最后只剩下团团黑雾,浓如墨,稠如脂,梦中人也成了我,我也成了梦中人。
我是逃荒的乞儿,恨官商勾结民不聊生,我是戍边的武人,怨蛮夷来犯家国不宁,我是苦读的书生,叹十年寒窗难取功名。我是凡人,我是禽鸟,我是草木,我是游鱼。
梦境流转,我像是沉入了泥沼,又像是堕入了深海。意识远去前,只还混沌着最后一点疑问——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