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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 41 一米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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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上三竿,陆挚礼拄着拐杖去敲挂着纱帘的房门。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很快,门打开了,一张蜡白的小脸钻了出来,“爸爸。”
“刚回来是吗?”
“唔。”陆期期扶着他进房间,安顿在橡木书桌前的椅子内。
坐定后,陆挚礼打量着女儿,眼周一圈乌青挂在白皙的脸上尤为明显,关切道:“昨天怎么回事?你们公司的余总怎么到处打电话找你?”
陆期期侧身靠在书桌前,手指扣着书桌上凹凸不平的漆面,“对不起,爸爸。我和他发生了一些事,不过我会解决好的。”
陆挚礼用拐杖勾了一张矮凳到身前,拉着陆期期的手让她坐下,柔声问:“发生了什么事?看看爸爸能不能给点建议。”
对父亲一向信任的陆期期,到了这个关口,终于将和余屿舟的纠葛和盘托出,但关于生态科技项目的事只字不敢提。
听完,陆挚礼将双手叠在拐杖上,仰头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洪亮,“期期,恋爱是双方的,时间一长产生误会是难免的,需要给人解释的机会。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仅靠一张照片和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将对方踢出局,这不是成熟的做法。当然,这是你第一次谈恋爱,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患得患失并不丢脸,你完全不需要懊恼。”
陆期期对这番大而化之的情感论调很受用,安静地听父亲絮叨男女相处之道。
“感情从来是由心,不由己的。人这辈子啊,唯一用意志力管不住的,就是感情。”陆挚礼望着陆期期淡白色的小脸,忽然觉得时光真是太快了,女儿竟然开始为爱情而烦恼,但他说:“不过,我相信你可以靠自己解决。”
陆期期勾着头噢了一声。
“可是,你还有比这更烦恼的事,对吗?”
父亲的火眼金睛陆期期并非第一次领教,但敏锐到这个程度还是让陆期期内心一震。
她倔强地抿着唇,保守这个伤人的秘密。
“和爸爸有关?”陆挚礼紧盯陆期期的眼睛,她一向热烈率真,只有涉及到亲人,才会出现如此为难的表情。
“没关系,跟爸爸说。”他将手搭在陆期期的头顶。
陆期期犹豫片刻,终于埋着头,额头贴在陆挚礼的膝盖上,闷声道:“爸爸,陆村又被看中……开发一个环保农业科技项目。”
“陆村拥有国家一级优质水源,周边无工业污染,土壤及空气质量优良,具备天然生态农业与食品加工基础。我们这个生态科技项目依托陆村的优质水土资源,通过智慧农业管理系统和生态种植技术,实现高品质农产品规模化生产……从源头将农药、化肥残留降至趋零。”
政府大楼会议室内,杨器站在PPT前对着一排穿着行政夹克的人侃侃而谈。
他说完,战略投资部部长孔向西无缝衔接,“据我们调查,陆村的青壮年劳动力外流率超过70%,这是非常惊人的数字。而这个项目将创造种植管理、技术运维、采收加工、物流仓储等多个环节的本地就业岗位,至少可以保证有2000个稳定职位,吸引青年返乡,村民增收预计户均年收入可提升300%甚至更多。”
陆村村长陆建发眼睛一亮,户均年收入提升300%是什么概念?
“我们这个科技项目采用的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污染监测系统,实现了内部物质闭环循环,对外界污染接近零……”
和光集团副总李昂做完最后一部分科技环节答疑,穿着笔挺西服的余屿舟望向了对面,十指交握搭在桌面,目光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成熟:“胡书记,我们怀着百分之两百的诚意而来,项目完全符合国家‘生态文明建设’战略,不仅能为地方财政带来可持续的税收贡献,更能打造一个可推广的绿色示范标杆。”
“这个,我们当然欢迎贵集团来南州市投资,只是这个陆村嘛,比较特殊。”胡书记面露难色地瞟向陆建发,陆建发缩了缩脖子,表示我这个村长就是个干活的,没说话权。
胡书记摊开手,言辞隐晦迟疑:“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故,民众对于建厂生产比较抵触。我们作为政府,也得尊重民意不是……”
“我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此项目也非彼项目。”余屿舟目光温和坚毅,“这一点要麻烦胡书记您费点心,管理岗位、一次性补偿或者收益分红都可以谈。当然,我们这边也会想办法,征得村民的同意。”
“当然、当然。”胡书记站起身,朝右后排扬了扬手,“这样吧,情况我们差不多了解了,现在呢,也到了午饭时间,诸位不嫌弃就在我们政府食堂吃个工作餐,然后我让吴秘书和陆村长带你们参观一下陆村。若最后一步能打通,这个,税收补贴、用地补贴方面按孔部长的说法,咱们都照政策,按照项目规模来。”
“有劳胡书记了。”
午后的陆村一片静谧,漆黑的商务车跟着一辆大众行驶在空旷的乡间小道上,眼前晃过一排排青瓦白墙的三层小楼,风声与稻穗摩挲的沙沙声传入耳中。
“妹子都去哪了?”副驾驶的齐桓嘀咕了一句。
“妹子午睡去了。”开车的黎梵叼着一支烟没点,仿佛怕污染了清新的空气。
“乡下妹子还要午睡?”
和余屿舟并排坐的李昂扑哧一笑,“齐总,你这是一种偏见。”
“对对对,偏见偏见。”
齐桓乐呵着回头,发现余屿舟安静地靠在颈枕上,望着窗外一言不发,而坐在最后一排的孔向西和杨器还在小声聊着项目的事。
经过河堤,领头的车停了下来。吴秘书和陆建发等人从车上下来,招呼商务车内的人下了车。
众人跟着吴秘书和陆建发往河堤下走,陆建发分发着干净草帽和瓶装水。
“这块地远离居民区,地处河流下游,扩产空间也够大,非常符合项目设定的‘七通一平’选址条件。”
走在最后的余屿舟经过那棵熟悉柳树,身体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那个耳洞,仿佛上边还残留着陆期期嘴唇的温度。
难道这真是的天意?
绕着河岸走了一两公里,众人都对这个地点十分满意,决定返程。
齐桓叉着腰,哪怕戴了草帽,头顶和后颈还是被晒得发痛,他转向余屿舟,“上次听老何把陆期期家形容得那么有气势,不如去看看?”
黎梵好奇地叼着烟,目光落在余屿舟阴沉的脸上,若有所思。
听他们谈到陆期期,陆建发连忙说,“想去老陆家吗,当然没问题啊。”
他问都不问,拿起手机就拨号。
陆挚礼刚吃完午饭,准备回房午休,就接到村长电话,听了一会望向收拾碗筷的陆期期,“是吗?噢……余味集团,余总带队是吧?”
陆期期猛地丢下碗筷,眼睛瞪得浑圆。
“没错,是来过这里一回。”陆挚礼瞳孔里印着焦急摆手的陆期期,转身颔首,“可以,正好期期也在,我让她准备一些招待茶点。”
挂断电话,他淡淡地对女儿说:“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
陆期期呆滞地站着,直到陆挚礼撑起拐杖,“走,准备点好茶叶招待,人家都找上门了,我们不能失礼。”
餐厅门边,陆期期猛地拽住父亲的手臂,不让他走。
陆挚礼转回身,语重心长道:“你知道吗?这些年,整个村的村民对我们家都充满愧疚,想着办法照顾我们爷仨,但说实话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算优渥,你看看其他村,都开上了汽车盖上了新楼,还不少人送孩子留学,我们村一个留学的都没有。”
陆期期挣了一下身体,想反驳,陆挚礼摆了摆手,继续说:“不是说留学就一定好啊,但这是经济能力的体现。你知道的,鱼嫂的二儿子就因为家庭条件的问题,得了大病还瞒着鱼嫂一直拖着,最后撒手人寰。还有庆嫂,因为彩礼和房子的问题,儿子的婚事都吹好几回了。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他们不明说,但是我们不能当没看见。”
“温饱至上,知足常乐早已不是大家追求的基本准则,人工智能的发展加快了社会进程,我们若再顽固守旧,可能就要被时代淘汰了。你看,年轻人都出去了,就是因为我们村没有值得留下来的理由。”
陆期期依旧不理解,“爸爸,可发展经济不需要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如果大家身体都不健康,要经济做什么呢?”
“所以,你提到了它是个环保项目。”陆挚礼的眼神温和,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仍透着一股包容与坚韧,“没关系,不妨让他们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如今科技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香樟树下,黎梵见到陆期期第一眼,便确定了罗切斯特后院藏着的女人就是她。压着一条凌乱的麻花辫,身上套着松垮垮的藏青色棒球衫和牛仔裤,贴着父亲椅子站,一副乖学生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算出众,至少在余屿舟交往过的女人里,姿色连中游都算不上。
刚刚进门的时候,陆期期除了跟齐桓打招呼,其他人一概没理,倒是有些性格。
黎梵又把目光移向余屿舟,他挑了一张离陆挚礼最近的窄竹椅坐,上身挺得笔直,西服外套老卡在竹椅缝隙里,那张俊脸皱成了一团。
真是难得一见。
心最大的当属齐桓,被陆期期的一声“齐总好”给哄上天了,心想这孩子还是懂得知恩图报的,知道是谁把她招进来的伯乐,于是乐呵呵道:“陆期期,我当初招你的时候,你的信息表上可没写陆村168号是个这么大的宅子啊,我看按面积算,应该写168—178差不多,哈哈。”
“……”
陆期期挤了挤嘴角,压根笑不出来。
李昂摇着头,只管品尝着稀少的泉水泡制的洞庭碧螺春,其他几人也不知为何,诡异地一齐沉默。
陆建发嗫嚅着发白的嘴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不过,社牛就是社牛,会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冲着唯一一个脸上带着笑容的陆挚礼去了,“陆先生,你这个女儿可了不得啊,实习考核分数高居榜首,打破了集团有史以来考核最高分,咱们人力部直接打请示,要求破例跟陆期期签三年合同,说是一定要留住这个人才!”
“……”听到这,余屿舟不太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宽大的身体压得竹椅有些不堪重负。
陆挚礼瞟了一眼余屿舟,随后又仰头宠溺地看向陆期期,“我这个女儿啊,被我宠坏了,凡事喜欢较真,所以无论什么事到了手上,就想做到最好,接受不了一点瑕疵。”
一滴冷汗从余屿舟额头上流了下来,齐桓兴奋地拍了下大腿,“这好啊,完美主义者最适合干审计了!”
他冲斜对面的杨器使了使眼色,笑呵呵道:“陆先生,我们今天来呢,还有件事,想征询下你的意见。”
陆期期的身体明显一晃,搭在父亲肩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陆挚礼不动声色地抬手,“请说。”
得到应允的杨器窸窸窣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资料,轻轻压在木桌上,手指移开,封面赫然出现了一列加粗黑体字——
陆村农业生态科技项目筹划书
“…………”现场霎时间陷入如坟墓一般的沉寂。
陆建发用手掩着脸,指缝中瞧见陆挚礼软软地耷拉在石阶上的脚,甚至能感觉到那截萎缩下肢内汩汩流动的血,同时防备着那根令人惧怕的拐杖下一秒会朝着自己飞来。
陆期期尽管有心理准备,见到这个东西时还是露出了一丝嫌恶,她望了一眼余屿舟,将情绪转嫁到了话事人身上,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一眼,是两人见面后的第一次对视,凌厉、冷漠,余屿舟终于受不了,咻地站起身。
竹椅嘎吱一响。
杨器被这动静吓得缩了缩翻页的手,仰头去看,和参天巨树一样浑身凝聚着压迫感的余屿舟。
“怎么了?”他颤声问。
齐桓和黎梵也望过去。
余屿舟死死盯着陆期期,半天憋出一句——
“请问洗手间在哪?”
“…………”
反应最快的是陆挚礼,他抬了抬一边肩膀,“期期,你带余总去一下。”
陆期期不答应,跟大樟树一起长在了地面,纹丝不动。
陆建发好心地站起身,指着长廊深处,小声道:“余总,洗手间在那边。”
余屿舟没去看陆建发手指的方向,落在陆期期身上的目光已经装都不想装了,浓烈得化不开,想扮演疏离客气,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皮薄的饺子终于露了馅,“深宅大院,我怕迷路。”
“陆期期,麻烦你带我去一下,可以吗?”
齐桓:“……”
什么时候见过余屿舟用这种语气跟员工讲话,而且怕迷路是什么鬼理由。
陆建发抬起的手终于羞臊地放了下来;李昂往椅子上一靠,露出狐狸一般意味深长的笑,舒舒服服地看起了热闹;黎梵点了一只烟,眼睛仿佛被烟雾呛着了似的,眯成一条缝。
“期期。”
陆挚礼温和却有力量的声音,驱使着固执的陆期期挪动了脚步,血色涌上了她的脸颊,如火烧云一般艳丽,她沿着石阶快步往长廊走去,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
圆鼓鼓的脸随着身体起伏,间歇性落入余屿舟的瞳孔,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离那棵香樟树越远,步伐越是紊乱张狂,拳头紧紧攥着,指尖陷进肉里,若不是身后有人看着,他恐怕早就扑了上去。
终于到了洗手间门口,陆期期早有防备地扭身想从侧面逃离。
可身后的猎人不是普通的猎人,他身高一九三,擅长骑猎,动作敏捷迅速,最重要的是以他对陆期期的了解,早已预判了她的轨迹。
“嘭——!”
一声闷响。
余屿舟后发先至,铁钳般的左臂将陆期期拦腰一抱,再一个闪电般的转身,右手背重重压在粗粝的青砖上,硌出几道血痕,但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对方的后脑。
墙顶的灰尘簌簌而落,如同陆期期震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