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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1 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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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郑家
郑仁成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满满一烟灰缸的烟头。
整个郑家的气氛已经低至零点,佣人小心翼翼地把饭菜端上桌,谁也没去打扰围坐在客厅的三个人。
就在刚才,自己从小到大引以为豪的儿子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自己喜欢男人,还是个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学生。
郑家家业深厚,这两年发展势头很好,逐渐有向海外拓展业务的苗头,郑仁成正处于家庭和睦,事业有成的大好年纪,按理说等郑舟山大学毕业,家里安排也好,自己找也好,娶个贤惠的妻子,然后给郑家生个健康的继承人,一切都会向着郑仁成年轻时候设想的那样进行下去。
可是就在今天,八月十五,郑舟山回了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自己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了,态度决绝,彻底击碎了郑仁成阖家圆满的美梦。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儿子,郑舟山把他的执着学了个十成十,典型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郑舟山说出口的话,重逾千金,只要出口,绝对没有扭转的可能性。
但郑仁成更清楚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被全家人千般呵护万般宠爱,根本不懂生活的艰难和困苦,离开了郑家,他甚至没法自己独立生活。
所以郑仁成断了郑舟山的所有补给,狠了狠心,把家里门锁都换了。
他要让郑舟山看到家里的态度,警告他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
郑仁成不顾郑夫人的反对,甚至冻结了所有郑舟山的信用卡和银行卡。
但郑舟山还是没有松口,除了逢年过节会在门口放下一封信以外,一次都没有回过家。
郑夫人就他这一个儿子,还是心软了,偷偷找人去打听了郑舟山的住处,看到郑舟山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老式居民楼里,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学,寒风刮得他白净的脸都有点皲裂的时候,郑夫人还是心软了。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服每季都穿最新款,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都是在她和郑仁成能力范围内用的最好的,郑舟山很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加上他本身长相就出众,一打扮,更是像矜贵的小王子。
但现在,郑舟山放了学就去超市打零工,周末就去书店帮忙搬东西,每天过的肉眼可见的拮据。
郑夫人坐在车里,看郑舟山从车外经过,眼下的青黑揪着郑夫人的心。
可他偏偏还是笑着的,每天顶着寒风,车把上挂着两套早餐,后座坐着一个男生,带着厚厚的围巾和帽子,看不太清长什么样,亲昵地搂着郑舟山的腰,在后车座上晃着双长腿,郑舟山在前面不知道说些什么,逗得后面的男生紧紧抓着他的外套才不至于笑的掉下去。
郑夫人跟了郑舟山一周,看他和那个男生一起上学,放学,一起从超市下班回家,一起去打篮球。
有天天气回暖,那个男生终于摘下了帽子和围巾,底下的脸竟然是清纯可爱的,有点女气的漂亮,郑舟山站在他对面,在路灯下和他拥吻。
郑夫人看他们接完吻后蹲在路边放烟花,心里苦涩不已。
郑舟山从小有着优于大部分人的物质生活,可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轻松愉快地神情,好像郑家大宅是道枷锁,锁住了他的年少轻狂。
但郑舟山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时候,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做父母的,有几个真的跟孩子过不去的呢?
整个家里最先接受的是郑晚晚,郑舟山的妹妹。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只知道哥哥和爸爸妈妈吵架了,经常不回家,她没有小蛋糕,也没有玩具玩了。
一天晚上郑晚晚勾着郑夫人的脖子撒娇让哥哥回来,小声的跟自己的妈妈说:“哥哥开心不就好了,您不总说,我们开心就可以了吗?让哥哥回来吧,我好想他。”
妈妈也想他。
郑夫人面对年幼的女儿,哭的泣不成声。
不过她只能做到让郑舟山回来,却仍旧接受不了许恒年。
她托人去打听过许恒年,许恒年父母过世的都很早,父母都死在一场车祸里,主要原因是对方疲劳驾驶,加上天黑雪大,没注意到许恒年家的车,才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在那场车祸里只有许恒年活了下来,郑父郑母心地都不坏,平时也会给孤儿院,希望小学捐款,但是许恒年是拐带他们儿子的罪魁祸首,她无法做到对许恒年慈眉善目。
她只是说服了郑仁成,不再拒绝让郑舟山回家,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能带着许恒年。
不知道是许恒年懂事,还是自己的儿子终于回心转意,知道不该帮着外人疏远自己的家人,郑舟山几乎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呆到后半夜,守完岁之后再悄悄地出门,许恒年真的一次也没有靠近过郑家大宅。
高考结束的毕业典礼上,郑父郑母受学校邀请,作为优秀学生家长代表上台发言。
郑舟山从小优秀到大,高考考的也是非常理想,如愿进入了全国最好的金融院校。郑夫人在讲台上发完言,看向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每个学生身边几乎都围着自己的父母,有极少数的学生身边只有一个家长,但终归是有一个家长。
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许恒年没有父母,也没有任何亲属,远远地站在离人群最远的角落里,正专注的看着讲台上,表情有点落幕。
郑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郑舟山站在讲台上,和一排优秀学生站在一起,高大挺拔,却没有直视镜头,而是偏着头,看向许恒年在的那个角落,嘴角轻轻地抿着,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许恒年正在拼命挥着手,用夸张的口型示意郑舟山看镜头,郑舟山这才看了一眼镜头,勉为其难的笑了笑。
许是注意到有人正在看自己,许恒年偏了偏头,和郑夫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嘴角的笑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和许恒年对视的那一瞬间,郑夫人看到那个半大的男生挠了挠头,然后鞠了一躬,向门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一家三口,一家三口里的女生拉住许恒年递给他一个相机,让他给他们拍张全家福。
许恒年乐呵呵地接过相机,端端正正地给笑的灿烂的一家三口拍了照片,然后把相机还给那个女的,蹭着墙根走了出去。
原来那个孩子那么瘦。
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许恒年好像一张白纸轻飘飘的套了个塑料皮,肩胛骨凸出来,低头的时候都能看到一节一节凸出的脊椎骨。
郑夫人认识的名媛里也有孩子和许恒年差不多身高的,但是看着都面色红润,身材均匀。
从没有一个孩子像许恒年身材单薄,面色甚至算得上有点苍白。
“诶!舟山!还没拍完呢!你干什么去!”
郑夫人听见有人叫郑舟山的名字,接着就看见郑舟山匆匆忙忙地跑下了讲台,逆着人群向大门口挤去。
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和郑舟山无声的推拒,她已经输了。
许恒年是个坏孩子,带坏了自己的儿子。
可他除了和郑舟山谈恋爱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过错。
郑舟山脸上的不高兴其实是心疼,郑夫人突然读懂了郑舟山的情绪,因为她也对这个孤零零孩子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心疼,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郑夫人感觉有点疲惫,下了台就和郑父回了郑家,没过多久公司的业务就拓展到了美国,郑夫人和郑父也一起去了美国。
此后的十年,郑父郑母对郑舟山和许恒年的事只字不提,只有一次,郑仁成提出想让郑舟山找个女人做个形婚,给郑家一个继承人。
郑舟山用沉默拒绝了他的要求。
最后还是郑晚晚在中间调和了半天,才缓和了郑舟山和郑仁成之间的矛盾。
郑晚晚其实从小就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哥哥的男朋友充满了好奇,长大后和郑舟山争了好几次才争取到一次和许恒年见面的机会。
许恒年见她的时候穿着白衬衫,看着像个和她差不多的高中生,一点儿都不像个警察。
郑晚晚本来是带着一点敌意去见许恒年的,许恒年把那么好的哥哥从自己家里带走,让她一年到头见不到郑舟山一面,还害得爸爸妈妈老吵架。
但那天许恒年一直带着她到处玩,陪她逛街,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郑晚晚几乎是刁难的要求许恒年给她去买最远的冰淇淋,本来她以为许恒年不会去,就算去了,冰淇淋拿回来也该化了。
但许恒年真的买回来了,他说,他在店门口点了个外卖,要了冰袋,不会化。
郑舟山当时公司有点事,临时回了趟公司,答应他们玩完之后去接他们。
走之前还嘱咐了好几句,让郑晚晚别瞎胡闹。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郑晚晚为了示威,穿的是那年夏天的高定,非常漂亮的一件裙子,郑晚晚从小就爱美,把漂亮衣服当成自己的再生生命,一看到下了那么大的雨,再看看自己的漂亮裙子,难受的都要哭出来了。
许恒年什么也没说,脱下外套让她系在腰上遮住腿部,自己蹲下身,把她背去了游乐场的停车场等郑舟山。
许恒年的背并不宽厚,却很温暖,郑晚晚搂着许恒年脖子的手紧了紧。
从上了初三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背过她了。
那天雨下的很大,许恒年额前的头发都被打湿了,但直到上车,郑晚晚身上都没有沾上一滴雨水。
郑舟山紧张兮兮地给许恒年递过毛巾非要给他擦头发,许恒年一边躲一边递了条新毛巾给她,让她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可明明淋湿的是他。
她那个不值钱的大哥看都没看她一眼,一直追着给许恒年擦头发,弄的许恒年最后躲也不躲了,乖乖的让他擦。
那是郑晚晚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活在大家口中的许恒年,和大家说的不一样。
他一点都不坏。
“谢谢你啊。”临下车的时候,郑晚晚加上了许恒年的微信,过了几天,偷偷的把备注改成了嫂子。
再后来,郑舟山的话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年,他和许恒年分手了。
起初,郑父郑母心里是高兴的,两个男人终究是走不远,分了就分了吧。
但后来郑父郑母看到郑舟山整日浑浑噩噩,却宁愿许恒年没离开他。
许恒年的离开,就像是剖开郑舟山的灵魂,从中狠狠挖了一块带走一样。
郑父郑母从给郑舟山介绍女孩,慢慢开始也无奈的给郑舟山介绍门当户对的男孩。但郑舟山只是按部就班的去见一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和安文订婚的那天,郑夫人看着门当户对的两个人,觉得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许恒年只是郑舟山感情上的一个小小的污点,这个污点会在安文的陪伴下,慢慢淡化,虽然留着痕迹,但是也不会影响到什么了。
结婚那天,郑父郑母给安文包了个大红包,说要把安文当成他们的第二个儿子。但那天,郑晚晚没来。
亲哥哥结婚都不来,工作能有那么忙吗?
郑夫人提前一个月就给郑晚晚打了电话,告诉她郑舟山要结婚的事,郑晚晚在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说今年不回去了,过年也不回去了。
郑夫人挂了电话,跟郑父抱怨,这个女儿现在越来越不着家了。
先是自作主张的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现在连过年都不回来了。虽然她没说,但是看得出来,她对郑舟山订婚结婚的这件事非常不满,但又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无声的抗议着。
郑晚晚用不回家来逃避,来抗议郑舟山结婚,好像她是在替谁逃避,在替谁抗议一样。
如果是许恒年的话,当年可是他抛下了郑舟山跑了,有什么资格惋惜?
郑父劝她,晚晚平安就好,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
郑晚晚高考那年不顾全家反对,报考了许恒年大学上的警校。
毕业了就回到京城工作,和许恒年在同一个单位。
但郑晚晚也很少会去找许恒年,但每次下雨,她的位置都会放一把伞。
起初郑晚晚以为是谁在追她,但后来去问了队长,才知道是许恒年。
许恒年的那把伞默默地放了三年。
要不说许恒年是警校第一毕的业,反侦察能力极强,一次都没让郑晚晚遇上,弄的郑晚晚哭笑不得。
郑晚晚知道许恒年和郑舟山分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震惊的,茶杯从手里掉落摔在地上,还在脚踝处划了个口子。
她怒气冲冲地冲到许恒年在的队伍,想质问许恒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许恒年的影子,问了好多人才知道许恒年的档案已经移交去了别处,早就不在这了,前年就不在北京了。
许恒年最后呆的队伍隶属于禁毒大队第二支队,根本不是刑侦一队。
郑晚晚有点懵,于是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郑晚晚从进入警局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关系户,但那是她第一次行使自己关系户的权利。
她很肯定,谁离开郑舟山,许恒年都不会舍得从郑舟山身边离开的。
她大哥依赖着许恒年,许恒年同样也依赖着郑舟山。
郑晚晚在局长办公室呆到很晚,最后出门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那天她坐在自己公寓的楼顶,沉默地抽着烟,一直看着南边的方向,那年冬天北京的暴雪不止席卷了郑舟山的心。
第二天早上,郑晚晚没跟家里的任何人打报备,向上提交了自愿前往缉毒一线的申请,签了最高的保密协议,临行前才被允许看了一小部分许恒年幼年的资料,郑晚晚看着相片上温和的男人,越过漫长的岁月,窥见了真正的许恒年。
原来许恒年父母都是缉毒警,是烈士。
可惜无人知晓,也没人在意。
郑晚晚看完那份资料,拿上警服,一路南去。
郑晚晚知道郑舟山要订婚了的那天晚上,第一次对她的大哥产生了愤恨。
那天她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禁毒第二支队除许恒年生死不明外,全队牺牲,另外一条消息是郑舟山要订婚了。
郑晚晚休了来到云南之后的第一个假,连夜飞去北京,但却在看到郑舟山和安文站在一起和郑父郑母聊天的时候,心里打的草稿都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不是刚入警的警察了,纪律刻在她的心里。
她不能说一点关于许恒年的事情。
“晚晚,你不是之前也不喜欢许恒年吗?这次哥哥订婚宴,你怎么这样就回来了?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你嫂子一个。”郑母拉着郑晚晚的手,话语是有点责备自己小女儿的不懂事,但更多是心疼,一个女孩,跑去缉毒。
两境交界的地方,又苦又危险,都这么大个姑娘了,明明条件这么好,却一个对象都找不着。
他不是我嫂子。
郑晚晚被郑母拉着手的时候,眼前是许恒年穿着白衬衫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郑晚晚没有多待,第二天就回了云南。
临走的时候是郑舟山送的她,在登机口,郑舟山面色平静的说:“许恒年那个对象,你知道是谁吗?”
郑舟山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看着面色红润,精神了不少,看着有点烟火气了。
郑晚晚看着郑舟山,闷闷的说:“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人。
郑舟山以为的那个许恒年移情别恋的人,已经在三年前正式宣布牺牲了。
禁毒大队第二支队队长,霍锋。
“嗯,走吧,过两年就调回来,家里不能由着你胡闹了,太危险了。”郑舟山把箱子递给她,眼底没什么别的情绪,似乎刚才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
对于抛弃自己的前男友,好奇地打问。
好像也很正常。
郑晚晚问:“哥,你怪他吗。”
郑舟山说:“我恨他。”
郑晚晚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接过箱子,转身进了登机口。
郑舟山看着郑晚晚进了登机口,消失在人群中,他感觉郑晚晚刚才接过箱子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还有点肿,好像哭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