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行舟》野生芦苇

22、Chapter 22 过去的错误

　　鼠标垫压着一沓入职信息表，第一张便是陆期期，苏媚下意识低头去看，苏嶙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表格右上角是一张天然不加粉饰的笑脸，他淡淡地说出今天来的目的。

　　“我举报陆期期谈办公室恋情。”

　　“？？”苏媚睁大眼，办公室恋情？脑海里猛地弹出陆期期衬衣底下藏着的吻痕，“什么，她对象是咱公司的？”

　　居然苏媚都知道陆期期在谈恋爱，这倒是出乎了苏嶙峋的意料。
　　“苏媚,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其他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而你可以，你身为人力部长，可以用任何一个原因不让她考核通过。”

　　“为什么只有我可以？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件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苏媚糊涂了，；连珠炮问。
　　只见苏嶙峋翘着二郎腿，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丢到苏媚面前。
　　一个路人视角的视频正在播放，地点就是楼下地库。
　　穿着工服的陆期期轻车熟路地钻进一辆跑车，数十秒后，跑车才缓缓启动，朝出口驶去，留下一缕尾烟。
　　苏媚如五雷轰顶般，难以置信地点了重播。
　　“不可能……”
　　车里是谁根本就不需要确认，因为这辆骚包的黄色法拉利只要是余味集团的员工，就不可能认不出来。可是，怎么可能呢？陆期期不是新来的吗？这么快就傍上了总经理？

　　“苏媚！”苏嶙峋提高了几分音量，将苏媚拉回了现实。苏媚不懂，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苏嶙峋偏偏找她，怎么指着她一人薅呢。苏媚哭丧着脸，双手合十晃了晃：“苏总，你别再搞我行吗？我一个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在明珠城讨生活很艰难的。”
　　苏嶙峋不语，冷冷地看着苏媚，许久才说：“选择权在你，看你是想牺牲余总的威信，让他被天天被员工议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是只需要动动手指，牺牲一个实习专才……而已。”
　　他语气轻飘飘的，苏媚却如大蟒蛇缠身般冰凉窒息。余屿舟让她无条件录取陆期期，顶头上司周彦也每天催考核名单好几次，可现在又冒出一个苏嶙峋，冠冕堂皇地威胁自己不要录取陆期期。

　　“苏总，你到底图什么呢？你跟陆期期有过节？”
　　苏嶙峋垂下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欢呼雀跃的小模样，那个男人怎么配拥有你。
　　“……我是在救她。”
　　听他这么说，苏媚恍然大悟，余屿舟向来风流，总有一天会将陆期期抛弃。作为一个过来人，苏媚仿佛能感同身受那种痛苦，可是余屿舟的命令如圣旨般压在她的头顶。

　　“苏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其他的交给我。”

　　苏媚与苏嶙峋对视，咬着牙，经历了上次抽调技术人才闹出刑事案件的事，她对眼前这个清冷美人已不如从前那般信任。

　　苏嶙峋从鼠标下抽出陆期期的个人信息表，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随后俯身从纸袋里取出一张崭新的A4纸，纸上仿佛还有油墨的味道。他将A4纸轻轻压在苏媚面前，不动声色地问：“陆期期的父亲有犯罪前科，这条信息够不够你用？”
　　苏媚瞳孔猛烈一震，这是一张复印件，落款在十八年前，可以看出原件已经泛黄，落了几块不规则的黄色油渍，这是南州公安机关出具的《逮捕证》，罪名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
　　她颤抖着从苏嶙峋手里夺过陆期期的个人信息表。

　　“陆挚礼，男，三十五岁，身份证号码……”

　　复印件上的信息和陆期期填的父亲一栏都能一一对上。

　　“苏媚，实习专才的政审工作你们是怎么做的？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

　　苏媚猛地抬头，政审……？
　　陆期期是南州人，当时想着不一定会录取就没有去当地政审，哪怕是录取了，入职前再去也来得及。
　　可是苏媚还有疑问——

　　“判决书呢？逮捕只是一个强制措施，并不等同于有罪啊。”

　　苏嶙峋沉默不语，话是这样没错，但他们都知道，像余味集团这么大体量，满是残酷竞争和斗争倾轧的集团公司，没有人能容忍有这样“污点”的人进入核心层或领导层，这也意味着陆期期哪怕留了下来，也不可能有上升空间。

　　“我、我考虑一下。”苏媚将这张纸啪嗒一把锁进脚边的保险柜，苏嶙峋起身告辞。

　　开门前，苏嶙峋背对着苏媚伫立着，半晌说：

　　“苏媚，这事若成，以后定当重谢。否则——”

　　还有否则？苏媚惊恐地望向那道挺拔的背影，站起了身。

　　“否则以这两人的高调行径，早晚会暴露，而那时恐怕就不是我俩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了，余味集团一定会有一场惊天骇人的地震。”
　　“你知道，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余总经理呢……”

　　——咔嚓咔嚓，一组长焦镜头拍下远处的一幕。

　　明珠时空音乐厅，十六根巨型古典雕花圆柱支撑的欧式音乐厅，举办过多场国际国内大型演奏会，今天大门口彩绘广告牌，写着皇家苏格兰国立交响乐团演奏会。
　　余屿舟和陆期期来得比较晚，门口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排队，两人手挽着手从贵宾通道进去，上楼梯后直达一个半开放式包厢。包厢内两张沙发并排面向栏杆，栏杆两侧金色弯钩挂着雪白的纱帘。

　　刚落座，大厅穹顶的巨型水晶灯灭了，一盏盏壁灯、地灯点亮，氛围瞬间出来了，舞台幕布揭开，一组穿着黑白礼服的演奏者们鞠躬亮相。
　　陆期期趴在栏杆上，和一楼星月型座位里的观众们一起鼓掌。
　　开场曲便是气势磅礴的苏格兰民族歌曲，陆期期的手跟着指挥的指挥棒来回晃动，直到屁股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坐过来喝点东西。”
　　陆期期回头，望见茶几上的两杯特调鸡尾酒，还有一小盘精致的小点心，瞳孔一亮：“咦，什么时候端进来的？”
　　“你至于比我听得还认真吗？”余屿舟将她拉到沙发里坐，侧身问：“第一次听？”
　　陆期期含了一块点心，点点头，随后将橙红色酒汁一口灌入喉中，柑橘香气溢满喉腔。
　　“……”余屿舟眼皮一热，不由得想起陆期期醉酒的那晚。

　　苏格兰高地大风笛出来，全场观众屏息凝神，屏幕滚动着这首《伴着日出的奥克尼婚礼》的创作故事，穿着苏格兰传统方格裙的演奏者边吹奏边从舞台后面走来，在风笛声中，婚礼队伍在狂风暴雨中抵达了婚礼场地，曲子逐渐变得欢快、热烈，婚礼舞会开始了，狂风变成了狂欢。
　　回到舞台的演奏者身体的摆动逐渐柔缓，婚礼宾客们渐渐散去，清晨的日出一寸寸变得闪耀，笛声结束。整场音乐会也在这曲风笛独奏中进入高潮，紧接着，一首中西乐器合奏的“茉莉花”从乐器中流淌出来，赢得了现场观众的喝彩。

　　陆期期手扒着栏杆，手指在栏杆外指挥似的，哼了起来。

　　余屿舟望着那道玲珑有致的背影，胸中隐隐发胀，仿佛里头堆积着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将他的情绪累到岸边。他缓缓起身，走到陆期期身后，喃喃道：“喜欢吗？”
　　“喜欢。”陆期期兴致盎然，头也不回地答道。下一秒，一只大掌攀上了她的腰，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轻轻一揽，她便跌入对方怀中。
　　四目相对。
　　“……余总。”陆期期软糯地喊了一声。
　　余屿舟凑上去，“在这为什么还叫我余总？”
　　身份的悬殊再加上谈恋爱时间太短，使得陆期期根本喊不出第二个称呼，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怕喊习惯了，到了公司改不了口就暴露了。
　　余屿舟听了哭笑不得，手指托起陆期期的下巴，脸低垂下去，肌肤的摩擦带来触电般的酥麻感，陆期期睫毛抖动得厉害，低笑声传来，期待的吻还没落下，正想睁眼，唇齿便被温暖的舌尖掠夺了，一个足以令人窒息的深吻，陆期期都能听到牙齿磕碰的声音，她难耐地推开余屿舟，余屿舟目光里潜藏着暴风雨下的海浪，一股巨大的足以摧毁战舰的能量正在积蓄。
　　大掌穿过衣裳直抵皮肤，陆期期轻呼，“余总，不可以。”

　　“为什么？”余屿舟问得认真。
　　“因为这是公共场合。”

　　很有道德感的回答。
　　余屿舟装作认真思考状，随后答：“唔，你说得对。”
　　说罢，他五指穿过陆期期的指间，轻快地拉着她穿出门廊，沿着华丽的地毯开始奔跑，一口气跑到了车里，再一脚油门踩回了潮海花园。没有多余的话，刚进客厅，余屿舟就撕了陆期期的衬衣，扣子凌乱地散落在地板、地毯上。
　　“喂，我的工服，你得赔！”
　　“赔，赔你一百套。”
　　陆期期被逗笑了，捂着胸往楼上跑，还没到二楼，就被余屿舟束在怀里，生生夺了魂魄。

　　·

　　三天后，备受关注的考核结果出来，人力部公布了考核通过的名单，审计部许双双和梁志双双落榜，只有陆期期一个人上了。考核通过的实习专才直接启动入职程序，先是政审环节，除了提供个人材料和领导访谈，还增加了一项家访环节。

　　苏嶙峋望着考核通过的名单，失望地垂下了手机。
　　“苏媚啊苏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媚当然知道，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的兵。
　　苏嶙峋找她的第二天，她就带着这份文件去了余屿舟办公室，同时也带来了这份《逮捕证》的后续——
　　陆期期的父亲陆挚礼被逮捕关了三个月后，无罪释放了。

　　余屿舟望着这份《逮捕证》，并没有多意外，还是齐桓的“家庭破碎”预防针打得好。
　　见总经理这么镇定，苏媚知道自己做对了。

　　“我想，苏总应该也是关心您的声誉，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苏媚尽量说着苏嶙峋的好话，因为苏嶙峋虽然做法有问题，但说的话却句句在理。

　　关心我的声誉，余屿舟哑然一笑，他起身将逮捕证丢进碎纸机，机子一触到纸，自动滋滋滋地吞下并碾碎这张“过去的错误”。

　　“你知道吗？民企和国企的不同点在哪，国企注重背景，一查查三代，而民企注重能力，父亲不如意，女儿能干的一大把。你作为一个多元化集团的人力部部长，不该将这一点作为你的考察重点。”

　　苏媚捕捉到“不如意”三个字。

　　“至于，我和陆期期的私事……我会处理好。”余屿舟走到窗边，瞳孔里映着远处升起的朝阳，他轻叹了口气，“你就当不知道吧。”

　　苏媚出来时，有些心神不宁，想找柳叶聊聊，却发现她休假了，刚要下楼，撞见了从电梯间出来的周彦，周彦着急忙慌地，将苏媚拉到角落。
　　“怎么回事？考核名单还没报上来签字？”
　　苏媚目光闪烁，苦兮兮道：“周总，我是真担心出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怕什么，一切责任我来担。”
　　苏媚皱了皱眉，手机握在掌心，“好，我现在就去搞。”
　　于是，才有了这份大名单。

　　为了安慰两位一起战斗过的伙伴，陆期期请他们吃了一顿大餐，许双双喝了不少酒，还在饭桌上大哭。
　　“双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同病相怜的梁志劝道。
　　陆期期也跟着安抚道，“梁志说得对，双双，你这么优秀，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公司。”
　　许双双趴在陆期期的肩膀上，表情充满了痛苦，“一份工作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个梦……梦碎了……就这样碎了。”
　　尽管表现得相当明显，至始至终许双双也没告诉过陆期期自己暗恋着余屿舟，因为这是一个会令人发笑的梦，说出来就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