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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这是他们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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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一辆奔驰车顶着烈日停着光秃秃的马路上,路过的公交车司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奔驰车车窗紧闭,车内,一身黑色着装的男人与黑色车饰浑然一体,难以分辨,他死死地盯着视线尽头高耸的朱漆门。
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躲在车里,被几名保镖护着,当时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过,他远远望着燃烧的灯火和攒动的人头,充满了恐惧。
那时他才十岁,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等知道的时候,这事的前因后果已彻底被封存,连茶余饭后的讨论也不被允许。
想到这,他将脸埋进掌心里,难以想象,朱漆门内那张三岁的小脸该有多么绝望。
陆宅餐厅已经张罗好了,一张实木大圆桌铺着青花染桌布,碗筷摆放整齐。众人落座后,陆挚礼从餐边柜取出一支透明瓷瓶,“村子里自酿的桑葚酒,想喝的可以尝尝。”
陆栩栩举起手,“我我我!”
陆期期将她的手一拍,“你什么你,不满18岁不能沾酒精。”
“姐姐你骗人,你不满18的时候也喝了呀。”
“你又知道?”
“你醉倒那次,是我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地伺候你呀。”
陆期期捏了捏妹妹的脸蛋,“不许在领导面前揭我的短。”
众人哄笑起来,陆挚礼将瓶塞拔掉,“期期,要不你陪大家喝一点吧。”
“行。”陆期期接过瓷瓶,先走到余屿舟身侧,拿走他的酒杯,背过身去倒酒,余屿舟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味,有些心猿意马。
斟满酒,陆期期将杯子放回原位,一滴酒液沿着杯身滴在了余屿舟的手背上,紫红色晕开在肌肤纹理内,如一朵绽开的紫罗兰。
陆期期不仅没道歉,甚至端着酒瓶的手指轻轻划过余屿舟的鬓边。
余屿舟挑了挑眉,陆期期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苏媚恨不得自己眼瞎,没看见这一幕调情的戏码。
一个个倒完酒,陆期期才给自己满上,在座的除了陆挚礼、陆栩栩和三名司机,其他人都尝到了浓郁香甜的桑葚酒。
“这么好喝只能村里自产自销,可惜了。”何盛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感叹道。
陆挚礼解释几年前电商火爆的时候,陆村村民尝试过发展农产品,但平台抽成、物流费贵、推广费还要抽一道,忙活一圈后什么利润都没了。
“原来的传统丝绸厂污染不小,影响了水源质量,但近些年我们拒绝发展有污染的企业,水质逐渐改善,到现在可以说是华东地区数一数二的干净水质,种出来的食物都是最健康的,所以集市售卖后剩下的,也会无偿捐献一部分给附近中小学的食堂,孩子们如果连干净的食物都没有,身体怎么会健康?又怎么成长为一个对社会有作为的人?”
这段话震耳欲聋,餐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余屿舟若有所思,看得出来陆挚礼是个师德高尚,刚正不阿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容易得罪权贵。
……
这时,鱼嫂携众人扛着硕大的餐盘,将菜一一端上桌,陆挚礼热情招呼大家开吃,刚刚那一幕沉默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与大饭店的口感完全不同,肉类软糯醇香,入口即化,没有一点僵尸感,青菜都是地里刚采摘的,一下锅出来仍是翠绿清甜的。糕点盘上的红的黄的农家点心,琳琅满目,余屿舟几乎都没尝试过,糕点盘转到眼前时,芝麻点缀的雪白山药糕勾起了他的食欲,他用公筷夹了一块放进碟里,舌尖触到滋味,瞬间散开,他嚼了嚼,肉质紧实,味蕾一下被勾住了,整个吞了下去。
“这是佛手山药吗?”
众人一顿,咱们余总这么专业吗?还能吃出山药品种?现场只有陆期期明白其中缘由,心里乐开怀,答道:“这是垆土铁棍山药,和佛手山药口感有些区别的。”
“这样。”余屿舟点点头,陆栩栩跟着起身道:“我们还有不少呢,总经理大人,喜欢吃可以给您带回去一些。”
“连吃带拿就贪心了。”余屿舟半开玩笑道,坐在隔壁吃得津津有味的何盛,哼哧了两下说:“余总太客气了,我看陆栩栩同学这么有诚意,拒绝也不太好。我要,我要。”
陆栩栩敬了个礼:“Yes sir!”
有陆栩栩这个开心果,这顿饭的气氛比想象中融洽多了。
席后,陆期期问他们要不要去村子里走一走,消消食,何胜挺着饱肚躺在阴凉处的藤椅上,摆了摆手,“我歇歇先。”
陆期期转向那个男人,瞳孔如星般闪耀。
余屿舟接收到信号,不紧不慢地说:“陆期期,你带路。”
陆期期重重地“嗯”了一声,又跑到苏媚身边询问,苏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傻子才去当电灯泡呢。
纪铖最会看脸色,在院子里踱着步:“我就算了吧,一晒太阳就头晕。”
“栩栩,写作业去。”陆挚礼拦住了也要跟着的陆栩栩,陆栩栩蔫了一下,“好吧,但是爸爸,说好我这回考第一名就让我去明珠城找姐姐喔。”
“行。”陆挚礼掂量了一下。
第一名这个词入了余屿舟的耳,余屿苗也是第一。
这倒数第一,也算第一嘛。
他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午后的村子安静惬意,路上行人稀少,余屿舟将衬衣袖子挽上小臂,缓步走着,陆期期跟在身边,后边还有一名自告奋勇的摄影大哥和司机。
太阳炙烤着头顶,余屿舟才恍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到阳光下。
他的心随着头顶变得滚烫,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谈过一段走在阳光下的恋爱了。
风吹稻浪,长长的蜿蜒的乡村道路只有一男一女,男人白衬衣黑西裤,女人一袭粉色连衣裙。
摄影大哥跟了半路,原本是想取一组乡村景色共享到摄影群,却碰到这幅绝美的风光人像图。
他端起单反设置连拍,最满意的一张是陆期期侧身,仰头望着余屿舟大笑。
余屿舟的手——
妈呀!
那只手竟然搭在了陆期期的肩膀上!尽管短促到只有一秒,却还是被他的连拍捕捉到了!
他的雷达立刻拉响警报,拽着只顾欣赏风景的司机。
“——你还看毛线啊!撤!”
不知情的两人走着走着,走到一条河堤上,忽觉身后安静得不正常。
回头一看,一个人都没跟来。
“……我们走太远了,回去吧。”陆期期指着来时的路说,平时总觉着河堤远,但这回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原来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小时。
河面如散落的水晶,碧波荡漾,余屿舟没停下脚步,沿着缓坡往下走。
“这里很美,和你一样。”
陆期期以为自己幻听了,连忙追上去,“……我刚刚没听清,您再说一次好吗?”
“好话可不说第二遍。”余屿舟勾着唇,走到河边的一颗大树下,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了下来。
阴凉的树下,两人肩挨着肩,一丝丝暧昧的气氛向周身蔓延。
余屿舟还没转头,就被陆期期发现了一个新奇玩意。
“你竟然有耳洞耶!”陆期期一直以为他耳垂上是一颗痣。
余屿舟偏着脸,似乎不想让陆期期注意到,谁知下一秒陆期期却摘下了自己的珍珠耳钉,侧跪着,将耳钉轻轻塞进他的耳洞。
阳光下,耳垂闪耀着珠光。
“哇,好可爱。”陆期期半跪着,在他的耳边轻轻说。
余屿舟掩住通红的耳廓,压低声音:“不要夸我可爱,我不是小孩子。”
陆期期借酒精壮胆,贴到他的耳边,轻咬着耳垂,撒起了娇:“可是,就是很好看嘛。”
“……!!!”阅历丰富的余总经理今天屡次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给调戏了,找谁说理去。
“咬耳朵是谁教你的?”难得脸红的余屿舟一把将陆期期扑倒,压在身下,大手握住她的腰轻轻搔弄,陆期期痒得咯咯直笑,“没人教没人教,我情不自禁而已啦!”
大手瞬间掩住了那双含笑的眼,透着浓烈欲望的声音在耳边徘徊,“情不自禁……好,那就再难自禁一些吧。”
“公共场合……不可以!”
“陆期期,把手拿开。”他下令。
抵在胸口的十指乖乖地举过了头顶,很快被一只大手强硬地束缚住了。
陆期期睁开眼,裸露的瞳孔里是一张绝美的脸,她不由地沉溺其中,半仰起头,主动贴到对方的唇边。下一秒,身上的人反客为主,陆期期为那句“好可爱”付出了代价。
未扣紧的耳钉滚落在草丛里,极有工具人的自觉。
“你还走神?”亲到不能自已时,陆期期目光游离,余屿舟借机佯怒,不轻不重地啃了陆期期一口,陆期期啊地一声吃疼,“你咬我。”
“我错了,亲一口就不疼了。”
“明明不是咬那里……哈,你是坏蛋,呜呜呜呜。”
……
下午三点,他们才回程。
尽管余屿舟推辞,陆挚礼还是让晕乎乎的陆期期提了一些土特产放在商务车上,“没打农药的,健康。”
余屿舟表达谢意后,低头钻进车内,陆期期一直望着。
车窗摇下来后,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如火星撞地球般热烈。陆期期的心脏砰砰直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张嘴告别:“再见,我亲爱的男朋友。”
余屿舟搭在车窗上的手指微微一抬,车子开了出去。
目视着车尾灯消失,陆期期轻轻叹了口气。
走到门口的陆挚礼,回身望见女儿微微下垂的肩膀。
这是……不舍。
回程的路上余屿舟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陆期期被苏嶙峋带走,还发誓让他一辈子找不着。
太过真实,他一下子被吓醒了。
汗水从额头滚落下来,他用纸巾擦了擦,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古怪的梦。
陆期期的成长环境是可以想象的,没有母亲,父亲拉扯两个女儿长大,却从不抱怨生活,教会她们热爱并享受天然食物,因为健康的身体才是热爱生活最重要的基础。
他的健康体魄和陆期期完全不同,他是通过高精营养和自律运动塑造的钢铁般的身材,但情绪时常陷入不满足。陆期期是由内到外的食疗调理,体态松盈,皮肤有弹性,吃再多也不会松垮,连体检各项指标都是顶级,浑身散发着血气十足的魅力。
这样的女孩太难得了,所以苏嶙峋想靠近她一点也不奇怪,想到这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纯黑头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下十八年前,南州陆村发生过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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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回到公司,陆期期的身份就曝光了,家访照片在广告事业部微信群流传,也很快流向了其他部门群,虽然只是大树一角,却能瞥见长廊部分外观。
陆期期不想摄影大哥曝光家宅就是因为这一点,一上午回答这么多重复问题,嘴巴都说破皮了。
“哪里哪里,乡下老宅,再住几年估计都要倒了。”
“你忘了加百年,那可是上百年的老宅,你去看看那么多百年老宅哪个最后不是风风光光被供起来啊,收归国有那赔偿款也能将你砸晕咯。”
“希望快点来砸晕我。”陆期期以玩笑回应众人。
又过了一周,陆期期被通知签订正式合同,一签三年,无试用期,也拿到白金宫小区员工宿舍的钥匙。就在陆期期搬完宿舍,准备请林霏霏去吃大餐时,一个噩耗传来。
梁志打来的电话,许双双失血过多紧急送医抢救。
“双双……什么情况?”
赶到医院时,陆期期的腿都软了,勉强撑着墙走到急诊手术室门,说出来的话有气无力。
一脸哀色的梁志冲她使了使眼色,她了然地点点头,跟着梁志避开许双双的父母走到了角落。
梁志唇色苍白,手指抠着掌心,“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打双双电话,听她父母说的,下午好好的忽然腹腔大出血,医生先前出来说是肿瘤破裂。”
“肿瘤?大出血?”可怕的字眼如冰水倒灌浸入陆期期的头顶,再淋向四肢,她晃着头喃喃:“难怪、难怪最近双双总是腹痛……”
梁志刚想说什么,一个护士从手术室冲了出来,对许母说:“血还是不够,你们赶紧问问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可以献血的,还是走互助献血!”
“我问、我来问。”许母急得手机都拿不稳,啪嗒掉在地上,许父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我女儿还没止住血?这都一个多小时了啊!”
护士从地上捡起手机,塞回许母手心,“你们先别问这么多,赶紧问献血的事!”
听到这,陆期期踉跄着跑过去,挽起袖子:“护士姐姐,抽我的!我跟双双是同一血型!”
“谢谢你,谢谢。”许母肿着双眼,双手合十地感谢陆期期。
护士定神打量了一下陆期期,身高体重符合,“跟我来。”
采血点,陆期期被抽走了四百毫升血,红润的脸颊瞬间煞白,梁志刚来时也被抽了四百毫升,现在差不多缓过来了,他给陆期期倒了一杯温水,红着眼眶说:“我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这段时间双双状态不太好,我以为只是因为考核没过关,没能留在余味集团情绪低落,原来她身体里早就埋下了这颗定时炸弹……”
大颗眼泪如断线珍珠落下,陆期期咬着苍白的唇,“都怪我,我应该强行拉她去医院看看的。”
就在陆期期陷入强烈自责时,一个医生匆忙走出来,他摘了口罩,脸色沉重地冲许父许母说道:“出血还没止住,我出来是想征求你们同意,子宫可能保不住了,你们赶紧先商量一下,但是一定要快,小姑娘经不起太长时间——”
“保命保命!不用商量!”许母拉住医生的手,几乎跪了下来,恸哭乞求道:“求医生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才二十一岁啊——”
“阿姨,您先起来。”陆期期和梁志上前扶住许母,把她转移到凳子上,许母一下瘫在了陆期期的怀里,许父颤颤巍巍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
一笔一划如刀片似的,彻底抹灭了女儿成为母亲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