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果子一只蛟》晓圈圈

19、重现

　　自我被阿若封禁已三年有余，期间也神力失控过几次，但总算还能清醒过来。只每每收拾屋子有些费时费力。
　　不过横竖除了净化晦气我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不让自己闲下来就不容易想到一些不愿提起的事，倒也挺好。
　　期间翻出过一只螺哨，也不知在哪回的失控中被弄坏了，原想留它无用，直接扔去屋后的云海倒是干净，可终究又没舍得，捏了个凝冰诀封了起来，再塞到最角落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阿若隔三差五地来看我，就隔着禁制询问我些近况，再陪我聊上几句。于是我知道了岚音的神力进益迅速，知道了魔族在元穗的管理下依旧本本分分，知道了云丹近日又研究出了什么新的方子，知道了霜叶近来又断了些什么离奇的案子……
　　至于我不想知道的，阿若一句也没有提过。
　　也许是阿若说的一些事容易勾起联想，也许是我临近终结容易触景生情，近来我也偶有做梦，却全都是关于乌衣、和那场大战的记忆。
　　比如，乌衣要求与我同去战场，他说：“如此大战，我放心不下你。我陪着你去，也算是让我安心。”
　　比如，当我发现我追查了许久的魔族奸细竟是乌衣，正是他偷偷将神族的军机泄露给了魔尊，我质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这是我爱的方式，你一个无爱无恨的战神又怎么能懂。”
　　再比如，更早些时候，乌衣对还是少神的我说：“尘音，我爱上了一个或许永远不会爱我的，可我仍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这种心情，你或许永远也懂不了吧。”
　　当时我确实不懂，可如今我懂了，原来所爱的不爱我，是这样的情境。只是我宁愿我永远不懂。
　　一个月未见，我满心想念，可一想又痛得窒息，就好像他一边与我床笫合欢，一边说着最残忍的辞藻。
　　一年未见，我有爱有恨，可已不再怨怼，毕竟我可以征战四方安定三界，可我没法强迫他爱我。
　　两年未见，我不再主动去想，看到和他有关的物什也不再感觉到心痛。
　　三年未见，我心无波澜，连他的音容笑貌也快要记不真切。
　　我觉得我快要变回自己了，在我越来越虚弱的时候。
　　后来我又做了个梦，却是比先前的都要长。
　　梦的起初是乌衣对少神的我说：“天、凡、魔三界，凡界崇敬天界，天界护佑凡界，魔界岂不可怜。”
　　“魔界若不祸害天界、凡界，三界自然彼此交好。”
　　“如何算是祸害，如何算是交好？魔界灵力稀疏，为求生存争一些空间，便算是恶吗？”
　　“交好并非不杀生，凡界尚且啖食蔬果屠宰牲畜，天界镇压邪道也避不了血腥。可魔界若求生存而无节制，欲当三界主宰，便成了恶。”
　　“你果然，是这天界的战神。”
　　画面变幻，乌衣对正式替了梭音的我说：“战神交替，魔界也换了新的魔尊，你说，这世间，有什么是永恒的？”
　　“我不论永恒，只争当下。”
　　“那你有心愿吗？”
　　“三界安宁。”
　　“那是天、凡两界的心愿，未必是魔族心愿，也算不得你自己的心愿。”
　　“有区别吗？我是战神，这就是我的心愿。”
　　画面再转，军帐之内，我看着被乌衣折成几节的瑶光剑，问他：“为什么？”
　　“有你在，有这剑在，他就未必能胜。”
　　“就因为你爱的是魔尊，就要这三界为你生灵涂炭？”
　　“他的心愿是三界平等，我自是要助他。”
　　“所以你就主动告诉他可以帮他盗取天界军机，请他出兵与天界一战？哪怕他起先并无与天界开战之意？”
　　“没有胜算他当然不动，可有我在你身边，他自然会把握这机会。”
　　“哪怕他不爱你，只是利用你？”
　　“这是我爱的方式，你一个无爱无恨的战神又怎么能懂。”
　　我抓紧他的衣襟：“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你为一己私情挑起三界战火，是为大错。”说完我便震碎了他的三魂七魄，毫不犹豫，他从此入不了轮回，彻底从这三界消失。
　　破碎之前，他笑着对我说：“愿尊贵的战神，他日爱恨纠葛，不得善果。”
　　我以为梦境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结果并不是。画面又成了我被晦气侵蚀的那日，混沌中有谁在唤尘音。当初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如今看来却是真的有谁唤过。
　　我仔细地听着，朝着声音的方向去寻找，感觉似是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一个身影，我伸手去抓，却见那身影转过身来，竟是乌衣的脸。那张脸对着我讥笑，复又咒我：“愿尊贵的战神，他日爱恨纠葛，不得善果。”
　　这不应该啊，我有点疑惑，当初那个声音绝不会是乌衣，且不说乌衣的声音完全是另一个语调，而是那个时间，乌衣早已经葬身黄河的鲶鱼精之腹，他入不了轮回，断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世间了。
　　梦境就此结束，我忽而惊醒，想不明白作为战神之梦，最后这一段是什么意味。
　　我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想，想了足足有十几日。梦中乌衣反反复复地诅咒我爱恨纠葛，似是在提醒我什么，忽而有一个大胆却似是最合理的猜测浮上了我的心头。
　　我尚不确认，所以不想惊动阿若。烧了灵石钥匙，解了禁制，我直奔着上神殿而去，并没有传音给阿若。
　　因为若我猜测得没错，不用多久，阿若就自然会知道我出来了，通过一些别的因由。
　　到了上神殿，年轻的众神见到我多有诧异，云丹等曾见过我的则皆是连忙跪了行礼，毕竟我已有六百多年未曾以这副面貌现身了。我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去忙他们自己的事，我不是来找他们的。
　　直到来到清河殿的门口，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进去。清河的两个仙侍虽不知我是谁，可也能感受到我身上的神力，自不敢拦我。
　　我一路进了殿内，清河将将布运结束，仍是那副温和文雅的风范。待发觉我入内，他顿时瞪大了双眼，赶忙起身来向我行礼。
　　只是我没余暇和他客套，更没精力去告诉他我是谁，直接展了风刃穿过了他的眉心。
　　我的动作很快，快到清河完全来不及反应。只不过即使来得及，他一介文神，又怎敌得了我。
　　眼见着他在我面前倒下，我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什么。我竟是猜对了。
　　我看着被我攥在手心想要逃脱的一缕残识，微微笑了笑，用我自认最温和的语气和他打了个招呼——
　　“乌衣，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