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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你不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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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余味集团公关部发表公开声明,承认错误并承诺将负责到底,舆论一片哗然,再度掀起大型民企对员工的“横征暴敛”的敏感话题讨论。
当天下午,余屿舟冒着雷暴雨携众人,拉了一车营养品到医院看望许双双,向许父许母致歉,承诺可以将许双双转至明珠城最好的肿瘤医院,并负责所有医疗费及后续营养费。
见到害得女儿差点殒命的“凶手”,许父许母情绪激动,把余屿舟臭骂了一顿后,叫梁志把他轰出病房。
梁志原本一个大好的阳光青年形象,跟炸药包点着了引线似的,瞬间炸了,冲上去就要推搡余屿舟。
余屿舟还未有所动作,那个忠诚的卫士闪现,横在了他和梁志之间。
“梁志,你敢!”黎梵这么一喝,把梁志给吓着了,梁志往后退了半步,挺着胸,嘴硬道,“怎么不敢,这是医院!是国家的地盘!不是你们资本家的法场!”
黎梵作势抬手,梁志立刻冲着门外嚷,“打人了,快来人啊!”
几名扛着相机的记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黎梵:“……”
余屿舟机敏地侧身,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了黎梵,黎梵垂下手,实在是想骂娘,公关部部长提议不要带摄像机跟拍,以免显得他们没诚意,激怒许双双家属,这下倒好,对方竟然早有准备,挖了个坑给他们跳,他们吃了个哑巴亏。
既然许父许母情绪不佳,他们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余屿舟走到他们面前,低声说:“许先生许太太,许双双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难过,这件事的确也是我们有错在先,但它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做的是面对和解决。我是诚心想弥补这个错误,许双双现在最需要的是治疗,而且是顶级医疗团队的治疗。你们千万别被有心人利用了,一直揪着这个错误不放,对许双双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塞到许父手里,“没关系,可以考虑清楚再联系我,我们今天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说完,他瞟了一眼病床上瘦骨嶙峋的许双双,领着众人走出病房。
经过记者身边时,余屿舟顿住脚步,将墨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任由镜头怼着他的脸:“真实报道新闻没问题,若捏造事实、歪曲真相,余味集团的法律顾问将依法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记者:“……”被威胁到了,毕竟谁不知道余味集团的法律天团有多么辉煌牛逼的战绩,至少让他这样的小卡拉米下半辈子吃不了兜着走,是没任何问题的。
从医院出来,暴雨如注,天跟塌了似的一片灰暗,黎梵一只手给余屿舟撑伞,另一只手点烟,啧啧了两声:“这都什么他妈操蛋的事。”
“走!去喝一杯。”
朦胧的雨雾遮住了余屿舟的视线,他摇了摇头,“没心情。”
“就是没心情才去啊。”黎梵侧目,感觉余屿舟并不是没心情,而是心不在焉,他冲余屿舟吐了口烟,苦中作乐似的调侃:“怎么,难不成还真被老齐说中了,有新欢啦?”
车子缓缓驶到眼前,余屿舟犹豫了半秒,嘴皮一动,随后拉开副驾驶车门,钻了进去。
耳聪目明的黎梵,捕捉到被雨声盖住的一个“嗯”字,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一股淡淡的酸楚。
这些年,余屿舟新欢旧爱加在一起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他说自己有新欢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可这次黎梵隐隐觉得不太一样,他从余屿舟的眼睛里看出了“在乎”两个字。
究竟对方是何方神圣。黎梵灭了烟,往后面那台车走去。其实他要是想知道,动动手指便可以。
但他就不,他抱着一种自虐的心态,他要靠自己对余屿舟的了解去发现,他要和齐桓站在同一起跑线,比赛看谁能先发现并找出这个罗切斯特后院关着的“疯女人”。
·
白金宫小区停车场闸机口,一辆裹挟着雨水的奔驰车驶入车库,后排坐着苏嶙峋。
隔壁出口抬杆放行,一辆黑色轿跑正上坡驶离,驾驶位坐着的是余屿舟,副驾驶仅露出半张侧脸,苏嶙峋也瞬间认了出来。
醉白路上一间地中海风格的意式餐厅,临窗一排葡萄藤架隔开的小隔间,尽头最大的隔间安静宽敞,仿古砖墙面挂着几幅意大利风景画。
陆期期手肘撑在亚麻色餐布上,望着窗面上瀑布般的水流,今天这场雨下得够大的,台风季又要来了。
“好,就这样处理……”
对面的男人还在打电话,从她上车开始,他几乎没停过接电话,说的都是许双双这件事。舆论发酵迅速,愈演愈烈,梁志的第二次直播将这次事故推向了高潮,连劳动监察部门都说将依法介入调查。
……
几道风味冷盘上齐后,余屿舟才把发烫的手机调成静音,铺好餐巾后他率先打破沉默。
“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声音冷冽,似乎还没从公务处理的角色里跳脱出来,他自己没注意到这点,搞得陆期期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余总,我想问,双双这件事,您事先知情吗?”
平日里听着“余总”“您”这样的字眼像是在调情,但此时陆期期波澜不惊的语气像极了一场公对公的访谈。最重要的是,这句话的内容深深刺痛了余屿舟,将这一天堆积的烦躁情绪推到了顶点,但他仍保持着一定的修养,如实答道:“我不知情。”
陆期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便勾着头没再说话。
这个反应让余屿舟相当意外且受伤,俊眉一拧——
“你不信我?”
“没有。”银色餐叉在两片烤蔬菜上来回拨动。
恰好主菜香煎海鲈鱼和小牛排端了上来,余屿舟手压在腹部的衬衣上,半站起身,提起酱汁杯伸过去。陆期期手指轻轻一挡,将酱汁杯接过,“我自己来吧。”
余屿舟身体一僵,缓缓坐下,双手搭在桌台上。
“你不信我?”
他又问了一遍,仿佛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陆期期洒酱汁的动作一顿,酸涩涌上鼻腔,鼻头变成了浅粉色。
她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余屿舟也看出来了,语气变得森寒,“所以,你宁愿相信媒体报道,或是那个什么梁志的话,也不相信我,对吗?”
“我没这样说。”陆期期抬起泪眼。
余屿舟直视着那双湿润的双眸,眼圈周围仿佛描了一圈桃红色眼影,迷人、可爱,但也多了一样——无法克制的质疑。
他垂眸冷冷道,“是,你没说。但你的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陆期期十指交握抵在唇间,情绪顺着滑滑梯跌落到了坚硬的地板,撞得生疼。她无法撇开许双双这件事,安心地和余屿舟吃着浪漫的西餐,更无法若无其事地将对余屿舟等集团高层的怀疑完全压下去。
“你没看到双双在抢救室时,她爸爸妈妈的样子,你体会不到那种即将失去亲生女儿的痛苦和绝望,但我……看到了。”
从“您”切到了“你”,余屿舟垂下眸,掩住这份怪异的错乱,淡淡地问:“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陆期期挺直腰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犹豫了几秒,声线颤抖道:“无论您知不知情,这件事您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在审计学里,针对总经理的经济责任审计报告中,会在每个问题点下对总经理定责,哪怕是下属犯了错,也会给总经理安上一个罪名,叫做——“领导责任”。
这还是他在李大校的选修课上学到的。
陆期期竟然直接给他定责,如果说开篇第一句话只是刺痛余屿舟,那这句话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冒犯和背叛,他的心被狠狠地戳痛了,脸色如同上了一层灰色的釉,难看到了极点。
他啪地一下起身,一米九三的身高唰地撑起一片黑布,挡住了陆期期所有光线。
她仰起头,见到的只有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总经理”。
“陆期期,你不过是做了两个月审计,就敢将这样不经取证和证实的罪名……随意安在我身上?我做了什么,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你也根本不在乎,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吃人血肉的资本家!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踏着员工的尸骨赚到的!”
他微微俯下身,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陆期期的下巴,往上抬,修长白皙的颈一根青筋暴露分明,他视而不见,沉声羞辱道:“所以,你跟梁志那种货色有什么不同?”
说罢,他松开手,将餐巾啪地摔在泛着血色油光的小牛排上,拎着外套夺门而去。
“……”
陆期期委屈地掩着脸,耳边传来餐厅门口风铃几乎要被晃碎的声音。
窗外,轿跑疾驰而去,溅起半米高的水浪。
被雨雾层层蒙住的街灯像一只只眼睛,嘲笑着被丢在陌生环境的陆期期。
马路对面,一个撑着硕大黑伞的男人静静地站着,雨水将他的裤腿和鞋子全部打湿了,他毫无知觉,就这样站着。
陆期期在里边坐了多久,他便注视了多久。
直到陆期期走出餐厅,他才踏着水快步过了马路,在雨滴落下前将伞移到陆期期的头顶。
“怎么不带伞?”他温柔地问。
陆期期仰起头,看着那张清冷却微带笑意的脸,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总,怎么这么巧,您也来吃晚饭吗?”
“你还好吧?你眼睛里下的雨,怎么比这伞外还大呢?”苏嶙峋的手伸出伞外,接了一泼雨水,雨水从他修长指尖往下漏,确看起来像是泪帘。
陆期期揉了揉眼睛,“苏总,您真会说笑。我不过是心情不太好罢了。”
苏嶙峋湿漉漉的手指指着餐厅,“吃饱了吗?没吃饱不如再去吃点东西?”
陆期期不是吃没吃饱的问题,她是根本没怎么吃。余屿舟的餐盘被撤下后,陆期期胃口全无,勉强吃了几口蔬菜和鱼,后上的提拉米苏和柠檬酒更是没吃上一口。
“您说的不会是榴莲蛋糕吧?”
苏嶙峋眉眼一亮,开口笑道,“你怎么还会读心术呢。”
为了不让陆期期淋着雨,他压低了伞,他近一米九的身高佝偻着,头皮顶在伞骨上,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厚重的伞布上,像是砸在他的头顶。
但他只是微微勾着头,盯着陆期期湿成一绺的发尾,坦诚道:“那间店的确是为你而开,我只是单纯希望你想吃甜品的时候不会吃不到。”
“为什么?”陆期期问出了心中长久的疑惑,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总是想尽办法给她“甜头”。
“我们是老乡。”
“……这么简单?”
听到陆期期这么问,苏嶙峋又走近了一步,和陆期期几乎要贴上了,眼眸里是深深涌动的潮水。
“不然呢?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
下雨、夜晚以及苏感十足的声音,加重了这句话的暧昧程度,陆期期本能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大伞便紧跟了上去,仿佛保护陆期期才是它的终生使命。
“走吧,没有人比我更懂甜品。”
苏嶙峋牵着她的小臂往对面的停车场走去,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个没吃到糖的失落的孩子。
陆期期听话地跟上了车,车内十分宽敞,规规矩矩的座椅,氤氲着柔和的香气。还没坐稳,一条温暖干燥的毯子搭在了她的身上。
“擦擦身上的雨水,别感冒了。”刚说完,又变魔术似的变出一双毛茸茸的女士拖鞋,“鞋袜都脱了,换这个。”
“湿鞋丢到这个袋里,回头好拿。”
陆期期冰凉的脚钻进干燥的拖鞋,尺寸刚好。
“姜茶,淋雨必备。”
一支双筒保温杯递过来时,陆期期简直惊讶坏了,一动不敢动。
苏嶙峋将保温杯塞到她的手心,“放心,新杯,双筒独立,喏,你喝粉色吸管。”
手臂抵着手臂的不足一平米的空间里,苏嶙峋对陆期期极尽讨好,说话都像是贴着耳朵。
“系安全带。”
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点微沙的质感,陆期期不照做都像是浪费那些个字,所以她统统照做。
苏嶙峋满意地启动了汽车,雨仍然很大,雨刮器都要刮不动了,雾灯和远光灯同时开车,能见度也不到两米,车子几乎是几米几米地往前挪。
“很辛苦吧?”
“什么?”陆期期从雨幕的路牌里回过神,心里嘀咕着,竟然到醉白路这么远了。
“离家这么远,一个人在这,受了委屈也没地方诉说。”
陆期期怔了怔,而后用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代替回答。
“陆期期。”
“唔?”
“在我这里不必强颜欢笑,只需要做真实的自己。”
听到这句,陆期期不受控地再度红了眼眶,极小的声音答道:“谢谢您,苏总。”
“以后也不必称呼什么苏总,您呀您的,把我们老乡身份都给扯远了。”
反正“老乡”这个词从苏嶙峋嘴里说出来特别违和,陆期期的脚趾舒服地扣了扣拖鞋的毛毛。
“老乡见面一般怎么叫。”苏嶙峋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我比你大几岁,叫大哥吧。”
“大哥?”一下子这么亲近的称呼,陆期期有些受不了。
“唔。叫我苏大哥。”
苏嶙峋缓缓转动方向盘,湿滑的皮鞋点在刹车片上,小心翼翼地开着,他开车并不多,尤其是路况不好更是少开。此时脑海里不自觉想起第一次见面,陆期期给他打的那辆出租车,那位司机在这样的路况下,是不是同样很稳。
可惜,对方一直没联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