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乌衣 ...
-
初见乌衣,我才百余岁,刚从云崖果修成人形没多久,平日里除了去拜见前任天帝,就是跟着前任战神梭音学习武艺。历代云崖果都是命定的战神,位份仅次于天帝,就是遇到云丹那样的老神君,也只有他给我行礼的份。战神之力由血脉凭依,战神无爱无恨无情无欲,我完全掌握战神之力之日,就是梭音入归墟之时。我和梭音之间,并没有多少情分可言,连师徒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神力的延续罢了。
所以那日在天池边,乌衣对我说我不是天界的武器,我是活生生的神,我应该有我的思想,众神敬我是依着阶品的礼,我去尊重梭音云丹一众却是我身为少神该有的仪。这一番话让我着实惊异了许久。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是年少不经事,梭音说我和他不过是同出一树的关系,我信了,乌衣说我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我也信了。直至后来他给我看了不少凡界的话本,我感念他赋予我战神以外的乐趣,便也学着话本里称他为“恩师”。
就因着这一层关系,我对他确实是没了应有的戒备之心,以至于在神魔大战之时被他钻了空子。虽然我当即捏碎了他的三魂七魄,后来也成功把神剑插入了魔尊的心脏,可那时魔尊已经差一点就打到阿若的面前了,神将死伤无数。而今虽三界太平,可战神之位虚悬六百年,连个代理都选不出来,着实是我的大过。
所以六百年前,我拖着没了命魂的身子向阿若请罪,顺带请辞战神之位,阿若以为我是因为误杀了乌衣才惩罚自己。我想着既然他已身陨,而他的所为又终究是我自己不察所致,没必要再去辩解什么。何况我命魂已失,时日无多,等云崖树结出新果,这段往事就永远不会有谁知晓,只留正史寥寥数语。于是便应了阿若,权当是我痛失恩师无法自拔。
可惜我的过错没那么容易被饶恕,神魔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年,我在梦境里看见,他的三魂七魄被我捏碎的瞬间,有一缕残识逃去了凡界,他所带着的魔种也不知所踪。战神之梦要么预知未来,要么追溯过往,不偏不倚,做不得假。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涌出了奇妙的情绪,本该无爱无恨无情无欲的战神,竟生出了百般的恨意,恨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意有所图,恨他为一己之私葬送诸多神将性命,恨他居然能从我手里逃脱出一缕残识,恨他那缕残识必定躲在哪个角落里想着报复我的手段……百般恨意拧成了欲望,我要找到他,杀了他,焚魔种。
于是我向阿若讨了个晦仙的仙职,以这三界的恶意为媒,替我失了的命魂,支撑我继续苟延残喘些时日。原本的晦仙乐呵呵地转司他职,阿若替我在远离众神的天界角落搭了个晦仙居,我匿了战神之力,换了身形样貌,自此战神失踪,晦仙更迭。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回了回神,今日大约是受了伤,才会回想这些的事情。
其实方才阿若怪罪我连还手都不会了是不对的,还手我自然会,只是不能。我而今靠着晦气支撑,以仙君之身妄动神力就意味着恢复战神的神格,不值当。
甩甩头扔掉这些杂念,我捏了个印,开始施法,在晦气里搜寻消息。
等身侧的晦气逐渐淡去,净化算是结束了,而关于他的讯息依旧是一无所获。算起来,我做这晦仙,也做了六百年,期间我也想过直接去凡界寻找他的踪迹,可天地之大,我又从何寻起,倒是从晦气里寻些线索要来的更容易。只是时间久了,我也会有些焦躁,怕哪日我的身子就突然撑不住了。
可多想无益,除了继续每日搜寻着消息,顺带净化着晦气,我也没什么其他可做的事。何况阿若又禁了我去上神殿,我这就更清静了。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直到阿若给我安排的“仙侍”来送份例的丹药。
想着好歹是阿若安排的仙侍,我还提前收拾了屋子,免得太过寒酸惊了人家,谁知送药的来是来了,却是两面之缘的清河神君。
看清河神君捧着丹药立在我的门口,我觉得我的呼吸都滞了一滞,让神君给我这小仙当仙侍,阿若怕不是开始嫌弃我了,想让我受一道天雷劈死了干净。
见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清河神君问我:“不知可否允清河入内?”
我赶忙让了道,却依然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只见清河神君走进屋里将丹药放下,又从袖里掏出个药瓶放在一旁:“算来上回的青露丸该吃的差不多了,清河自作主张又给仙君带了些来,仙君莫要嫌弃。”
这下我更懵了,这个清河神君怕不是真的有些奇怪,难不成还想给我当长期供应青露丸的冤大头?一念至此,再想起被我倒入云海的丹药,着实有些对不起清河神君的诚意,赶忙朝清河神君深深作了个揖:“神君屈尊给我这样的小仙送药,实在是折煞小仙了,还望神君回禀天帝,来日派个仙侍即可。”
嘴里说着谦词,我心里却拼命念着快回去快回去。然而事与愿违,清河神君不仅没有离开,反倒盯着我:“仙君的伤看起来好了不少。”
接着又环视一圈屋内:“仙君这屋子,倒是没有上回……风格独特。”
感谢清河神君是个文神,找了个词替代寒酸算是给我留了点面子!我腹诽了两句,嘴上却不能讨他便宜:“神君说笑了,小仙这地,自是入不了神君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看到他笑了一下,只是笑得转瞬即逝让我来不及捕捉:“清河原以为仙君是个不食烟火的性子,今日倒是意外了。”
不食烟火?这话我在凡界的话本上看过,大抵是用来形容神仙的,用来说我倒也算不得错,只是被一个阶品比我更高的神说出口来,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回事。
“小仙愚钝,不知神君所指。”
“仙君并不愚钝,只是不想和清河牵扯过多吧。”
我愣住,清河神君看来不仅神职和我相左,连品性也是相克,才见他几回,竟能每每让我呆滞住。
见我不答话,清河神君又继续说到:“仙君也莫要担忧,天帝确是吩咐了云丹神君座下的白鹿来送药,只是清河想再见见仙君,便私下向白鹿讨来了这份差事。”
讨?堂堂神君吩咐,那白鹿焉有不从之理。可清河神君为什么要见我呢?我有什么好见的?
“小仙确实不明,还请神君明示。”
“清河飞升两百余年,前些日子在上神殿外初遇仙君,方才知晓仙君。仙君这里又远离众神之所,着实难找。”
呵,他果然是奇怪,天界神仙众多,难不成还想认个遍。
“结识神君是小仙之幸,只是小仙司晦,不宜与各位神君牵扯太多,还请神君见谅。”
清河神君听我下逐客令,竟也不恼,乖乖朝着门外走去,却不忘丢给我一句话:“下次送药,不知清河可否讨仙君一杯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