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Chapter 38 蒙在鼓里 ...
-
花园里,两道艳丽的身姿出现了。
女孩头戴一顶红棕色窄檐礼帽,身上包裹着优雅的紫粉色丝绒长裙,如庭院中的垂丝海棠,她仰起脸,半张脸露在阳光下,皮肤白皙健康。她身侧是位中年女士,竹青色亚麻中式套裙,立领盘扣一丝不苟,腕间戴着一串沉香。
“老余,好久不见。”一抬手,蜜香扑鼻。
余承功伸手回握,眉眼满是喜色:“小瑜,也有十来年没见了。”
女孩取下帽子,微微低头,说话如甜脆脆的柿子:“余伯父,您好。酥酥给您请安。”
“好,酥酥,欢迎你啊。”余承功这第一眼颇为满意,回头望见谢婉和余屿舟并肩走来。
余屿舟一怔,没想到父亲口中“远道而来”的朋友竟然是余味集团的元老之一,连瑜。
十五年前,连瑜因婚姻失败,带着年仅六岁的连酥酥回了老家嵩城,也从此退出了余味集团。
“小瑜。”谢婉欣喜地握住了连瑜的手,晃了晃,“怎么回了明珠不联系我呢?”
“婉婉,我来也是公务,是正好在商务酒局上碰到了老余,不然真不好意思来打扰你们啊。”
“看你说的。”谢婉拍了拍连瑜的手,连瑜转头看向高大挺拔的余屿舟,眼里是说不出来的满意。
“连阿姨,您好。”余屿舟低了低下巴,目光从连瑜灿烂的笑容转向了礼帽下的那双清澈的眼,“酥酥,你好。”
“小舟哥哥。”连酥酥的目光碰到余屿舟的瞬间,烫着似的缩了回来。年少每日追着小舟哥哥身后跑,懵懂的记忆仍深深刻在脑海里。
“时间太快了,孩子们一晃眼就长大了。”连瑜笑着感叹,眼尾的细纹悄悄爬了上来。
“可不是嘛。我们别站着说话,进去坐。”谢婉拉着连瑜的手,走在鹅卵石道上,往主宅走去。
走进去,家佣帮连酥酥把帽子收好,林酥酥笑着说了声谢谢。谢婉看在眼里,和余承功一前一后,将他们迎到客厅。
“你们这儿真不错,很有人情味。”林瑜向谢婉投去艳羡的目光,身体跟着谢婉落座在皮沙发内,接过了茶杯,还没喝上一口便解释道:“我啊,早该来拜访你们的,就是公司事情太多了,实在是走不开。”
“你还真是没变,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余承功朗声一笑,给谢婉母子介绍起了连瑜回到嵩城后如何东山再起。作为全球航运枢纽城市,她经营的跨国物流公司把握住机遇,开辟了“中蒙俄”通道,几年时间便跻身嵩城商会顶尖序列。
“老余,我要是有你这个好命,我也不想这么辛苦。看看余味集团如今的地位,再看看小舟,多能担事儿。”
余屿舟坐在父亲身边,姿态略显僵硬,感受到斜对方小鸟般好奇与试探的目光,他刻意低垂着视线,没有回应。除了在花园里见面的那一眼,他们便没有眼神交流,他得先把态度写在脸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点心端上来,西裤口袋传来嗡嗡的震动,他的心漏跳了半拍,有感应似地,知道一定是陆期期。陆期期很少主动发信息给他的,他心里一阵悸动,并没有立刻拿出来看,而是任由那股悸动煎熬着自己。
脑子里还在想着,陆期期会给自己发什么,听到连瑜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抬眼,朝斜对面望去。
“……余味集团成立了审计部,我也有这个打算,所以想着让酥酥跟班学习学习呢。”
余屿舟下意识要拒绝,却被父亲打断,“当然没问题,审计部正缺人手呢。”
尽管如此,余屿舟还是决定违背父亲意思,望着连瑜正色道:“连阿姨,是这样的。集团审计部成立不久,也正在寻找科学有效的管理方式。况且,审计组全部派出到外地子公司审计去了,若酥酥跟着去,恐怕会有些不适应。子公司毕竟不比集团,环境有些……”
他露出一丝歉疚的笑容,没再说下去,连瑜对其他人不敢说,自己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哪吃得了那个苦,听了忙表示理解,说等审计部真正稳定下来,再来学习。
余屿舟笑着表示没问题,这时,林酥酥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舟哥哥,不去审计部也没关系,我是学工商管理的,去任何一个部门都行。”
余屿舟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谢婉露出些微的惊讶,林酥酥人如其名,说话声甜酥酥的,人看起来也柔柔弱弱的,但还是有些想法的。
余承功直接替儿子答应,“没问题,我来安排。”
余屿舟:“……”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下,他等不及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是陆期期。
第一条发的是一张照片,仿佛在回应昨晚自己发的那张。火红的几朵花瓣簇拥在一起,花瓣丰满,颜色鲜艳。
“认识吗?”
余屿舟手指在照片上划拉,很眼熟,花园就有。他转头张望,喊来身后的家佣,把手机递过去:“去问问园丁,这是什么花?”
所有人疑惑地看过去。
家佣没有急着去找园丁,在余家做了大半年,这花还是认得不少的,“少爷,是重瓣芍药。”
余屿舟没顾得上核实,在手机上打了四个字,也很快收到了回复。
“哇哦!您太棒了!”
余屿舟的脸微微一热,对话框又发来一句,“花语呢?”
家佣刚要退下,余屿舟勾着手指喊住他,“花语是什么?”
家佣挠了挠有些泛油的头发,花语可就难住他了。
“爱情的象征。”
一道清甜的声音响起,所有人把目光移回来,望向说话的人。
“《诗经》中有男女赠芍药以表爱意,红色芍药象征热情、真挚的爱与繁荣……想必种栽此花的人,一定是个真诚热烈的人?”
余屿舟目光一怔,最后一句倒是说进了他的心坎,他直视着连酥酥,轻轻点了点头。
“酥酥真有文采。”谢婉忍不住夸奖道,连酥酥含羞一笑,“我也是看书上写的。”
倒是连瑜,察觉到什么,问:“小舟还喜欢研究花?”
“那倒没有,朋友问我。”
连瑜不好追问什么朋友,余承功急着解释起来,“是齐桓吧?他问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
他转向连瑜,“公司副总,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天天整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连瑜笑着望向余屿舟,余屿舟哪管得了那么多,心里正美着,垂头回着消息,“花是要送给我吗?”
“你要吗?”
“我不仅要花,我还要你。”
陆村景象不太一样了,陆期期躺在竹椅上,对着手机傻笑,陆栩栩再次从背后偷袭——
“姐!跟我姐夫聊什么呢!”
陆期期吓得迅速将微信对话框一划,确认删除。删完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以前聊天内容全没了!
陆栩栩盯着手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这时,微信列表弹出一条新的——
“晚上我去找你。”
陆栩栩夺了手机,点开发送人头像,是一张大雨天夜景照,路灯下大雨练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柏油路倒影着高楼的霓虹灯,很有意境。
来不及点进朋友圈确认是谁,她回到对话框,飞速打了一行字。
“陆栩栩!谁让你发这个的!”
连瑜聊起连酥酥从小到大参加比赛获得的奖,钢琴、舞蹈、口琴……如数家珍。
正说得起劲,只见余屿舟“咻”地一下跟个木桩似地站起了身,眼珠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陆期期喉咙深处发出的,绵长而压抑的喘息——
“现在就想J你。”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还有个英文字母?J是什么意思?
“小舟,没什么事吧?”谢婉望着失神的儿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余屿舟略显尴尬地收起手机,朝众人说:“很抱歉,我有点急事,要先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你吃完饭再走不行吗?”余承功双手搭在膝盖上,拿不准他反应这么大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谢婉冲连瑜解释:“这孩子,上午就说要回公司加班,被我们拦下了。”
连瑜点头赞赏,“我欣赏这样的孩子,男人就该以事业为重。”
余屿舟刚拔腿离开,走到大门口,又一条消息传来,“不好意思,刚刚是栩栩拿我手机闹着玩。您忙,不打扰您啦。”
“……”余屿舟肩膀一沉,手自然地转开了门把手,朝车库走去。
望着余屿舟的背影,连酥酥的魂仿佛也跟着离开了。
·
审计一组进场SWEET SWEETY的前一天,一名审计人员有家人出了车祸受重伤,他短时间回不来。考虑到审计人员不足,副部长沈超决定从审计三组抽调陆期期顶上。
当天晚上,审计一组组长王启和两名组员项杰和思文,外加陆期期全部抵达SWEET SWEETY附近的一间四星酒店,入住后,王启立刻召集他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先简要说一下SWEET SWEETY的经营数据,公司业绩出奇稳定,每年保持10%的利润增长,到去年年底营收突破5个亿,年利润5000万,对比收购当年累计增幅约46%……”
五年前,余味集团收购SWEET SWEETY时,它还只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糖果制造商,收购当年净利润翻了两番,达到了3400万,一夜爆红。如今,市面上大多都以SS来称呼它,它也摇身一变,成为了华东地区的头部糖果制造商。
“五年来,SS犹如班里常年保持第一的学霸,年年都能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不仅成了糖果制造业的传奇,更铸就了集团并购史上的卓越典范。”
王启没进余味集团前,便听说了这个并购项目,是余屿舟亲自参与并一手促成,财经界一度盛赞余屿舟为“点石成金的少年猎手”。
听到这,组员项杰也忍不住开口补充道:“是的,糖果制造业本身就竞争激烈,原材料成本高,行业净利率大概保持在5%至10%。SS略高于市场不稀奇,稀奇的是连续四年稳定保持这个增速。”
作为专业财务出身,项杰最大的兴趣是摸清SS利润稳定增长的原因,他看过公司每年的年度总结,里面提到最多的内容是如何把控风险,而不是像其他盈利的子公司,恨不得将“利润”两个字放大到整页。
王启点头,“没错,我们的核心任务便是判断这10%是‘真市场增长’,或仅仅是‘财务魔术’”。
思文盘腿坐在沙发内,攥着一支笔,也试着打开思路,“苏嶙峋这个人很关键,他很有自己的经商门道和逻辑,在公司应该是个威望很高的人。”
王启以自己与苏嶙峋有限的接触次数,谨慎地给出一个评价:“的确不简单,心有猛虎。”
坐在思文旁边始终没说话的陆期期陷入了沉思,尽管和苏嶙峋接触过多次,但除了知道他是南州人,对他基本不了解。陆期期看过SS的简介,公司大致有300人,部门架构完整,把控风险能力的确一流,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为什么一间拥有完整建制和超强盈利能力的公司要屈居于余味集团下,并且每年将大部分利润上交。
为什么苏嶙峋有这么优秀的经商头脑和人脉,不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
讨论得差不多,王启开始分配审计任务,其他三人纷纷端起了笔记本。王启先转向项杰,“你负责审查利润与现金流匹配度、收入确认合规性,还有应收账款和存货。公司每次新品研发和生产线改造是否有可行性研究报告?新品研发费用占营收比例是否合理?是否存在将研发费用资本化来虚增利润……”
“思文,你负责关联交易、利益输送,重点审查大额采购和广告费经销商。再查每一年的第四季度销售,销售合同和费用计提都得看。”
思文点头,“好的,费用计提这块,我想可能需要项杰的协助。”
项杰望向老搭档,目光炯炯有神,“当然。”
王启身体侧向另一边的陆期期,语气不像先前那般严肃,毕竟陆期期是抽调进队伍的,算是来帮忙的。
“陆期期,你负责内部控制,先搞一个穿行测试清单,SS没有建立ERP系统,重点审查制度、决策和执行。另外,排查SS高层,特别是苏嶙峋,看看他与集团或其他子公司是否存在亲属关系。”
陆期期飞快地记录,点头答应,脑子里快速将集团高层的姓氏过了一遍,至少没有姓苏的。
“我这边把握大方向,同时抽样走访一些重点经销商或量贩零食店,采购价格询价环节也由我来做。”
会议在夜晚十点准时结束,陆期期躺在酒店的床上,同寝的思文正在洗澡,一切都来得过于突然。
昨天下午余屿舟风尘仆仆赶到南州,彻底无视“陆栩栩闹着玩”的解释,霸占了她一整晚,今天上午才离开。下午自己便被仁哥通知换组来SS审计,她的第一反应是余屿舟怎么可能同意。
可就在半个小时前,余屿舟还特意交代道:“这间供应链公司夜晚治安不是很好,你晚上不要加班,跟着队伍一起来回。”
他竟然不知道这回事。
这一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将余屿舟蒙在了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